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母子吵架
孟瑤慢慢喫着菜。直到嚼爛咽盡,才接賀濟禮的話,道:“妾身不會管妾,更不會挑妾,大少爺是早就知道的,何苦現在纔來挑我的刺?”
賀濟禮依稀記起當初賣王、李二妾時,孟瑤彷彿是講過這樣的話,一時無言以對,只得坐到桌邊,奪過孟瑤的酒杯一飲而盡,氣呼呼地開始自己夾菜喫,道:“我蠻以爲能用丫頭的價錢把傻姑娘賣出去,特意命人備了酒,準備回來就慶賀慶賀,沒想到她連個粗使丫頭的價都不值。”
傻姑娘見賀濟禮上桌喫飯,習慣性地上前來伺候,要替他斟酒,賀濟禮極不耐煩地指了指門口,道:“以後不許踏進正房半步。”
傻姑娘愣了,看看他,又看看孟瑤。孟瑤忙衝她擺手,待她退下,才衝賀濟禮笑道:“怪不得今日菜色這般豐富,原來我是託了傻姑孃的洪福。”
賀濟禮聽得這般嘲笑,更爲氣惱,重重哼了一聲,命人拿更大的杯子來喫酒。孟瑤放了筷子,轉着腕上的金鐲子,道:“我看傻姑娘就留在屋裏挺好,如今個個都道我賢惠呢。”
賀濟禮悟出了點味兒來,指着她驚訝道:“原來你是爲了——”
“我甚麼都不爲。”孟瑤衝他一笑,起身進裏間去了,獨留賀濟禮一人坐在桌邊琢磨。
第二日,二妮老早就去了第二進院子給賀老太太請安,瞅着院門瞧着賀濟禮出了門,便忙忙起身,朝第三進院子去。
第三進院子裏,廊前的葡萄架已掛上了果,一串一串的惹人喜愛,小囡囡由奶孃抱着,正伸長了胳膊夠那葡萄頑。二妮心生羨慕,站着瞧了瞧,才朝屋裏走,腫着眼眶的傻姑娘打起簾子,朝裏通報了一聲,又帶着哭腔向二妮道:“二少夫人,你自己進去罷。大少爺不許我進正房呢。”
二妮不知她是哪裏惹惱了賀濟禮,詫異看她一眼,低頭穿過簾子,朝裏走去。孟瑤大概是才喫過早飯,正在次間坐着喫茶,見她過來,忙招呼她坐,又命小丫頭把新沏的毛尖與她端一盞上來。
二妮自揀了張凳子坐下,連連擺手:“大嫂,我不喫你這茶,味兒太淡,不夠釅。”
本來要去倒茶的小丫頭抿嘴而笑,被知梅瞪了一眼方纔斂眉。孟瑤便道:“那把果仁熬的茶給二少夫人端一碗來嚐嚐。”說罷又向着二妮道:“你來了我屋裏就是客,怎能連茶都不喫一杯。”
小丫頭忙下去倒茶,須臾端上一碗噴香撲鼻的果仁茶來,二妮嚐了一口,真是說不出的好滋味,細嚼那裏頭的果仁,卻又說不上名字來,便問孟瑤道:“大嫂,這都是些甚麼果子?”
孟瑤答道:“尋常乾果子罷了。不過是些核桃、榛子、瓜仁、杏仁、欖仁、慄子、雞頭、銀杏之類。”
二妮咂舌道:“尋常是尋常,只是要把這些湊齊,也得費些功夫。”
孟瑤笑道:“只要有銀子,哪裏買不來?要費甚麼功夫。”
提起錢,二妮深有感觸,連連點頭道:“大嫂說的是,只要有了錢,甚麼辦不來。”又道:“我今兒來,就是爲了賺錢的事,要來勞煩大嫂。”
孟瑤問道:“可是爲了咱們州學門口的店子?”
二妮點頭,道:“大嫂猜對了,我昨日回去想了一個晚上,還是想把那店子接下來。”
孟瑤人就能勸她:“賺不了幾多。”
二妮卻道:“管他呢,只要比紡紗織布賺得多點就成。”
孟瑤在心內默默計算一番,道:“你說的是,那店子再怎麼被別的店搶生意,賺的總比賣粗布多些。”
二妮見她也這樣說,高興起來,笑道:“那就這麼着,我把店子盤下來,還是照老樣子,給大嫂和知梅各分兩股。大嫂請開價錢。”
孟瑤本就是爲了照拂她,纔開的那店子,其實她哪裏瞧得上那幾個錢,忙道:“這使不得。”
知梅也道:“我不能要二少夫人的股份。”
二妮執意要給,稱:“有你們入股,我心裏踏實些。”
孟瑤想了想,道:“那我們出錢入股罷,知梅的本錢算我的。也不用拿現錢給你,就店子的價錢少算你四成,如何?”
