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鋮帶許諾到靜安區的一個高檔小區。
房子不大,非常簡潔的兩室一廳,一個人住剛剛好,傢俱什麼的都很新,看來剛裝修不久。許諾換了鞋進去,莫鋮脫了大衣掛好,指着一間房:“阿諾,你晚上睡這裏。”
房間一看就是主臥,有張鋪着男式牀單的大牀。許諾看了一眼,不說話,也不進去。
莫鋮從廚房倒水出來,看她還站着不動,笑了:“怎麼?怕我?放心,我不會對你做什麼。”
他笑着,非常自然親暱去揉許諾的長髮。
許諾別開頭,抬頭看他。光線很足,燈下的青年穿着不菲的襯衫,領口釦子已經鬆開,挽起袖子,嘴角帶笑,桃花眼深邃幽深,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年輕英俊,踩着一雙居家拖鞋,又把襯得他特別溫和無害。
許諾卻覺得有些看不懂他,以前的莫鋮總擒着抹壞笑,但眼睛清澈明亮,一笑起來,眉眼彎彎,視線圍着她轉。現在的莫鋮,卻像只閒散的獅子,優雅和煦得讓人忘了他也能傷人。他不會再是孃家團口中的逗比型哈士奇了,他變成真正的王者了。
她看他,莫鋮也看她。三年了,他還沒這麼近看過她。
還是瘦,脫了大衣圍巾更顯瘦,修身的毛暱裙子都有點大,腰桿卻挺得很直,眼神清冷。剛認識她時,他並不覺得她冷,只是覺得遠,許諾習慣和人保持距離,現在這股冷意卻藏在眸子裏。
三年,她也不好過吧。
莫鋮想,他把拉她進臥室,把她按着坐在牀上:“坐吧。”
說完就出去了,沒一會兒,又端着盆熱水,蹲下來給給許諾泡腳。
他脫了襪子,把許諾的腳放進熱水裏,有點燙,但適應之後,暖意順着腳心往上湧,說不出的舒服。莫鋮絮叨着:“冷吧,泡泡腳就好了。”
這些動作他做得很自然,彷彿他們沒有三年空白,還是那對彆扭的情侶,甚至有點小夫妻的感覺。許諾看他,低聲問:“你怎麼知道我住那?”
她纔不相信偶遇,以前她和爸爸住相鄰小區,都沒遇見過,何況她和莫鋮一個在崇明,一個在靜安,她上班下班要兩個小時的距離。
莫鋮抬頭,眉眼清透,有些意味深長地說:“阿諾,你把我忘了,我卻把你記得很清。”
他低頭給許諾擦腳,呢喃着:“你在哪,我怎麼可能不知道。”
許諾沒說話,她有很多問題想問,他什麼時候出獄的,這三年有沒有受苦,過得好不好,卻發現任何人都有資格關心莫鋮,她沒有。可當莫鋮起身,要把水盤端出去時,許諾還是沒忍住,問:“你戒菸了?”
“嗯,戒了,”莫鋮點頭,雲淡風輕地說,“監獄裏沒有煙。”
一句話,還是把那些血淋淋地過去展現在面前。
許諾不自覺地抓緊手下的被單,許久,抬頭看他:“莫鋮,你恨我嗎?”
