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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扶安衛樂之旗(4k)

這一日是元康四年五月戊辰。

早晨,汾陰地區天色陰暗,濃雲密佈,遠處的山山嶺嶺都爲烏雲所遮,彷彿有一塊巨大的垂簾籠罩四野。

夏陽令劉羨領着一千輕騎在龍門渡東岸下了船,在河岸邊集結隊伍。而與此同時,隔着兩座小丘,順風傳來了一陣陣沸騰的人聲。劉羨心中明白:這是平陽的第一波難民已經抵達汾陰了,汾陰的縣卒們正在竭力安撫秩序,希望不至於生出大亂。

但難民們的惶恐卻不是這麼容易就能安定下來的,在汾陰縣卒鏘鏘的鑼聲和蒼啞的叫喊聲中,百姓們仍然不顧一切地往前擁擠,他們已經見證過絕對的暴力,在生與死的恐懼前,沒有人能夠保持自己的矜持。

劉羨眼看着不斷向南流動着的河流和上面往來不停的船隻,耳聽着遠遠近近的人聲和鑼聲,心中說:

“大戰快開始啦!”

在上黨郝散起事造反的第三天,李盛在高都得到了消息。在匈奴人西奔之前,他按照劉羨的吩咐,他搶先進入沁水河谷,快馬加鞭,三百裏的路程,其中還有一百裏的山路,他花費一天一夜就趕回了夏陽。這也確實如劉羨計劃那般,給了他接近半個月的調度反應時間。

但這半個月,劉羨諸事皆不順心。他一面將消息上報到長安徵西軍司,一面通知周遭的所有郡縣,提議他們提前做好防禦,若缺乏兵力,就應該及時疏難。可結果是,他人微言輕,都沒有得到像樣的回應。

孫秀大概是懷疑他另有圖謀吧,又或者認爲上黨的亂子影響不到河東,軍報上去就是石沉大海,根本沒有任何音訊。周圍的郡縣令守雖然都相信劉羨的信譽,但前後顧慮重重,在徵西軍司的命令到達前,他們根本不敢負任何責任。

結果就是,明明提前收到了消息,還讓郝散打出了奇襲的效果,像絳邑、臨汾這種戶數過萬的大縣依然沒於胡人之手。

等到這一次緊急軍報報到長安,孫秀這才着了急,立刻在徵西軍司內部調兵選將,商議對策。可這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情,而且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孫秀還需要數日時間來調動糧草,如此才能派出兵馬來。

故而孫秀又傳信給馮翊太守歐陽建,令歐陽建先整頓馮翊郡內的兵馬,一定要想方設法將匈奴人大軍阻攔在河東,拖到徵西軍司援軍到來。

這個命令倒是傳得極快,歐陽建收到軍令時,也不過是在臨汾陷落後的第三日。整個馮翊郡的郡縣兵還是不少的,大概有三千人,可與即將到來的匈奴人相比,顯然又是杯水車薪,該怎麼做呢?面對孫秀這個不可理喻的軍令,歐陽建可謂是頭疼不已。

也是在這個時候,劉羨做出了一個決定。他上書歐陽建,認爲在現在的情況下,指望只靠馮翊郡自己抵抗後部匈奴,顯然是癡人說夢。但情形到了這個地步,沒有辦法也要想辦法,他願意帶兵奔赴河東,遲滯匈奴人的行動,爲徵西軍司爭取一些時間。同時,也可以爲河東、平陽兩郡的難民多爭取一些時間。

但這隻靠夏陽縣卒是肯定不夠的,所以劉羨又找歐陽建要了四百輕騎,由馮翊兵曹掾蔡方帶領,湊齊了一千人。然後帶上了足用五日的乾糧,終於踏上了河東的土地。

看着眼下這尚且和平的龍門渡口。幾名士卒們還在渡口上綁好船隻上的纜繩。渡口邊的蘆葦與水一色,末梢在夏風中來回搖晃,好似海浪般壯觀浩浩蕩蕩。劉羨看了一會兒,對左右的將士們說:“自從我就任夏陽以來,我們已經經歷了很多大事,這纔有了夏陽的太平光景。但現在,河東出了亂事,有很多人夜不能寐,寢食難安。我相信大家都知道一個脣亡齒寒的道理,我們雖不是河東人,但若今日見死不救,不僅我們的好日子回不來,以後若遭了難,恐怕也沒人會伸出援手!”

