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小說 > 玄幻小說 > 瘤劍仙 > 第170章 夜市

龍鼎這東西,最早就是死海淵教唆皇帝弄出來的,李胥如今修復,也是靠他們。

蘇晏之前就說,“碎玉人”以素師居多,如果在觀滄城街頭巷尾多溜達,沒準就能找到術法的痕跡。

你說這算不算預案的一種?...

山風捲着松針掠過江城山脊,裴夏足尖點在青石階上,身形如鶴掠影,未驚起半片落葉。他沒走正道,而是斜切進雲霧深處的野徑——那是徐賞心常去的釣臺所在,沿崖鑿出三尺寬窄的懸棧,底下便是奔湧不息的青溟江。水聲轟然,白浪撞在黑礁上碎成千堆雪,潮氣撲面,溼得人眉睫微沉。

剛轉過嶙峋巖角,便見釣臺盡頭兩道身影靜立如畫。

徐賞心素裙垂落,腰背挺直如新抽竹節,手中釣竿橫在膝上,並未垂線入水。她側臉映着江光,神情卻非閒適,而是凝滯的、近乎屏息的專注。她目光所向,並非浮標,而是斜倚在斷崖邊的老者——周天。

老頭穿着洗得泛黃的靛青道袍,袖口磨出毛邊,左肩斜負一柄無鞘長劍,劍身黯啞,連鏽斑都懶得生。他腳邊一隻粗陶罐,裏頭浮着幾尾銀鱗小魚,尾巴還在懶懶擺動。他左手拎着半截啃剩的烤山芋,右手兩指夾着一枚青皮核桃,正慢悠悠剝殼,碎殼簌簌掉進江風裏,眨眼就被吞沒。

“……所以‘勢’不是力,是勢。”周天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水聲,“你使琳琅樂舞,手腕翻轉七十二次,足尖錯步一百零八回,可若心念未至,那便只是綢緞裹着骨頭,好看,不殺。”

徐賞心喉間微動,沒應聲,只將釣竿輕輕擱在膝頭,指尖無意識摩挲着冰涼的竹節。她腕上那串骨珠悄然泛起微光,是靈笑劍宗祕傳的“寒漪引”心法在自發運轉——這是她自幼浸淫劍舞養成的本能,遇高論則心竅自開,脈絡微震如弦撥。

“你方纔看那人舞劍,”周天忽然抬眼,渾濁瞳仁裏映出徐賞心怔然的臉,“看得懂形,看不懂骨。琳琅樂舞的骨,不在腰肢,在劍尖顫動的那一瞬停頓——停得越久,刺得越深。祖師當年創這舞,不是爲取悅誰,是爲把心火壓進劍鋒,等它燒穿敵人的神魂。”

徐賞心指尖一顫,膝上釣竿嗡然輕震。她驀地想起大師兄屋頂起舞時,長劍每每劈至半途,必有一瞬凝滯,彷彿時間被凍住,繼而爆發出撕裂虛空的銳響。當時只道是力道蓄積,此刻被周天點破,才知那停頓是“意”的閘門,是心火淬鍊劍意的熔爐。

“你心有掛礙。”周天忽道,剝核桃的手頓住,殼縫裏露出嫩白果仁,“靈笑劍宗南遷,舊山門塌了三座殿,你師父閉關前最後一道諭令,是讓你不必回山,可你每月初一,仍對着南方焚一炷香。”

徐賞心呼吸微滯,袖中手指蜷緊。那香灰早隨江風散盡,卻始終落不到她心上。

周天卻不再看她,只將剝好的核桃肉彈入陶罐,小魚們倏然爭搶,攪起一圈細密漣漪。“劍修最怕的不是力竭,是心虛。”他慢條斯理拍淨手,“你怕自己守不住什麼,所以招招求穩,舞步不敢展盡,劍勢不敢推滿——可劍若不敢破,便只是鈍鐵。”

話音未落,裴夏已踏着最後一級石階走上釣臺。他腳步無聲,可江風驟然一滯,連水聲都矮了三分。

周天聞聲側首,咧嘴一笑,豁牙處還沾着點山芋渣:“小裴來了?來得巧,正教丫頭認核桃。”

