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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一樁生意(4k)

“什麼!生意?”

劉羨聞言,既感到有些好笑,又不敢不當真。

聽方纔阿符勒的描述,他現在的部族裏連糧食自給都做不到,手底下的產業又基本被孫元強買了,他能有什麼資本做生意呢?可同時,劉羨知道阿符勒的爲人,雖然他看上去是一個很不着調的人,但他是一個敢於蔑視世俗,做一些非凡之事,成就非凡之業的人。

正如他當時說要爲被冤殺的鄉親們報仇一樣,當他決定去做一件事的時候,是不懼世上任何風險的。哪怕一個人孤零零的在洛陽,他也敢拉幫結派去打劫金谷園。劉羨雖然在裏面推波助瀾,但他知道,阿符勒纔是一個真正的組織者,他也因此明白,這是一個天生的領袖。

所以劉羨表面上露出笑意,心底裏卻慎重起來,等待着阿符勒的下文。

阿符勒說:“我要向你賣一個消息,一個很重要的消息。”

劉羨也不猶豫,直接問說:“你要賣多少錢?”

阿符勒伸出一根手指頭:“一千金,童叟無欺,物有所值。”

劉羨點點頭,握住他的手道:“好,成交!”

這反而把阿符勒嚇了一大跳,像是踩了什麼陷阱一樣,回問道:“哈?你怎麼這麼痛快?”

“怎麼?痛快你都不高興?”

“事出反常,說不定有鬼。”阿符勒搖頭晃腦地回憶道,“還記得當年我們一起計劃劫金谷園,明面上說得好好的,大家進去是去搶錢的。”

“結果呢?你明面上說得好聽,實際上暗地裏想搶女人,還裝模作樣地不告訴我們,想把我們當幌子,我可是記得清清楚楚的。”

“鬼知道你是不是哪裏弄來一筆贓款,是要在這時候坑我呢!”

劉羨聽了一陣無語,當時確實是這麼個情況,他還真無法反駁這個指控。但現在他確實是出於好意,便沒好氣地笑罵道:“對,你說得對,這筆錢是我從別人那坑來的贓款,你就說你要不要吧!不要我就給你送客了。”

“要!怎麼不要?”阿符勒聽聞真的有錢,立刻臉色一變,換了一副討好的臉色上前來,拍着劉羨的肩膀道,“我就知道,普天之下,像你這樣的好兄弟不多了。”

“別,你兄弟現在就在院外三十步的馬廄裏,我可當不起你兄弟。”

兩人又是一陣大笑,劉羨坐定了,問他道:“說吧,你到底給我帶來了什麼消息?”

阿符勒沒有立刻說,而是先走出院門,警惕地打量了一眼院落左右,見黃鸝與桑樹之外,並沒有什麼可疑的人偷聽後,他慢慢回到房內,關上院門,附到劉羨耳邊,悄悄道:

“我們上黨的大首領,匈奴後部帥,郝散郝大人,要在今年四月造反了!”

阿符勒的聲音極小,輕若蚊吶,但落在劉羨耳中,卻無異於一聲驚雷。他渾身一顫,幾乎要從榻上跳起來。但他的理智讓他冷靜,並習慣性地扼制住了這股衝動。劉羨閉上眼睛,深深地吸氣,又長長地吐氣,過了差不多十個呼吸,他纔將心中的激動給平復下來。

再睜開眼睛,阿符勒已坐在榻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劉羨的神色極爲嚴肅,他問阿符勒道:“此言當真?”

阿符勒點頭說:“當然是真的!”

其實劉羨心中早就相信了,只是他內心實在太激動了。

自從出了詔獄以後,他幾乎每天都在盼着哪裏有人造反。尤其在前一段時間,他因爲孫秀的挑釁感到憤怒和煎熬的時候,真是由衷地希望天下大亂,然後他就可以順勢渾水摸魚,無論是趁勢立功,還是也加入到這個造反大業裏,都是可以接受的。只有繼續這樣若無其事的平靜下去,纔是不能接受的。

可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就當他的內心好容易已經渡過了這道坎,準備平心靜氣熬日子的時候,阿符勒卻給自己帶來了這麼一個大消息。

是這樣的,其實自己根本不需要焦慮,在這樣的時代,有着這樣的朝廷。天下的百姓,今年不反,明年不反,後年也一定會反。只不過在今天,他從阿符勒口中,得到了第一個造反者的消息罷了。

到此刻,劉羨的心情達到了空前的平靜,他再問阿符勒道:“你跟我好好說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阿符勒笑道:“說也來巧,這裏面也有你的一份功勞。”

“我的?”