“今天,我帶大家渡河擊賊,既是救人,也是自救!我不會說奢望大家能夠捨生忘死,但我希望大家能夠知道,很多人的生死,都在諸位手上。望諸位不要辜負這份期望!”

劉羨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是包含着激動、悲憫與豪情,深深感動了左右將士。孫熹說:

“縣君,你放心。這半年兄弟們訓練得好生辛苦,不就是爲了建功立業嗎?如今機會就在眼前,我們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後退呢?別看我們現在人少,但我知道,那些賊子更是烏合之衆!”

劉羨望着他輕輕地點點頭,表示自己也深信士卒的士氣高昂,必能以少勝多。而後他吩咐一個縣卒把兩杆旗幟立起來,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射過去。

其中一面大家都認識,是標明身份的白虎幡。朝廷定有制度,四方軍司各用不同旗幟來表明身份,西方用白虎幡,東方用青龍幡,北方用玄武幡,南方用朱雀幡,而京畿用黃龍幡。這杆白虎幡就是象徵徵西軍司的意思。

而另一面則與衆不同,只見上面掛着一面赤底黑紋的兩丈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其上的字體由雁書體構成,寫着八個大字:“克危定難,扶安衛樂。”

由於將士們很多人都不識字,所以劉羨特地在旗幟上採用雁書體。即字體中的一豎一橫,一撇一捺,都如同一隻只飛雁,繼而讓整面旗幟張揚起來的時候,看上去是大雁雲集,極俱有飄逸之感。

一旁的張固仰望這面旗,不禁感嘆道:“好想法啊闢疾!大家都把安樂公這三個字當做笑話和恥辱,沒想到你這麼一寫,不僅讓所有人都知道是你,竟然還別有一番韻味。”

劉羨看着這面旗幟,心中也有萬千感慨。安樂公這三個字,是司馬昭賜予祖父的一種恥辱,也是對整個家族的印記。這印記讓自己的父親發瘋,也讓自己的童年裏有相當多不快的回憶。

但這印記是不可能抹去的,它是歷史,已經發生過的事實,不管怎麼樣,亡國的屈辱史都不會消失。

所以自從元服以來,劉羨一直有一個念頭,就是要改寫這三個字的意義。現在他立下了一面旗幟,就是昭告全天下所有知道安樂公的人,他會用自己的方式,把這種恥辱改寫成光榮。

就從現在開始。

把旗幟高舉起來後,整個隊伍的氣質確實有了很大的變化,可謂是煥然一新,好像天上有什麼正在看着自己一樣,每個人都下意識地把自己的脊樑挺得直一些,軍容因此也變得更加齊整了。

然後,在旗幟的指引下,他們終於開始向東開進。

當這隻旗幟與隊伍穿過河灘,越過渡口後的兩座小丘後,他們正式出現在河東難民的面前。現場的雜音頓時少了許多,這還是難民們第一次看到朝廷的官兵,雖然人數很少,但有着明確的組織,還有穩定的軍心,這就足以給予他們一種心靈安慰了,因此也就沒有了喧嚷和哭喊。

這支騎兵的領袖是誰?大家現在轉而在討論這個問題。很多識字的人去打量旗幟,在這奇怪的雁書中分辨着其中的含義,不由都感到有一些奇怪。畢竟按理來說,應該直接打轄區旗幟,或者將領的姓氏,但這旗幟並沒有。

可他們還是很輕鬆地猜出了領袖的身份。畢竟在軍旗上書寫“安”、“樂”兩字,還是太過突兀了。這確實是個恥辱的稱號,但同樣的,天下人都知道這兩個字的歸屬,當然只會有劉備的子孫擁有書寫這兩個字的權力。

劉羨其實有一點想錯了,作爲二王三恪,除去洛陽人外,這其中的光榮,遠遠不是一個皇帝的嘲笑就能抹煞的。在場大概有兩三萬人,在小丘之下,人多得令人發慌,而偏偏此時都在注視他們,騎士們都感有一些壓力,在行軍的同時也開始竊竊私語:“哇,好多人!他們都在看着我們哩!”

“這些都是難民吧,居然有這麼多嗎?”

“這只是第一波罷了,河東和平陽二郡有十萬戶人家,加上隱戶和胡人,少說也有五十萬人,後面還不知道有多少呢!”

