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卿曾經一度是佔領了兩座船司的，以她的戰略眼光，之所以最終沒能在江城山下形成穩固的防線，說到底還是因爲那場白鬼之災。
那十萬白鬼的災禍，到今日也仍有迴響。
裴夏自己山上都還有一票陪練呢，崔...
裴夏心頭一緊，腳步未停，人已如離弦之箭掠出三丈，衣袍捲起秋風，足尖在車轅上一點，再躍時已至車隊前段。他目光如刀，掃過梨子所指方向——山道拐彎處青石嶙峋，幾株歪斜的老槐樹下，果然圍了七八個人，其中兩個正揪着衣領推搡撕扯，拳腳未落，但殺氣已浮於面。
不是趙成規。
裴夏一眼便認出那個背影：窄肩窄腰，束髮用的是靈笑劍宗慣用的青竹簪，左袖口磨得發白，右腕內側還纏着一道未拆的舊繃帶——那是幽州突圍時被碎石割開的。可此刻趙成規卻雙目赤紅，額角青筋暴起，左手死死攥住對方咽喉，右手五指成爪，指甲泛着灰白靈光，竟已凝出半寸骨刺！
而被他扼住喉嚨那人，身穿魯水船司制式褐甲，腰懸鐵鱗刀，胸前護心鏡上印着一枚模糊的“胥”字烙痕。此人臉色烏紫，喉骨咯咯作響，雙腳離地半尺，腳尖徒勞蹬踹，口中嗬嗬有聲，卻連一句整話都擠不出來。
“住手！”裴夏低喝一聲，聲未至，人已橫插進二人之間。他左手並指如劍，輕輕點在趙成規手腕尺澤穴上；右手順勢一託，將那魯水兵卒往身後一送，動作輕巧如拂塵，卻讓趙成規整條右臂霎時痠麻失力，骨刺倏然消散。
趙成規踉蹌退了半步，猛地抬頭，瞳孔劇烈收縮，彷彿剛從噩夢中驚醒。他看見裴夏，嘴脣翕動，喉結滾動數次，才嘶啞吐出三個字：“……師父……”
話音未落，他膝蓋一軟，竟直直跪倒在塵土裏，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悶響。額頭瞬間沁出血珠，混着泥灰蜿蜒而下。
裴夏沒去扶他，只垂眸看着自己這個大弟子後頸處——那裏本該是平滑的皮肉，此刻卻浮出蛛網般的淡青紋路，細看竟是無數微小瘤體密密麻麻拱起，在秋陽下泛着蠟質般的光澤。紋路盡頭，正沿着脊椎向上蔓延，已逼近枕骨下方。
裴夏指尖微顫，緩緩收回。
他沒說話，只轉身看向那魯水兵卒。對方正被同伴攙扶着咳嗽不止，每咳一聲，喉間便湧出帶着鐵鏽味的黑血，濺在褐甲上，像潑灑的墨汁。
“他是誰？”裴夏問。
“回……回大人……”那兵卒喘息未定，聲音沙啞，“魯水船司……巡江隊……副隊長，周……周滿。”
“爲何動手？”
周滿抹了把嘴角黑血，眼神躲閃，卻仍咬牙道：“他……他昨夜闖入船司庫房，打傷守衛三人，搶走三壇‘沉淵酒’！還……還砸了李胥將軍新立的界碑！”
裴夏眉峯一壓：“沉淵酒？”
“是！”周滿急切點頭，“專供船司千戶以上飲宴之用，一罈十年陳，窖藏於魯水底窟，取水需用‘引潮訣’，非軍中特許不得啓封！他……他一個外州修士，哪來的引潮訣？！”
裴夏不答，只回頭看向趙成規。
趙成規仍跪着，雙手撐地，肩膀微微發抖。他沒抬頭，卻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像從地縫裏滲出來的：“……不是我搶的。”
“不是你？”周滿怒極反笑，“那酒罈上的指印，你右手三指缺一節，斷口與壇沿裂痕嚴絲合縫！你敢說不是你——”
“是我。”趙成規突然打斷，頭依舊低着，聲音卻陡然拔高，像繃斷的琴絃，“是我砸的界碑，是我掀的酒窖，是我……把酒倒進了蘚河。”