莫鋮似乎楞了下,兩人隔着短短的距離,那麼近,又那麼遠,語句很輕,卻也很重。好一會兒,他才點頭:“恨,我當然恨你。”
他把水盆放一邊,慢慢走過來,字字珠璣:“我恨你,把我甩了,卻過得這麼不好。”
“我恨你,我怎麼可能不恨你?”這句話,他幾乎是咬着牙說的。
他出來有一年多了,在監獄也沒斷過她的消息。
趙亦樹去看過他,他求趙亦樹告訴他,她的近況。趙亦樹不是多話的人,只說她留在白城,沒去上學,出來工作了。他問她過得好不好,趙亦樹沒回答,只說,好不好,只有她自己知道。
他悵然若失,沒再問,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麼。出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遠遠地跟着,他看到她擠公交,上班,被客戶刁難,下班,回家,忙忙碌碌,和這城市的人沒什麼兩樣。
一年多了,他有空就來看她,很多次想走近,卻一次也沒有。
他的諾,變了。她拒絕每一個人,她的眼神冷冷清清,沒有多少情緒。他看到她參加公司的聚會,也禮貌地同熟人招呼,會和客戶開玩笑,但也只是如此而已,她不快樂,她從來沒有快樂過。
他在獄中,想過很多,她會過得怎樣,她多驕傲,昂着頭離開,說會人愛她,結果呢,大年夜她一個人走在風雪裏。
莫鋮走到許諾面前,眼神深沉藏着痛:“我恨我的阿諾,離開我,還是一無所有,那麼不快樂。”
“不過,”他蹲下來,很溫柔地看着許諾,“你放心,我回來了。”
他輕輕地摸了下許諾的長髮:“很累吧,睡吧,這裏什麼都有。”
說完,他端着水盆走出去,順手把門帶上。
許諾環視臥室,確實什麼都有,她換了睡衣,快十二點了,再過五分鐘,這個年就過去了。她拉開窗簾,外面的煙火已經開始了,奼紫嫣紅,百花齊放,照亮了黑夜,連帶着把雪花也染得七彩繽紛。
真熱鬧啊,許諾靜靜地看了一會兒,便關燈上牀,只留了牀頭燈。
牀很軟,不是租房裏那一米二的小牀能比的。許諾以爲她會睡不着,可她睜着眼,被子殘留着他淡淡的氣息,熟悉的,像一個溫暖的懷抱抱着她,她竟不自覺睡過去。她什麼都不去想,三年了,她很累,就放縱這一夜吧。
陽臺的另一邊,莫鋮也在看煙花,其實不是看煙花,他在看手機。
屏幕上,赫然是臥室的監控畫面,許諾疲倦地睡了,她安然地躺在自己牀上。
莫鋮看着她,靜靜地看着,眼睛一點點充血變紅。
三年了,一千多個日夜,他多想此刻衝進去,去親親她,哪怕只是坐在牀前,握着她的手,看她安靜的睡顏,他真想,瘋狂地想,他會很輕的,她不會發現的。
可不行,會嚇到她的,莫鋮剋制住洶湧叫囂的渴望,他輕輕地撫摸屏幕上她的臉龐,溫柔地親了她一下,阿諾啊,我們來日方長。
他進屋,拉上窗簾,把外面滿天的焰火關在屋外,他不需要這些一閃即逝的光。
他關了燈,坐在沙發上。黑暗中,陪伴他的只有手機屏幕微弱的光,把男人英俊的臉照得一半光明,一半陰影。
許諾一覺醒來,天已大亮。
外面的雪也停了,雪不大,被早起的清潔工掃得一乾二淨,露出城市原本的模樣。許諾看了一會兒,起來,該走了。她開門,莫鋮坐在沙發上,一臉深沉,不知道在想什麼。看到她,站了起來:“醒了?”
一抬頭,眼底全是紅血絲。
許諾看他衣服還是昨天那套,輕聲問:“你沒睡?”
“嗯。”莫鋮點頭,“睡不着,我想了一夜,想我們怎麼辦。”
我們?許諾心一震,昨天夜色迷離,她放縱了一夜,現在是青天白日,他們面對面站着,什麼都看得一清二楚,她送他入獄,她失去了他們的孩子,她和莫鋮還能有什麼嗎,他們三年前就結束了。
許諾去拿大衣:“我該走了,謝謝你——”
話沒說完,莫鋮按住她的手:“別急,喫完再說。”
早餐是早做好的,他昨晚沒睡,起來做的。白粥小菜,都是許諾喜歡的,說起來,他的廚藝還是特意爲她學的。許諾好久沒坐着喫一頓像樣的早餐,租房離上班的地方太遠了,她要早起趕公交。飯菜也很可口,不過兩人都有些食不知味,橫在兩人之間不僅是三年的空白,還有無法抹殺的過去。
喫飯時,莫鋮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許諾,她喫得很慢,低着頭,眼角有點紅。不看他,也不說話,還是那麼倔強,總是這樣,刀槍不入的模樣,明明也是血肉之軀,莫鋮在心裏嘆了口氣,輕輕叫她:“阿諾啊。”
許諾抬頭,莫鋮搖頭:“沒事,就想叫叫你。”
他又想到什麼,笑了起來:“一早上就看到你,真開心。”
笑得有點傻,彷彿還是青春年少的時候,他在樓下等她,見到她就笑了,也是這樣說,見到你真開心。
許諾沒說話,她垂着眼瞼默不作聲,其實看到他,她也很開心,過去,現在都一樣。
喫完飯,許諾去拿大衣,莫鋮沒攔她,他送她回去。
車走了一段路,許諾覺得不對勁,她有些路癡,但也認得,這也不是去崇明區的路。
她疑惑地望向莫鋮:“是不是走錯路了?”