“都立得端正些,在這時候,千萬別丟了縣君的臉面。”

劉羨並沒有打斷部下們的議論,他認爲這能夠消解他們第一次上戰場的緊張。事實上,他自己也有些緊張,當年他在東宮和人火併的時候,兩邊的人其實加起來也就一千人。現在想到自己要面對上萬人,而且是作爲領袖,他也在竭力戰勝自己心中的忐忑。

於是他也加入到和部下們的閒聊中。

劉羨先問隨行來的馮翊兵曹掾蔡方,說道:“蔡曹掾,你說匈奴人會打仗嗎?”

蔡方此前和劉羨並不相識,此時只是受了歐陽建的命令,暫時受劉羨差遣,所以他還是有些拘謹,徐徐回答道:

“不好說,劉縣君,按理來說,承平數十年,這些匈奴人應該不會打仗。不過他們平日總還是有些遊獵的傳統,所謂的戰陣之術,本身也是從遊獵中發展出來的,得益於此,匈奴亂兵應該也知道一些戰法。”

“由遊獵發展的戰法?會是什麼樣的?”

“應該是那種依靠輕騎的速度優勢,左右包抄,來回遊射的戰法。”

“你的意思是,匈奴人應該擅長遊鬥,不擅長勇鬥?”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哈哈,那正好。”劉羨指着自己的部下們笑道,“我的這些縣卒啊,有很多是馬賊歸降過來的,既擅長遊鬥,也擅長拼命,看來至少不會是劣勢了。”

說罷,他轉首看向薛興,問道:“季達,你是河東人,可熟悉河東的地形嗎?”

劉羨的本意是想借閒聊,分析一下己方與匈奴亂軍之間的優劣,然後從天時地利人和等方面來說明自己佔據優勢,繼而進一步鼓舞士氣。他找薛興談話的由頭,就是打算從地利着手。

不料話出口後,劉羨發現薛興正望着一個地方愣愣出神,他順着目光的方向看過去,只見山丘腳下的地方,可以看見一個車隊正橫亙在擁擠的人羣中,而其中有兩個青年人,正在遠處對着薛興揮手。

劉羨拍了拍薛興的肩膀,笑問道:“季達,這是你的家人麼?”

薛興這時才反應過來,對劉羨回應說:“啊,縣君,是,那揮手的都是我兄弟,在他們後面那輛牛車上的,就是我家大人。”

“啊,那真是抱歉。”劉羨也朝那些青年人揮揮手,往後一看,果然又隱約看到一個老人的身影,似乎也望向這邊,他轉首對薛興笑道,“看來啊,我不得不要讓你學一次大禹,過家門而不入了。”

“縣君說笑了,這是軍紀,也是爲他們好,有什麼值得道歉的呢?”

話是如此說,可薛興的神情有些沉重。顯然這場大亂來得令他猝不及防,家鄉遭災更使他心中悲傷。

當然,還有另一個理由,那就是他同時預感到,自己做了一個錯誤的選擇。

薛興本想着再在夏陽幹滿半年,就另謀前程,可那是爲了避禍,本是很正當的理由,說出來也沒什麼值得羞愧的。但現在,河東大亂,許多百姓流離失所,自己的家人也被迫渡河到夏陽避難,許多親朋都要仰賴縣君,這就全然變成兩回事了。

仰望着身旁這面旗幟,薛興想,若是自己再離開,恐怕就要變成忘恩負義之徒了吧。

到時候,父親和兄弟會怎麼對待自己呢?一想到這點,薛興就感到消極。可從另一方面來說,木已成舟,他難道還能放棄此前與汪萬的約定嗎?

前程與道德,時代與個體,價值與歸宿,他心中糾結着這個事情,反覆衡量得久了,再次對未來感到迷茫。

而劉羨看出薛興有些心事,但也沒放在心上。在這個年頭,不只是薛興,所有人都會有自己的心事。作爲領袖,他應該做的,是用自己的行爲和意志來打消部下們的迷茫,故而也不逼問。

踏過丘陵後,劉羨揮鞭快速乘馬向前,領着一幹人等繼續着自己的這第一次徵程。他需要迅速地確認後部匈奴的近況,只有這樣,才能決定接下來該採用什麼樣的對策。

這天氣看起來隨時會下雨,所以他們必須得抓緊時間。在越過第一波難民所在的山谷後,他們緊接着越過了汾陰城,一路往東,路上不時可見拖家帶口的難民,肉眼可見地能預測道:接下來的龍門渡,可能會進入一個前所未有的擁擠時期。

這僅僅是戰亂的前奏,劉羨也忍不住回看自己揚起的旗幟,對自己默默道:劉懷衝,希望你對得起這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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