他猛地抬頭，臉上血污與淚痕混作一道，眼白佈滿血絲，唯有一雙瞳仁亮得駭人：“師父，您記得嗎？當年在北師城，您教我第一式劍招，叫‘破繭’。您說，劍不是劈開別人的骨頭，是劈開自己心裏的殼。可這殼……太厚了。”
他咧開嘴，露出沾血的牙齒：“我試了七十三次。七十三次，都破不開。”
裴夏靜靜聽着，忽然抬手，解下自己腰間懸掛的舊皮囊——那裏面裝的不是酒，是半囊蘚河渾水，混着幾片枯萎的蘆葦葉。他蹲下身，將皮囊口湊近趙成規面前。
“喝一口。”
趙成規怔住。
“喝。”裴夏聲音很輕，卻像重錘砸在青石上，“就當……替你師弟嚐嚐秦州的水味。”
趙成規盯着那渾濁的水，喉結劇烈上下，忽然伸手接過皮囊，仰頭灌了一大口。水順着下巴淌下，混着血污流進衣領。他嗆咳起來，卻死死攥着皮囊，不肯鬆手。
裴夏站起身，對周滿道：“界碑在哪？”
“……就在船司東門。”
“帶路。”
周滿愣住，下意識看向身後同伴。那幾人面面相覷，終究沒人敢攔。裴夏既未亮虎侯符，也未召靈力，只是邁步向前，身形不高，背影卻壓得整條山道驟然寂靜。連遠處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都消失了。
衆人默然跟上。
魯水船司東門，確有一方界碑。
但早已不是原先的模樣。
那碑原是青石鑿就，高六尺，刻着“魯水轄界，越者斬”八字，碑頂鎮着一隻銅鑄水獸。如今銅獸被砸得只剩半截脖頸，碑身斜斜裂開，自上而下一道猙獰豁口，彷彿被巨斧劈過。更詭異的是，裂縫深處，並非石屑，而是蠕動着無數細小的、半透明的水蛭狀活物，正順着裂痕緩緩爬行，所過之處，石面泛起油亮水光，又迅速乾涸龜裂。
裴夏俯身，指尖探向裂縫邊緣。
一股陰寒靈息撲面而來，帶着濃烈的腐腥氣。他眉頭緊鎖，忽而並指如刀，凌空一劃——
嗤啦！
一道銀線自他指尖迸射而出，不似劍光，倒像活物吐出的絲線，精準纏住一隻正欲鑽入石縫的水蛭。裴夏手腕一抖，銀線驟然收緊，那水蛭頓時爆開，化作一蓬慘綠色霧氣，霧氣中竟傳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嘯！
周滿等人駭然後退，臉色煞白。
裴夏卻恍若未聞，只盯着自己指尖——那裏沾了一星綠霧，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蝕皮膚，卻在他靈力流轉之下，緩緩凝成一顆渾圓碧珠，懸浮於指尖三寸。
他凝視片刻，忽然抬眼，看向趙成規：“你倒酒時，看見它們了嗎？”
趙成規渾身一震，嘴脣顫抖：“……看見了。酒罈打開，霧氣就從壇口……鑽出來……它們……在喫酒氣。”
“不是喫酒氣。”裴夏搖頭，指尖碧珠無聲碎裂，化作齏粉隨風散去，“是在借酒氣……養胎。”
他轉身，目光如電掃過魯水衆兵：“李胥將軍可在？”
周滿吞嚥唾沫，聲音發虛：“將軍……半月前已赴北師城述職，至今未歸。臨行前……留了副將劉硯坐鎮。”
“劉硯？”裴夏冷笑，“讓他來見我。”
話音未落，山道盡頭忽有馬蹄聲如雷炸響。十餘騎自江霧中奔出，爲首者玄甲黑馬，甲冑上竟綴着細小銀鱗，在日光下粼粼反光。那人勒馬停駐，目光如鉤，先掃過跪地的趙成規，又掠過裴夏手中殘餘的碧珠粉末，最後定格在那方裂碑之上。
他翻身下馬，甲冑鏗鏘，竟未向裴夏行禮，只朝周滿沉聲道：“周滿，你可知罪？”
周滿面色慘變：“劉……劉將軍？！”
“船司庫房失竊，界碑遭毀，你身爲巡江副隊，竟放任外人闖入而不報？按律，當斬！”
周滿撲通跪倒，額頭觸地：“末將……末將不知他……”