在阿符勒的敘說下,劉羨漸漸明白了這件事的前因後果。

孫元的行政,在上黨的胡人部族中可以說引起了衆怒。可即使如此,胡人們仍然難以下定決心起事。

首先是地利因素,上黨就在幷州最南端,實在太過於接近京畿要害了:往南就是司馬家龍興之地河內郡,往東則是五都之一的鄴城,往北則是幷州都督府。一旦造反不密,走漏了消息,立馬就會被晉朝大軍三面鎮壓。

其次是人心因素,孫元雖然暴虐,但到底只在上黨一郡之內。幷州的其餘地方,尤其是在五部大都督劉淵治下,還沒有到不堪忍受的地步。後部帥郝散曾經數次暗示劉淵,希望得到他的支持,可劉淵不置可否,既不肯定,也不否定,顯然是打算置身事外了。這讓上黨的胡人們心裏沒底。

第三則是歸宿問題,若要起事,該到哪裏去呢?身爲五部大都督的劉淵不願意接納,難道要北上去投奔拓跋鮮卑嗎?這不失爲一個選擇,可中間隔着幷州都督府,其道路必定艱險萬分。又或者豁出去了,直接南下去打洛陽,這講出來也讓人感到好笑。

所以在去年年種的時候,上黨胡人還在左右搖擺,拿不定主意。

但在年底的時候,發生了兩件事,促使他們下定了決心。第一件事,是孫元的暴政變本加厲了。

由於孫元這兩年在壺關的竭澤而漁過於成功,這條著名且繁華的商路已經成了昨日泡影,人流不再,雜草叢生,甚至連老虎和狐狸都多了起來。

可孫元對此極不滿足,他一面不願意放棄在滏口陘的路卡,一面又要在上黨南部的天井關設卡。要知道,天井關的道路遠不如壺關好走,周圍峯巒疊嶂,溝壑縱橫,古隘叢峙,形勢可謂險峻,因此又被稱作爲羊腸坂。所以自古以來,除非是動兵用武,很少有商隊從這裏走。

但因爲壺關難過,一些胡人部族不得不鋌而走險,從天井關出到河內、洛陽等地行商求生,以期賺一點辛苦錢。

結果孫元又在這裏增設路卡,不交稅不放行,等於是徹底斷了大家的活路。被攔的第一批胡人羣情激憤,想要鬧事,結果直接被孫元全部收監,幾十個人被打了一頓後吊在關口示衆,然後遭遇一場風雪,天寒地凍的,直接將這些人凍死了。

這件事傳到郡內,胡人們都大受震撼。都以爲這樣下去,造反是死,不造反也是死,不如殺了孫元跑路,好歹還算是給死去的人報仇了。於是就這麼下定了最後的決心。

而第二件事,就是傳來了徵西軍司成功招安郝度元的消息。

郝度元本來是匈奴後部帥郝散的親弟弟,兩人都是上黨匈奴中有名的英傑。只是在前任後部帥郝野宰去世後,郝散繼承帥位,而郝度元不甘屈居郝散之下,說要闖下自己的一份天地,便領着自己手下的幾百人離開上黨,再也不見蹤影。

這些年上黨匈奴並不是沒收到過郝度元的消息,但只聽聞個大概,說他發展得不錯。但具體到底是什麼情況,此時還是第一次知道。

當大家得知郝度元在朔方站定了腳跟,被徵西軍司大力招撫的消息後,上黨匈奴頓時有了方向,他們打算起事之後,就舉族西遷,數萬人來朔方投奔郝度元。

聽完阿符勒的敘述後,劉羨已經完全明白了這次起事的前因後果,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因爲按照上黨諸部匈奴的計劃來看,與其說他們是在起事,不如說是在準備逃亡,並不如劉羨預想中的那樣轟轟烈烈。

但劉羨很快又擺正心態。他想,歷朝歷代的統治裏,第一個造反的肯定規模不大,這很正常。而有了第一個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自己也沒必要這麼心急。

而阿符勒說了這麼多,嗓子都講冒煙了,正在一旁猛灌涼水。劉羨等他喝完後,笑問道:

“你賣給我這個消息,是指望我做些什麼?和你們裏應外合嗎?”