“沒有,”莫鋮側過頭,和許諾說話,“我們去一個能忘掉一切重新開始的地方。”
“有這種地方嗎?”許諾失笑。
“有。”莫鋮很是篤定,他望着許諾,認真說,“阿諾,只要你肯跟我走,我們向前走,一直向前走,總能把過去扔在後面。”
真的嗎?這樣就能有未來嗎?
他們負債累累,苟延殘喘的愛情就會得到拯救嗎?
許諾不知道,但下車時,莫鋮去牽她的手,她沒拒絕,她甚至微不可察地曲起手指。
莫鋮帶許諾到雪城,一個常年下雪的地方。
一下飛機,許諾就明白了,爲什麼來這裏,沒有什麼比皚皚白雪更能遺忘過去。整個世界被白雪覆蓋,過去的不堪,仇視,憎恨全都被掩埋,莫鋮是想爲過去找個安眠之地,然後重新開始。
莫鋮幫許諾穿上厚厚的大棉襖時,許諾看着他凍得通紅的耳朵,忍不住說:“你真幼稚!”
怪不得有句話說,男人只會變老,不會成熟。他以爲這樣,就能把過去忘得一乾二淨嗎?
莫鋮莞爾而笑,拉着她的手往前走:“你會喜歡的。”
許諾確實喜歡的,一年四季她最不喜歡冬天,她體虛,一到冬天一雙手冷得跟冰棍似的,但又非常喜歡雪,小雪星星點點,大雪紛紛揚揚,她都很愛,何況這樣一個睜眼只見白的天地,第一眼心就亮了,彷彿來到世外桃源。
北方的雪不是小春城白城可以比的,厚厚的積了一層,踩下去像踩在棉花糖上,腳都陷進去。兩人包得嚴嚴實實,莫鋮帶着許諾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前走。
“我們去哪?”許諾一說話,就是一團白色。
“阿諾,你信我嗎?”莫鋮回頭問。
許諾想了想,說:“信!”
莫鋮笑了,抓緊她的手:“那就跟我走。”
他帶她到一間小木屋,屋子簡直要被雪埋了。四周也沒什麼人煙,就被刷成紅色的小木屋很顯眼,紅白相襯,讓人眼前一亮。推開門,看着很小很簡陋的屋子,進去卻別有洞天,撲面而來的暖氣,把身上的寒氣驅得一乾二淨。
許諾一進門,脫了鞋,環視一圈,眼睛都笑了,真的好美!
像把小時候看到的童話書插畫搬到現實裏,厚厚的地毯,鬆軟的沙發,復古的小煤油燈,還有花苞帶着露水的白玫瑰,安靜地插在紅色的花瓶裏。許諾怎麼也想不到,這冰天雪地藏着這樣一個小窩,小小的,暖暖的,就像逃到童話世界。
許諾回頭,莫鋮正在脫大衣,見她看他,微笑問:“喜歡嗎?”
許諾沒回答,卻掩飾不住眉眼流露出的歡喜,她問:“我們來這裏做什麼?”
“看雪啊。”莫鋮理所當然地答道,他拉着她的手坐到窗旁的沙發上,沙發很軟,旁邊放着條很厚一看就很暖和的羊毛毯,莫鋮隨手把毛毯蓋在許諾腿上,“我答應過你的,帶你來北方看雪。”
看雪?許諾猛地想起,三年前定婚前夕,他就是這樣蹲在她面前說——
等孩子大了,錢也賺夠了,我帶你去玩,去北方看雪,去海邊看日出,一條毛毯包着你和我。等你老了,走不動了,我就陪你曬太陽,我一定要比你晚死,晚一兩天就好了,這樣我的諾,一輩子都不會孤單。
一條毛毯包着你和我,他們緊緊相仿,多好,可沒多久,她親手送他入獄。
許諾被雪照得明亮的心一下子晦澀了,她下意識地抓緊毛毯。
莫鋮哪能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握着她的手問:“阿諾,我們忘了過去,好嗎?”