二妮眉開眼笑,連聲道:“使得,使得,說起來還是我佔了便宜,我正愁拿不出全價銀子來呢,若只付六成,我大概還是湊得出錢的。”
知梅上前磕頭,謝過孟瑤,又謝二妮,被二妮一把拉了起來,這事就此商定。晚上,孟瑤使人去孟家問孟裏的意見,孟裏自然沒有話說,自孟家老店指派了一個老人兒,將此事辦理妥當,全店原封原轉到二妮名下,她六股,孟瑤同知梅各兩股。孟瑤拿到二妮付的錢,將當初開店的本錢與孟裏送了去,自此這店子,就歸了二妮。
二妮頭一回當東家。自感責任重大,一心撲了上去,每日裏不到店裏轉悠幾趟,連飯都喫不香甜。孟瑤則照着賀濟禮出的主意,把新款書包的圖紙轉了出去,賣了個好價錢,拿來與二妮和知梅三人分了。賀濟禮知曉後,以“過河不能拆橋”爲由,找孟瑤很打了幾次秋風,非把賣圖紙所得的錢也分了一份才甘心。
八月,秋至。孟裏中舉,舉家歡慶,溫夫人不方便出面主持,便由孟瑤代勞,張羅着擺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孟家大房見二房要興旺了,備了不少禮物來賀,可惜無論是孟裏還是孟瑤,甚至於賀家,都不待見他們,令石氏很是碰了些灰。
孟裏中舉後,又去了京城,但並非爲了謀官,而是賃了套小院,帶着書童閉門苦讀,預備來年的春闈。他這般用心讀書,令溫夫人同孟瑤都大感欣慰。
轉眼又是年時,孟裏卻留在京中,孟瑤沒了個孃家人走動,頓覺心內空落落,成日裏無精打采。這日落了一場大雪,她便命人搬了一把搖椅到窗前躺着,捂着手爐,聽小囡囡有一句沒一句地咿咿呀呀。
正百無聊奈,忽聞前院摔盞怒罵聲,嚇得小囡囡放聲大哭,孟瑤忙命奶孃把她抱回廂房哄着,自己則招過門外的丫頭來問:“前面怎麼了?”
丫頭回話道:“聽着是老太太和大少爺的聲音,許是他們又吵起來了?”
這一年來,爲着賀濟義在揚州花天酒地卻不寄錢回來養家,賀濟禮同賀老太太沒少起過爭執,孟瑤揉了揉太陽穴,扶着知梅的手站起身來,朝前院而去,準備去勸架。
到了第二進院子西次間,小言掀起簾子,孟瑤低頭進去,直覺得這屋內同屋外一樣的冷。四面一看,原來房裏沒有生火,怪不得冷冰冰,看來賀老太太爲了省錢,又命人把火盆給撤了。
屋內雖然沒有生火,賀老太太卻看似熱得很,脫了外頭的棉襖,緊着一件裏衣,衝着賀濟禮直嚷嚷。孟瑤忙命人取過棉襖替她穿上,勸道:“老太太,你罵兒子也得顧着些自個兒的身子。”
賀老太太大概是又跳又叫,熱了,臉上直冒汗,揮手推開遞棉襖的小言,對孟瑤道:“你瞧瞧濟禮,從來只把自個兒兄弟朝壞處想。”
果然又是爲了賀濟義,孟瑤心下瞭然,問賀濟禮道:“你怎麼又惹老太太生氣了?”
賀濟禮一手拍上身旁的高櫃,驚走櫃底取暖的一隻花貓,氣呼呼地道:“我惹她生氣?誰惹誰生氣還不知道呢。”
孟瑤見他只顧氣惱,卻不講明情況,只得去問小言。小言看了看賀老太太,又看了看賀濟禮,見他們都沒開口的意思,只得將他們吵架的緣由,向孟瑤講了一遍。
原來方纔賀老太太接到賀濟義自揚州的來信,便叫賀濟禮來唸。賀濟義在信中說,今年過年,他要替大司客拜年,應酬多,就不回來了,等年後再尋個空子回來。
賀老太太聽了信,就當了真,眼淚婆娑,唸叨着賀濟義在揚州辛苦,連年也不能回來過,接着又怪賀濟禮,當初不該把他弄到那麼遠的地方去當差。
然而賀濟禮聽到的消息卻根本不是這樣,賀濟義不回家過年,不是因爲大司客,而是因爲孟月。孟月因有了身子,不想回家來瞧大婦的臉色,就拘着賀濟義,不許他回來,要他留在揚州陪她過年。賀濟義如今正寵着她,又看在她肚裏孩子的份上,就答應了,另編了信中那一通話來哄賀老太太。
小言講到這裏,賀老太太叫起來:“濟義明明是爲了差事,你這是道聽途說。”
賀濟禮馬上反駁:“沒有把握的事,我從來不說的,你怎麼不想想,濟義講的話,能有幾句是真的?再說孟姨孃的爲人,你不曉得?”
賀老太太對賀濟禮的前一句話很不以爲然,但後一句話卻聽到了心裏去,在她想來,孟月確是做得出強留賀濟義在揚州的事。她這樣一思量,心裏就也有了氣,但當着賀濟禮的面,又不肯服輸,嘴上仍道:“你胡說八道,濟義會爲了一個姨娘,不回來看我這親孃?”
“那可說不準。”賀濟禮嘀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