阿符勒聞言,接連咳嗽了幾聲,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劉羨,打着嗝道:“劉懷衝,我記得你沒這麼愚蠢吧?這事一看就蠢得無可救藥,難道要我混在一起找死嗎?”

“哈哈,你覺得你的這些同鄉們蠢?”

“蠢,當然蠢!如果是我,就寧願帶着這些人去打洛陽,成不成另說,至少轟轟烈烈!而跑到朔方這苦地方來,餓的時候,搶糧食的地方都沒有,餓死的時候,根本沒有人在意,也成不了什麼大事的。”

還真是阿符勒能說出來的話!在旁人看來最不可能實行的路線,反而是他最樂意實行的路線。劉羨笑道:“人還是不要總想着轟轟烈烈,也要想辦法好好的說。”

他本意是轉移話題,不料阿符勒還揪着這個話題不放,繼續闡述自己的思想道:“嗨,也不是隻爲了轟轟烈烈。你別看這年頭還風平浪靜,但實際上啊,我看到處都是想渾水摸魚的野心家。大家只是在等待一個機會,一個藉口罷了。”

“洛陽的朝廷在,大家就還裝裝樣子,聽一下朝廷的調令。但若是朝廷出了事呢?天下會有多少人願意去洛陽救朝廷呢?我看也是說不好的事情。所以說,照我看,若起事,打洛陽纔是唯一的生路。”

劉羨盯了阿符勒一會兒,好久才感慨道:“你小子還真有一番歪理,不過你有沒有想過,這天下還分封有那麼多藩王,他們會不會先看着你打洛陽,你若打不下來還好,打下來了,他們就將羣起而攻之?”

“還有這等事?”

阿符勒喫了一驚,顯然他對朝廷的大體政治沒什麼概念,眼光也不算長遠,所以想了一會兒後,只能撓着頭遺憾道:

“算了,反正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找你拿了這份錢,我也就不摻和這件事了。”

“你有什麼打算?”

“當然是北上咯!”阿符勒難得地露出了喪氣的表情,仰天嘆道,“我打算趁大帥他們西奔的時候,我領着族人去投奔左賢王,如果那裏待不下去,就繼續往北,說不定就要去雁門以北,投奔鮮卑人了。”

雖然沒有明說,但劉羨聽得出來他言語中的遺憾:不管怎麼辦,這件事後,家鄉上黨是待不下去了,他這一走也不知道要到何時,難免爲此感到哀傷。

阿符勒將話題扯回來道:“消息就是這麼個消息,我將這個消息賣給你,其實原因很簡單。我一想到我的這些同鄉族親啊,怕是遲早要成爲朝廷的戰功,嗨,就渾身不自在,又聽說了你的消息。就想啊,這些人命啊,與其賣給別人,還不如賣給你呢!”

但劉羨聽到這句話,心中升起了一些寒意。

他還以爲眼前的人是那個說要爲族人報仇的少年,卻沒想到,在此時此刻,阿符勒竟能說出這麼冰冷的言語,劉羨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你不再勸勸他們麼?”

不料阿符勒輕易看穿了他的心思,他站起身,先是看着窗外的楊柳,徐徐道:“劉懷衝,我知道你在心裏罵我冷血。但天地如此寬廣,就註定了我們要有所捨棄。”

隨即他又看回劉羨,以眼神對視道:“我們首先只能對自己負責,其次再對身邊的親人負責,如果能力大一些,就是爲我們的朋友或者部下負責。沒有人能爲所有人負責,相反,每個人都應該爲自己的選擇負責。”

“在我的職責內,我會盡力做到最好,但在我職責之外,這就要看天意了,不可強求,該捨棄的就要捨棄。”

劉羨知道阿符勒說得是對的,但他又難以認可,如此乾脆利落地放棄自己重要的事物,到底會鑄就一個什麼樣的人生呢?

他這時重新審視阿符勒,發現冷酷與多情如此奇妙又完美地融合在他身上,最終形成了一股難以形容無法捉摸的領袖氣質。這與劉羨的沉靜完全不同,劉羨看着他,終於察覺了一個事實:他與這個羯人並非同路,而且恰恰相反,說不定,這個人會是自己一生中最難對付的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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