“能忘嗎?”許諾喃喃問,真的能忘嗎?
“爲什麼不能忘,”莫鋮語氣一下就急了,“我們這麼年輕,有大好的未來,爲什麼要掉在過去的泥淖出不來。”
“阿諾,你過來。”莫鋮拉着她的手到屋外,在屋外走了幾圈,直到把屋外原本平整的雪地弄得一片狼藉,莫鋮才停下來,指着狼藉的痕跡說,“阿諾,這是我們的過去,但明天你再來看看。”
如果下雪,明天這裏會恢復一片平整,但如果不下,這樣深的印跡,沒有幾天,是恢復不到原狀的。
莫鋮望着許諾:“我賭明天這些會全部消失。”
“如果不消失呢?”
“那我立馬送你回去,以後不再糾纏你。”
在雪城的第一天晚上,兩人披着毛毯看屋外的雪地。四周荒無人煙,就小木屋的燈火照着外面一小片光亮,看起來一點都不像要下雪的樣子。
“會下雪嗎?”
“會。”莫鋮胸有成竹。
會嗎?如果老天給他們一場雪,那真的是天意。
許諾竟隱隱期待晚上來一場大雪,掩蓋屋外的狼藉,和他們不堪的過去。
但等了一晚上,外面都風平浪靜,最後許諾實在倦得不行,先去睡了。
第二天醒來,她第一事就是打開門。
雪地已恢復平整,好像昨晚真的來了一場大雪,把所有傷痕都撫平。
莫鋮在身後洋洋得意地說:“我說了,會下雪吧,這是天意。”
“……”許諾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別以爲我沒看到你偷偷起來。”
昨晚她半夜醒來,看到莫鋮小心翼翼地抱着雪,偷偷地把痕跡撫平,雪這麼厚,稍微踩上去,就是足跡,難爲他一遍又一遍來來回回,把雪地恢復成原樣。
“反正消失了。”莫鋮毫不羞愧,理直氣壯地說。
他還是這麼無賴,許諾嫣然一笑,望着白茫茫的遠方:“你到底想做什麼?”
“什麼都不做,”莫鋮走到她身邊,輕聲說,“冰天雪地的,我們能去哪裏?”
許諾望向他,莫鋮嘴角上揚,指着自己的胸口:“你只能呆在我這裏。”
確實,荒無人煙,天寒地凍,她能去哪,她只能留在他身邊,他帶她到一個只有他的世界。
許諾看着外面,淡淡道:“好吧。”
她認了,就當真的有一場雪,來撫平過去的傷痕,就當是天意,讓她留下來。
年假是七天,她和莫鋮最多在這裏呆七天,放縱七天,應當沒事吧。許諾想,又有些苦澀,人啊,就是這麼不知足,除夕夜跟他走時,她告訴自己放縱一夜,現在又七天,她根本拒絕不了莫鋮。
她對莫鋮一向是貪戀的,貪戀他的溫暖,貪戀他的好,貪戀他的愛。
莫鋮粲然一笑,去拉她的手:“走,我們去堆雪人!”
他們堆了雪人,打雪仗。
莫鋮準備了滑雪板,他們坐在一起從高處往下滑,許諾感覺要飛起來,但身後的溫暖又那麼實在,暖暖地提醒着,他在,他就在身邊,莫鋮緊緊地抱着她。
許諾玩得很開心,像真的把過去忘得一乾二淨。兩人就像過來度假的的小情侶,嘻嘻哈哈,打打鬧鬧,堆醜得不能直視的雪人,什麼十二生肖十八銅人,餓了就去砸冰烤魚。
莫鋮主廚,許諾等不及去摸烤魚,被莫鋮打了一下:“燙!”