裴夏目光掃過徐賞心蒼白的指尖,又落回周天肩頭那柄無鞘劍上。劍脊有一道極淡的暗痕,蜿蜒如蛇蛻之紋——那是“蝕魄紋”,上古失傳的封印術,專鎮噬主兇器。此紋需以施術者心頭血爲引,刻紋者自身道基會永久折損三成。裴夏曾在神穴洛神幻境殘卷裏見過拓本,標註着八個血字:“紋成即殉,劍出無歸”。

他心頭微凜,面上卻只拱手:“周前輩好興致。”

“興致?”周天哈哈一笑,順手抄起陶罐晃了晃,“魚活,風清,丫頭腦子靈光——這叫天時地利人和。”他瞥見裴夏腰間玉瓊微光浮動,忽然眯起眼,“你這玉瓊……金紋疊了三層?”

裴夏一怔:“前輩眼力過人。”

“哼,眼力?”周天嗤笑一聲,竟從懷裏摸出塊比巴掌還大的墨色玉珏,往地上一磕——“咔”一聲脆響,玉珏裂開,露出內裏流轉的赤金絲線,分明是更高階的“焰心玉瓊”!“老夫這玩意兒,當年換過半座靈墟山。你那點金紋,也就夠裝幾壇臭水。”

裴夏啞然,隨即笑出聲:“前輩果然藏龍臥虎。”

“龍?”周天將碎玉踢進江裏,看它被浪頭捲走,“龍早餓死了,現在滿山跑的都是餓急了的泥鰍。”他忽而轉向徐賞心,聲音陡然低沉,“丫頭,再問你一句——若今日江水倒流,山崩地裂,你手中無劍,唯餘一截枯枝,可敢向天揮出第一式?”

徐賞心身軀一震,彷彿被無形重錘擊中胸口。她下意識攥緊膝上釣竿,竹節在掌心咯吱作響,指腹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眼前江流奔湧,耳畔水聲轟鳴,可所有喧囂驟然退潮,只剩周天這句話在顱內反覆撞擊——

無劍,唯餘枯枝……可敢揮出第一式?

她猛地抬頭,眸中似有冰河乍裂,一道銳光迸射而出,竟讓裴夏都眯了眯眼。她霍然起身,釣竿脫手飛出,竟不墜江,而是懸停半空,竿梢微微震顫,如活物般昂首指向蒼穹!

“我敢!”二字出口,竟帶金石裂帛之聲,震得崖上松針簌簌而落。

周天撫掌大笑:“好!這纔像靈笑劍宗的種!”他一把拽下肩頭長劍,反手擲向徐賞心,“接住!”

劍未至,劍風先到。徐賞心本能伸手去握,指尖觸及劍柄剎那,整條右臂驟然灼痛——彷彿握住的不是鐵器,而是燒紅的烙鐵!她悶哼一聲,膝蓋一軟跪倒在地,可五指死死扣住劍柄,指甲崩裂亦不松分毫。

裴夏一步上前欲扶,卻被周天抬手攔住:“讓她燒着!劍心不淬火,怎知自己是銅是鐵?”

徐賞心伏在青石上,牙關咬出血腥味,額角青筋暴起。那柄無鞘劍通體滾燙,劍身蝕魄紋竟如活物般遊走蔓延,絲絲縷縷鑽入她掌心經脈。劇痛中,無數破碎畫面在腦中炸開:北師城雨夜,姜庶染血的劍尖挑開她面紗;學聖宮地牢,美庶用冰刃削下自己一縷頭髮;神穴幻境,大師兄持壞漢饒命斬碎洛神虛影……最後定格在方纔屋頂,大師兄劍鋒凝滯那一瞬——原來停頓不是猶豫,是心火在劍脊上刻下的碑文!

“啊——!”她仰天長嘯,不是悲鳴,是熔爐開閘的轟鳴!右臂經脈暴凸如虯龍,皮膚下竟透出 faint 金芒,那是靈鑄金剛血脈被強行引動的徵兆!劍身蝕魄紋驟然亮起,化作赤鏈纏繞她整條手臂,繼而逆衝而上,直貫百會!