“不必解釋。”劉硯抬手打斷，目光終於轉向裴夏，嘴角勾起一絲冷峭弧度，“裴山主遠道而來，辛苦。只是這界碑之事，乃我魯水內務，不勞貴客費心。至於此人……”他瞥了眼趙成規，“既犯我船司禁令，按例，當押入水牢，待將軍回營再審。”
裴夏靜靜聽完，忽而一笑。
那笑容極淡，卻讓劉硯脊背莫名一僵。
“劉將軍。”裴夏聲音溫和，像在聊今日天氣，“你可知，蘚河與魯水交匯之處，水下百丈，有古稱‘癭淵’？”
劉硯一怔：“……略有耳聞。”
“癭淵之名，取自‘瘤’字古義。此地水脈紊亂，陰氣淤積，最易催生異變。”裴夏抬手指向裂碑，“那些東西，是癭淵之胎。它們借酒氣孕生，靠血食壯大，若無人察覺，三個月內，便會破碑而出，附於活物身上，吸盡精血，再誕新胎。屆時，整個江城山，連同兩座船司，都將淪爲它們的溫牀。”
他頓了頓，目光如刃：“而你方纔說，要將我徒弟……關進水牢？”
劉硯臉色驟變，下意識後退半步。
裴夏卻不再看他，只轉身走向趙成規，伸手扶他起身。趙成規渾身僵硬，不敢掙脫，任由師父將他拽起。裴夏從懷中取出一枚青玉符，上面刻着細密雲紋，正是靈笑劍宗長老信物。
“你即刻啓程，回宗門。”裴夏將玉符塞入他掌心，“告訴鄭戈，暫停一切落址勘測。另傳我令——所有煉頭，即日起閉關三日，不許飲用蘚河、魯水之水，不許靠近任何水邊石縫。若有異常，立刻焚符示警。”
趙成規嘴脣翕動，想說什麼，卻被裴夏抬手止住。
“去吧。”
趙成規深深一揖，轉身奔下山道，身影很快消失在薄霧之中。
裴夏這才重新面對劉硯，聲音平靜無波：“現在，劉將軍是否願意告訴我——這癭淵之胎，究竟是誰放進來的？又或者……是誰，給了它第一口酒氣？”
劉硯沉默良久，忽然長嘆一聲，卸下肩甲，露出內裏襯衣上繡着的一朵暗紅蓮花。他單膝跪地，低頭道：“裴山主明鑑……此事，非我魯水所爲。半月前，有一支商隊自南來，聲稱運的是‘雲夢山菌菇’，經魯水入蘚河。我親自驗貨，見其箱匣封存嚴密，氣味清苦，未生疑竇。可昨日清點庫房，才發現……他們留下的三隻空壇，內壁殘留的，正是沉淵酒漬。”
“商隊何在？”
“已……順蘚河北上，入秦州腹地。”
裴夏眼中寒光一閃。
雲夢山菌菇？那地方早二十年就被瘴毒蝕空，別說商隊，連飛鳥都繞着飛。更何況，沉淵酒窖藏於魯水底窟，引潮訣唯有船司千戶以上才知口訣——除非，有人將口訣……泄露給了外人。
他忽然想起什麼，猛然轉身，望向江城山方向。
山勢蒼茫，霧靄沉沉。可就在那霧氣最濃處，隱約可見一點微弱卻執拗的金光，正從山腰某處透出，像是……一盞燈。
裴夏瞳孔驟縮。
那是靈笑劍宗祖傳的“照魂燈”，唯有宗主繼位、或山門將傾之時，纔會由掌門親手點燃。燈焰不搖，卻能映照百裏之內所有靈力異動。此時此刻，它不該亮。
除非……
山上，真出了大事。
裴夏再不停留，袖袍一振，足下青光暴漲，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射向江城山。速度之快，竟在身後拖出一道淡金色殘影，宛如一柄出鞘的、尚未染血的劍。
劉硯仰頭望着那道金光刺破濃霧，喃喃道：“……原來，虎侯說的‘瘤劍仙’，是這個意思。”
風過山崗，捲起落葉與塵煙。
而江城山深處，那盞本不該亮起的照魂燈，正無聲燃燒，燈焰微微搖曳，映出山腹之中——數十具盤坐的煉頭屍身。他們面容安詳，雙手結印，彷彿正在入定。可每一具屍身的天靈蓋上，都裂開一道細縫，縫隙之中，一株拇指大小的、通體墨綠的嫩芽，正緩緩舒展葉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