許諾也不生氣,蹲在旁邊像只被餵食的小貓,眼睛亮晶晶地等着。
天黑了,就燙一壺酒,像古人那樣,紅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紅泥小火爐,小屋子裏還真有個小火爐,旁邊是個沙發,沙發很軟,幾乎整個人陷進去,兩人窩在沙發上,看着外面,小木屋的燈光照得雪地一片溫暖的橘黃色,很美。
有點起風了,今天會下雪吧。
許諾眯着眼,她有點醉意,她很久沒肆意地放開玩了。
人果然還是要有錢,想去哪就去哪,想過怎樣的生活就去過,每日趕公交追地鐵,哪能懂飛個巴黎去喂鴿子當散心的閒逸。以前許諾不懂生活的艱辛,這三年卻深有體會,生活不易,她有點明白,媽媽爲什麼要她和莫鋮定婚。
可她不能忍,就算放現在也一樣,錯了就是錯了。
許諾望着面前的男人,英俊帥氣,淺色襯衫加一件質地柔軟的毛衣,襯得他分外柔和。這幾天她總偷偷看他,他不再穿亮色系的衣服,看起來清爽利落,和過去沒什麼兩樣,但許諾總覺得,莫鋮不一樣,他偶爾的沉默,眉眼的深沉總讓人難以看透。
這三年,莫鋮到底怎麼過來的……
這個問題,許諾不敢問,他也沒說。過去就像被大雪沉封,無人提起。可許諾還是會想,會心疼,從一個富家子弟到囚犯,還是世人最鄙夷的罪名進去的,在裏面會遭罪吧,她不聞不問,不代表不關心不在乎。
莫鋮見她看過來,揚眉淺笑,笑得很曖昧:“怎樣,長得還對親的胃口嗎??”
話一說出口,兩人都楞了,如此熟悉的話,他也曾這樣問過她,在最初的時光。
許諾怔住,不知道是酒還是室內的暖氣,她臉上泛着一層薄薄的紅色,眼神也有些迷離。
她看他,歪着頭着迷般看着,莫鋮真是長着一副好皮相,眉黑得像墨染的,眉型也好看,鼻樑高挺,很直,以前她最喜歡他眉鼻,最不喜歡他的眼睛,標準的桃花眼,直視時,總會讓人心神一蕩,看誰都跟含情似的,水汽氤氳。
現在這眸裏的水凝了,深沉了,還是一樣的眉眼,眼睛卻深深淺淺,看不清了,就連臉上的線條也被拿刀刻了般,雕成成熟穩重的模樣,把年少的輕狂一點點削盡,留下這世人讚賞的模樣。
可她還是會懷念,那肆意張揚的莫鋮,陽光開朗,有點二,愛撒嬌,孩子氣嚴重,可眉眼含情,笑盈盈全是自己。
許諾看着他,她好想摸摸他,可手握拳又鬆開,鬆開又握拳,顫抖着,終是不敢,最後只是膽怯地問:“這三年,你,你好嗎?”
這句話是許諾最鄙視的,她有什麼資格說這句,可除了這句,她不知怎麼開口。她怕聽到不好的答案,怕聽到他在獄中被打,被欺負,遇到很不好的事,這三年,她只要想有這個可能,就無法安心。
莫鋮一楞,他似乎沒料到許諾會問。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爾後輕輕搖頭:“不好,很不好。”
聲音很輕,卻像沉重的大鐘敲響在萬籟寂靜的深夜,讓人心頭一震。
許諾鼻子一酸,眼淚幾乎要湧出來,又生生剋制住。她就知道會是這樣,能好纔怪,莫家再有錢有勢,那也是監獄。
“很,很苦嗎?”
“苦?”莫鋮想了想,“苦到不至於,就是——”
莫鋮坐過來,有些痛苦地用手遮住眼睛:“就是很想你,我在裏面看不到你,好想你,真的好想你,阿諾,你都不來看我……”
最後一句說得許諾啞口無言,她移開視線,不敢看他:“我以爲你恨死我了。”
“恨,當然恨!恨夠了,就想你,想我的諾在外面過得好不好,是不是一個人,會不會孤單,”莫鋮搖頭,他沒再提,深沉的眼眸望向她,“你呢,想我嗎?”
