接下來兩天,日本人依然在持續不斷的來送死。

明軍之前設置的陣地已經被屍體填平,地面上血水混合着屍水,順着溝壑四處流淌。

一股濃郁的異臭瀰漫整片盆地,劇烈的海風都吹不散。

這對雙方的將士們來說,都是個巨大的精神考驗。

日軍士兵開始大批逃亡。

他們確實很痛恨大明,可這種痛恨卻無法完全抵消死亡,尤其是這種慘烈帶來的恐懼。

哪怕是冒着被處死的危險,依然有人不停的逃亡。

伊藤正夫又是幾晚沒有睡好,仔細看就能發現,他的眼底似乎泛着紅光。

懂心理知識的人都知道,這不是熬夜紅眼,而是陷入瘋狂的標誌。

瘋狂會讓人害怕,但也會收穫一大批瘋子的效忠。

現在就是如此,越來越多瘋狂的人圍繞在他身邊,其中以少壯派軍官居多。

這些人逐漸接管了這支軍隊的掌控權。

就算是足利義持等人改變主意想停戰,大概率會遭遇下克上的劇情。

足利義持等藩主大名,也清楚的察覺到了這一點,卻也無可奈何了。

倒不是完全沒有辦法,目前依然有大批士兵效忠他們。

只要他們想,完全可以動用武力,將伊藤正夫和他的追隨者殺死。

但他們已經被伊藤正夫的瘋狂給嚇到了,產生了畏懼心理。

而且,就算殺了伊藤正夫又能如何?面前的明軍怎麼辦?

還不如讓這個瘋子試一試。

足利義持等人自然不承認自己被嚇到了,他們是如此安慰自己的。

但事實上,他們已經不敢去戰場觀戰了。

太慘烈了。

伊藤正夫成爲了真正意義上的臨陣總指揮。

足利義持等人卻忘記了,自己不出面,就等於是給伊藤正夫等人擴大權力的機會。

只是短短幾日,伊藤正夫和他的追隨者的觸手,就伸進了全軍的方方面面。

他們開始進一步洗腦,控制士兵的思想。

悲劇都是大明帶來的,我們的痛苦也都是大明帶來的。

我們的財富被他們掠奪,子女被他們買走爲奴,我們自己也淪爲戰場的行屍走肉。

這一切,都是大明帶來的。

只有殺死他們,才能重新過回安寧的生活。

對於逃兵,他們的手段非常殘酷,一旦被抓住就會被以各種殘忍的辦法處死。

剝皮、活剮、打斷四肢餓死等等。

正所謂,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變態。

在他們瘋狂的統治下,整支軍隊都開始變得瘋狂。

明軍的壓力也同樣巨大,失誤更加頻繁,幾次被瘋狂的日軍衝上了城頭。

所幸人數不多,輕易就被鎮壓了下去。

面對愈加瘋狂的日軍進攻,明軍被迫開始大規模使用臼炮,總算是維持住了防線。

然而,面對這種殘酷的有些非人的戰況,不少士兵產生了厭戰情緒,開始裝病主動逃避上前線。

即便是撫慰使努力做思想工作,這種情況也越來越多。

陣地上,元大石乾嘔了幾聲,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隔壁所又有三個人心理出問題了,正在後面接受治療。

楊洪吐了一口唾沫,強忍着噁心說道:

“這場景實在太噁心了,我感覺我都要出問題了,不過......”

說到這裏他大聲說道:“我當兵打仗,就是爲了封妻廕子。”

“不需要封侯,只要能立下一些軍功獲得一個勳位,就能讓婆娘孩子挺胸抬頭做人。

“若不是天子聖明,給了我們這些大字不識一籮筐的莊稼漢機會,咱們祖祖輩輩都是泥腿子。”

“哪有機會改變自己的命運?”

元大石也附和道:“爲了父母孩子,這點場面算什麼?死我一個幸福一家人。”

似乎是在給自己打氣,其他人也紛紛說道:

“死我一個幸福一家人。”

就這樣唸叨了幾遍,大家心情好受了許多。

楊洪悄悄給元大石豎起了大拇指:“配合的好,回頭我舉薦你當副百戶。”

元大石不屑的道:“還用你舉薦嗎?”

“我打死二十九個人了,覈定軍功至少是個上造的勳位,提拔百戶也不在話下。

楊洪也不氣,說道:“好好好,你元百戶厲害行了吧。”

元大石‘嘿嘿'笑了起來,正想說什麼,忽然見到遠處一顆頭顱從屍體堆上滾下來。

頓時把他噁心的不行,忍不住吐槽道:“踏釀的太噁心了。”

“這些日本人故意送死,不會是想把我們噁心的失去戰鬥力吧。”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他的話猶如一道閃電,擊碎了籠罩在楊洪腦海裏的迷霧。

日本人爲何送死?

想想將士們頻繁出現的心理問題,想想越來越多的失誤,想想開始出現的厭戰情緒......

“或許這就是答案。’

“你爲什麼要當兵?”

“往小了說是爲了封妻廕子,咱們祖祖輩輩都是泥腿子,汗水掉在地上摔八瓣都喫不飽飯。”

“風調雨順了,還能見點收成。遇到災年白忙活不說,還倒貼種子糧。”

“最怕的還是遇到貪官污吏,那真的是賣兒賣女。”

“當了兵,立了軍功,就不一樣了。”

“就算當不了官回家還是種地,身上有軍功也沒人敢欺負我們。”

“就算被人欺負了,也有地方告狀。”

“要不是爲了這點好處,誰踏釀的來當兵?”

“來當兵之前,我們哪個人沒有做好戰死的準備?”

“你問問你的戰友,不少人甚至希望自己能戰死,這樣家裏人能得到豐厚的撫卹金。

“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你的父母婆娘孩子......”

“你想不想成爲鄉里的榮耀,想不想在族譜裏單開一頁?想不想後人永遠都記得你?”

“靠什麼?靠的是你做出的功績。”

“想想你以前喫過的苦,再想想你的誓言......還覺得眼前這一幕殘酷嗎?”

“往大了說,咱們不是爲了某個人而戰,而是爲了華夏族羣的繁榮昌盛,才四處征戰。”

“《華夏簡史》早就普及了,就算當兵之前沒看過,當兵之後應該也看過了。”

“咱們華夏最愛好和平,我們只希望老老實實種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養活一家人,平平安安到永遠。”

“可是,這可能嗎?”

“爲什麼不行?因爲總有人覬覦我們的財富,總有人想不勞而獲。”

“這種情況持續了上千年,是時候做出改變了。”

“爲什麼我們要等着別人來打我們?”

“爲什麼我們不能主動出擊,將敵人消滅在萌芽狀態?”

“如果天下都是華夏的,就沒有異族了,我們也不用擔心被異族欺凌了。”

梁永懷站在病房外面,聽着撫慰使在給將士們做心理疏導,心情也非常沉重。

他沒想到,戰況會惡劣到這種程度。

關鍵是,惡劣的方式完全超出了想象。

以至於很多士兵,在心理上無法接受這種慘狀。

換成別的將領,肯定會怒斥這些將士們軟弱,娘們都不如雲雲。

但作爲神機營的高級將領,接受過系統的培訓,他的眼界和想法是不一樣的。

自然知道,惡劣殘酷的戰場環境,會對將士們的心理造成傷害。

如果不及時處理,這種傷害可能會伴隨一生。

神機營很早就做過這方面的建設,撫慰使可不只是爲了洗腦,同時也肩負着給將士們做心理疏導的任務。

軍醫院的醫護人員,更是人人都要懂得做心理疏導。

這時,參軍劉福海走過來,低聲彙報道:

“將士們的士氣普遍受到影響,有三百一十七人心理出現了問題,正在接受心理疏導。”

梁永懷點點頭,說道:“別的部隊呢,有沒有受到影響?”

現在歸他指揮的有四萬人,只有神機營的一萬兩千人,是他的直接部屬。

其他兩萬八千人,是臨時抽調歸他指揮的。

這兩萬多人都是老式軍團,雖然也有撫慰使,可心理疏導這一塊並沒有真的展開。

他最擔心的,還是這些人出問題。

劉福海說道:“沒有,這兩萬八千人一直在後方待命,並未親眼目睹前方的戰況,沒有受到什麼影響。”

“主要受影響的,都是神機營的弟兄。’

梁永懷稍稍放心了一些,說道:“那就好,傳令給各軍撫慰使,多瞭解將士們的心理變化。”

“發現有問題及時進行疏導。”

又在軍醫院轉了一圈,還親自安撫了一番大家,他才返回自己的指揮部。

剛坐下,就見一名親衛小跑着過來:

“將軍,有將領來報,說是發現了日本人詭異行徑的原因。”

“什麼?”梁永懷噌”的站起來,說道:

“誰發現的?人在哪?”