想嗎?這倒把許諾問倒了。
報警的是她,說不再見的也是她,她離開時,是真的做好不再見面,一切都結束的準備。後來,她才發現,一切纔剛剛開始。
許諾一直以爲,她沒多喜歡莫鋮,也沒多在乎他。他們認識的時間不長,在一起也不長,就尋尋常常的一段戀愛,沒有別人的刻骨銘心,也沒有別人的生離死別,他們只是很尋常的喜歡着又分開了。
你看,每天都有人分手,又和其他人在一起,分分合合,到處都是。
許諾以爲她也一樣,會忘了莫鋮,忘了一切。
可她錯了,離開他後,她總做夢,夢到他們還在一起,夢到他向她描述的未來,夢到他們還牽着手走在初雪的校園,昏黃的燈,穿着格子暱大衣的男孩就站在身邊,笑得一臉溫柔,十指相扣的溫暖如此真實……
醒來時,許諾四處尋找,卻再也找不到身邊那個熟悉的人,才悄然意識到,她真真切切地喜歡他,比想象中的還多,還深。
人是多麼聰明又那麼笨拙的生物,許諾連愛過,都是在夢中被點醒。
她一次次在夢中被喚醒,她曾深切地愛一個人,一個叫莫鋮的男孩,他說要給她一個承諾,她還在等。
這三年,她對莫鋮一無所知,可沒有一天,她不是不想他的。
他給她的像是一場永遠不會好的慢性病,回憶在夢裏日復一日地劃她一刀,劃得她血肉模糊,痛得她說不出口。
可她要跟誰說,是她親手毀了他們的未來。
想,她是想他的,可不再敢心存絲毫念想。
許諾看着他,莫鋮一臉期待地看着她,他在等她的答案。
她移開視線,望向窗外,驚喜道:“下雪了!”
真的下雪了,比他們經歷過的任何一場風雪都大。
兩人移到窗邊看雪,大雪,比白城的雪兇猛多了,北方的雪不見一點溫柔纏綿。
許諾還沒見過這麼大的雪,好奇道:“會下一整夜嗎?雪下這麼大,就算面對面,也很難看到,人很容易走散吧。”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莫鋮去拉她的手:“你放心,我會點燈的。”
許諾不解,莫鋮微微一笑:“我是點燈人,雪再大,也點着燈等你,不怕找不到。”
她是風雪夜歸人,他就是點燈人。
許諾心裏一暖,她何嘗不是想有人爲她點燈,爲她點一盞回家的燈,可能嗎?
她望着外面的風雪:“雪不要停就好了。”
雪這麼大,像輕而易舉就能把小木屋埋住。她以前看過一部電影,法國人浪漫至死,男女主角就被埋在鋼筋水泥,停留在他們最愛的時刻。
如果一切就都停留在最好的時候,那該多好。
莫鋮過來,把毛毯披在她身上:“我也想。”
他站在她身邊,也看着外面的風雪:“想這場雪不要停,就這樣下下去,把所有都蓋住,我們倆就這樣,永遠在一起。再也不用擔心未來,不用煩惱過去,可我還是捨不得,捨不得你。”
最後四個字,款款情深,柔情繾綣。
許諾笑了,她喝了一口酒,今晚她喝得有點多,她想說,她纔不愛惜性命,可她在乎他。
她衝他笑,笑容迷離,真好,莫鋮帶她一個能忘掉過去的地方,他們在只見純白的世界緊緊相依。她靠着莫鋮,笑得有些傻,臉在他肩膀蹭了蹭,像只撒嬌的小貓,沒有刺,只露出最柔軟的肚皮。
她有些醉了,呢喃着:“莫鋮,我怕。”
“怕什麼?”莫鋮問。
怕這是一場夢,就像過去三年的很多夜晚,她從夢中醒來,恍然意識到她愛着一個人,卻也失去他。她坐在黑暗中,連眼淚都沒有,只有痛苦的思念。
這句,莫鋮是聽不到。許諾睡過去了,她真的醉了,七天,她允許自己放縱七天。
莫鋮抱着她,把她放在沙發上,給她蓋上毛毯,靜靜地看着她,初見她如一朵青蓮,如今她是開在寒山料峭的雪蓮,很美,卻離他更遠了。
而他討厭遠離,燈光下,莫鋮凝視她,深情得像溫柔的惡魔。
深夜,莫鋮被許諾的*聲吵醒,斷斷續續,很痛苦。
莫鋮猛地坐起來,打開燈,發現許諾臉漲得通紅,臉頰呈現出一種古怪病態的紅暈。
他一摸,額頭的溫度燙得驚人,發燒了!
在雪地裏瘋了一天,晚上喝了酒,她又心事重重,這樣子不出問題纔怪。莫鋮好不懊喪,輕輕拍她的臉:“阿諾!阿諾!”
好一會兒,許諾才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又睡過去,已經燒糊塗了。
小木屋根本沒有退燒藥,莫鋮給許諾擦酒精,敷熱毛巾,能想到的物理降溫都做了,但體溫沒降反而有上升的趨勢。
不行,再燒下去,會出事的!
莫鋮給雪城這邊的朋友何向南打電話,叫他開車過來。
何向南說沒問題,但從國道到小木屋有一段路車也走不了。
“行,我知道,我會想辦法,你馬上過來!”
掛了電話,莫鋮又去叫許諾:“阿諾,阿諾,起來,我們去醫院。”
這次回答他的只有許諾痛苦的喘氣聲。
糟糕!莫鋮心急如焚,找了棉襖圍巾手套護耳,把許諾包得嚴嚴實實,帶着手電筒,揹她出門。雪還在下,一腳踩下去都是深深的腳印,一個人走都難,何況還揹着個人。莫鋮咬咬牙,一步一步往前走,心裏只想,快點!
許諾已經昏迷了,被冷風一吹,迷糊地抬起頭,好黑,她不安地喊:“莫鋮!莫鋮!”
嗓音嘶啞,低低的,很急促。
“我在,我在這!”莫鋮喘着氣,手在後面拍了幾下,安撫她。
許諾哪感覺得到,她只覺得又冷又熱,什麼都看不見,就像她經常做的夢,她一個人走在黑暗中,莫鋮在前面的光亮處等她,可她無論怎麼跑怎麼追,也追不上。
她焦灼地喊:“莫鋮!莫鋮!”
無助,彷徨,像個被拋棄的孩子。
“阿諾,我在,是我!”
許諾根本聽不到,她不斷地喊他的名字,小聲的,委屈的,絕望地喊,“莫鋮,莫鋮”,帶着濃濃的哭腔,聽得莫鋮心幾乎要碎了。他忍不住停下,捧着她的臉:“阿諾,你看看我,是我,我在這!”
許諾茫然地睜開眼睛,看着他,眼睛有一瞬的清明。
她怔怔地看着他,然後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下:“莫鋮?”
她哽嚥着:“孩子,孩子沒了。”
“什麼?”
許諾又糊塗了,只是不斷哭着:“沒了,沒了……”
眼淚打溼了手心,許諾哭得很傷心,莫鋮懵了,孩子不是被你打掉了嗎?
他正想問,一束光打過來,何向南跑過來,莫鋮趕緊大喊:“在這!”
兩人合力把許諾送到醫院,許諾後來完全昏迷了,重重喘着氣,也不說糊話了。
把許諾送到急診,莫鋮蹲在地上,很是自責,那一聲聲急促的呼吸彷彿喘在心頭,他太疏忽了,白城和這裏溫差這麼大,是他沒照顧好她。
何向南安慰他:“放心 ,會沒事的。”
他看到莫鋮溼透的褲子鞋子,催他:“你還不趕緊去換,腿不想要了?”
莫鋮這才發現全溼了,在雪地走這麼久,腿腳早被凍得沒有知覺。
由於送來的很及時,許諾並無大礙,不過肺炎,要多住幾天。
莫鋮很是愧疚,跑上跑下,生怕她又怎麼了。許諾看得難受,命令他坐下來,脫了他的鞋,襪子,一點一點慢慢地按,那晚,他腳也凍傷了。
莫鋮看着許諾,她低着頭,一臉認真地給他按摩,長長的頭髮就垂在臉側,很溫柔的樣子。他心一動,幾乎要問出口:“阿諾——”
“啊?”許諾頭也不抬,仍認真按着,彷彿什麼也比不上他的傷重要,如此美好。
“沒,沒什麼。”莫鋮滿心的疑問又咽回去,他看着她,一眨不眨,心滿意足的樣子,“你對我真好。”
許諾沒抬頭,莫鋮坐過去一點,想起她在高燒一直喊着他的名字,心裏一片柔軟,又問:“阿諾,你是不是很怕我走?”