親衛回報道:“304百戶所百戶楊洪。”

“楊洪?”梁永懷覺得這個名字有點熟悉,卻想不起在什麼地方聽說過。

他旁邊的參軍拿出本子快速翻動,很快就找到了記錄:

“將軍,之前他就曾察覺到了日本人要進攻的前兆,並向總部進行了彙報。’

“您還說戰後要接見他。”

這名參軍順便還將楊洪的出身,過往成績等等,都三言兩語概括了一遍。

一句話,根正苗紅,成績突出。

梁永懷點點頭,笑道:“看來真是個人才,帶他來見我。”

很快楊洪就被帶了進來。

見到這麼大的領導,他沒有絲毫的拘謹,徑直來到大帳行禮。

梁永懷暗暗點頭,這氣度就不是一般人:

“你說你發現了日本的用意?”

楊洪回道:“不敢說發現,只是有所懷疑。”

態度嚴謹,梁永懷更是滿意:“哦,說說你發現了什麼。”

楊洪說道:“精神壓制。

梁永懷茫然的道:“精神壓制?”

什麼意思?

楊洪說道:“孟子言,見其生不忍見其死......人皆有惻隱之心。”

“日本人就是在利用我們的惻隱之心,讓我們心生不忍.......”

“那些屍骨,會讓我們產生物傷其類的共鳴……………”

“通過這種種,來影響我們的士氣,讓我們失去鬥志。”

他詳細的將自己的發現講了一遍,末了說道:

“我給這種戰術取名爲精神壓制法。”

“將軍可以派人去問一問將士們,是否產生過類似於日本人如此不怕死,我們能打贏嗎”的想法。”

“屬下斗膽猜測,持有這種想法的當不在少數。”

精神壓制?靠送死來給地方造成精神壓力?

換成別人,肯定會讓認爲他胡扯,可是梁永懷卻陷入了思索。

他想起了當初自己和日本人交涉,希望停戰收斂屍身的事情。

日本人不但拒絕,還放話說十五萬人都做好了戰死的準備。

對這個回答,到現在他都覺得莫名其妙,這日本人腦子有病吧?

可是如果楊洪的推測是真的,那一切都可以解釋的通了。

日本人的回覆,本身就是一種精神施壓。

讓自己這個軍隊統帥,感受到他們的死志,從而信心產生動搖。

再聯想剛纔在軍醫院見到的情況,以及將士們普遍士氣低落的現狀,更加說明這個猜測可能就是真相。

梁永懷依然沒有立即就做出肯定,而是先明人去全軍做調查,看大家的心理問題,主要出在哪個方向。

同時也命人將參軍事們都喊了過來,又讓楊洪將自己的發現給大家講了一遍。

衆人皆面面相覷,靠送死來對敵人造成精神打擊?

**......

不知道的還以爲在看精怪誌異故事呢。

可拋開合理性不談,這個答案卻是能完美的解釋日軍所有的異常。

那句話怎麼說的來着。

當排除所有答案,剩下的那個答案即便在不靠譜,也可能就是真相。

但大家依然沒有輕易下結論,實在是這種戰術前所未見,聞所未聞。

他們需要更多的數據進行分析。

很快去做調查的人就回來了,帶回了五百人的自述。

衆人立即展開歸類總結,發現確實如楊洪猜測的那般,面對主動送死的日本軍,很多人的信心產生了動搖。

敵人不怕死,我們真的能打贏嗎?

日本有四百多萬人,如果人人都是如此,我們能滅得了日本嗎?

看到這份分析,衆人再無疑慮。

楊洪的猜測,就是真相。

衆人看向他的目光都變了,這小子是個人才啊。

而且這個功勞不亞於斬將奪旗,是必定要被提拔的。

或許用不了多久,他就真正有資格與大家平起平坐了。

解決了最大的疑問,梁永懷非常開心,大笑道:

“哈哈………………好好好,楊洪你立了一大功。等戰事結束,我親自爲你請功。”

楊洪謙虛的道:“謝將軍,屬下也是歪打正着,不敢居功。”

梁永懷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功就是功,不用謙虛。”

又表彰了他幾句,梁永懷將目光看向衆位參軍,說道:

“敵人的戰術目的已經被摸透,接下來該怎麼應對,儘快拿出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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