細長的手指一滯,頓了下,又繼續。許諾還是不說話,莫鋮嘴角微揚,又坐近一點,靠着她輕聲說:“你放心,我不會走的。”
許諾還是沒說話,低垂着長長的睫毛,看不清情緒。
剩餘的假期都浪費在醫院了。
莫鋮頗爲自責,許諾卻不在意,她好久沒這麼開心過。
去小木屋收拾行李時,她看着這白茫茫的天地,站了很久,她真喜歡這地方,童話般的存在,冰天雪地,生死相依。
莫鋮在身邊說:“阿諾,把它們都埋了吧。”
他指的是過去,許諾沒回答,她回屋,很細緻地把小木屋收拾好,像這是他們一個小家,他們不過要遠行,還會回來的。回去的路上,許諾沒說話,但在飛機上,她睡過去時,不自覺靠着莫鋮,親暱依靠的模樣。
下飛機後,莫鋮送許諾回去。假期結束了,明天又是上班的日子。
下車時,許諾沒說再見,也沒說不再見,她直接下車,七天,結束了。
莫鋮在車上坐了一會兒,看着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他沒忍住,拉開車門衝過去,拉着她的手臂問:“阿諾,是不是今天你走了,我們之間又沒有關係了?”
無論過去還是現在,她還是這樣,還是沒開始,就已經做好告別的準備。
許諾沒回答,咬着脣不說話。
莫鋮露出瞭然的神情,他有些生氣:“你什麼都喜歡算得清清楚楚,那我問你,我們現在算什麼?別跟我說朋友,我不稀罕!”
許諾抬頭,清冷的眸子也有了情緒,她悲傷地問:“那我們還能是什麼?”
有着那樣過去的我們還能是什麼?
就算大雪真能覆蓋一切,也有冰雪消融的一天。
許諾不要甜蜜的糖衣褪去,留下彼此百孔千瘡的心。
現在的她和莫鋮就像兩隻刺蝟,就算再怎麼想去遺忘,過去還是像一身拔不掉的刺,和他們脣齒相依。他們連擁抱都帶着疼痛,還能怎樣?
許諾翻滾的情緒又平緩了,她看着莫鋮,很平靜地說:“莫鋮,我們回來了。”
他們不是在那個只有兩人的純白世界,他們活在當下,不是想怎樣就能怎樣,且不說莫鋮的心,莫永業呢,他怎麼會允許兒子和一個送他入獄的女人又混在一起。
許諾不敢想,連她都覺得不可能,何況莫永業。
她轉身要走,手被用力一扯,她已跌進莫鋮的懷抱。
莫鋮抱着她,一字一頓:“阿諾,我回來不是要當你的路人,是要做你的念人。”
他在她耳邊呢喃:“記得嗎,心心念念,念念不忘的念。”
許諾一楞,相同的話,莫鋮也曾經對她說過。
莫鋮看着她,眉眼深沉:“你問我們能怎樣?我要這樣!”
他按住她的雙肩,微微俯身,在她脣上飛快落了一個吻。
“我要你愛我,我要你離不開我!”
那吻來得又快又突然,輕輕一碰,又馬上收回去,卻像一道閃電擊中許諾。好一會兒,她才緩過來:“不可能!”
莫鋮笑了,他纔不在乎她的拒絕。
“五年前你也是這樣說,我們還是在一起了。現在,”他頓了一下,上前一步,深深地望着許諾,桃花眼盪漾着綿綿的情意,“我們還是會在一起,以前我讓你習慣我,現在我讓你習慣愛我。”
他說得這麼篤定,許諾無法反駁,她只能落荒而逃。
回租房的路上臉卻燙了起來,越來越燙,幾乎要燒起來。
開門進去,房東正在客廳,見到她,有些責怪地說:“許諾,你出去這麼多天,也不說一聲,害我以爲你怎麼了,雖說是租房,但也該打個招呼。”
“是我疏忽了,對不起,阿姨。”
許諾匆匆進屋,去洗了臉,臉上的溫度卻還是降不下去,燙燙地提醒莫鋮剛纔對她做了什麼。
他可真是個無賴,許諾想,心卻無端升起一股甜味,有些期待,有些苦澀,絲絲縷縷交纏起來,莫鋮,他真的回來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