裴夏瞳孔驟縮——這是“蝕魄返照”,傳說中以劍飼主的禁術!一旦成功,持劍者可短暫獲得劍靈意志,但失敗則神魂俱焚!

可徐賞心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狂喜的清明。她單膝撐地,緩緩站起,手中長劍輕顫,劍尖垂落,卻不再指向江水,而是斜斜劃過空氣,留下一道凝而不散的淡金色軌跡——那軌跡蜿蜒舒展,竟與琳琅樂舞第七式“雲外鶴唳”的起手勢分毫不差,卻又多了三分孤絕、七分決絕!

周天笑容斂盡,盯着那道金痕良久,忽然深深嘆了一口氣:“……原來如此。琳琅樂舞缺的那口氣,從來不在舞裏,而在舞者心裏。”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徐賞心腳下青石寸寸龜裂,蛛網般的裂痕急速蔓延至釣臺邊緣。她周身氣流瘋狂旋轉,捲起江霧凝成實質的白練,纏繞周身如素練霓裳。更駭人的是她雙眸——左眼清湛如初,右眼卻徹底化作熔金,瞳仁深處,一柄微縮長劍的虛影正在緩緩成形!

“糟了!”裴夏低喝,玉瓊光芒暴漲,就要祭出鎮靈符。

“且慢!”周天卻伸手按住他肩膀,力道重逾萬鈞,“讓她燒完這把火!”

就在此時,徐賞心右臂猛地一振!那柄無鞘劍竟自行離手,懸浮於她面前三尺,劍尖朝下,劍柄朝上,通體赤紅如炭。她左手並指如劍,狠狠點向自己眉心——

“噗!”

一滴金血自她指尖迸出,不落於地,而是精準滴在劍格中央。剎那間,劍身蝕魄紋盡數燃起幽藍火焰,火焰中浮現出無數細小符文,竟與靈笑劍宗劍閣頂層塵封的《玄歌劍譜》古捲上的失落殘章完全吻合!

“玄歌……”徐賞心喃喃吐出二字,聲音沙啞卻穿透雲霄,“原來玄歌……是心歌。”

她右手猛然探出,不抓劍柄,而是五指張開,悍然插入那團幽藍火焰之中!皮肉焦糊聲滋滋作響,她卻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只將整隻手掌深深按進劍脊——彷彿不是握劍,而是擁抱一道燃燒的閃電!

“錚——!!!”

長劍發出龍吟般的清越長鳴,劍身烈焰驟然收縮,化作一層薄如蟬翼的琉璃狀劍衣,緊緊裹住劍刃。徐賞心緩緩抽出手,掌心赫然多了一枚火焰形狀的赤色印記,正隨她心跳明滅。她拾起劍,劍尖輕點青石,石面無聲無息凹陷出一朵蓮花狀的淺痕——花瓣纖毫畢現,蓮心一點金芒,正是她右眼熔金之色。

“成了。”周天喃喃道,眼中竟有水光一閃,“蝕魄認主,玄歌啓封……丫頭,你剛纔揮出的,不是第一式。”

徐賞心收劍入懷,轉身望向裴夏,右眼金芒漸隱,唯餘清冽:“是第零式。”

裴夏望着她掌心那枚火焰印記,忽然想起三年前北師城破廟裏,那個抱着斷劍瑟瑟發抖的少女。如今她站在斷崖之上,衣袂翻飛如旗,右眼熔金未熄,左眼清澈依舊,彷彿兩輪日月同懸於天。

“第零式……”裴夏輕聲重複,笑意漸深,“好。那接下來,該教姜庶怎麼把鐵鐧掄出劍氣了。”

周天忽然咳嗽兩聲,從袖中摸出個油紙包,打開竟是幾塊焦糖山芋:“喏,補補身子。老夫這劍,借你燒火,不算白借。”他眨眨眼,“不過嘛……下次你若想再借,得拿東西換。”

徐賞心看着那包山芋,又看看自己焦黑的手掌,忽然笑了。那笑容乾淨利落,像一泓初春解凍的溪水,映着江天雲影,再無半分滯澀。

“前輩想要什麼?”

周天叼起一塊山芋,含糊道:“聽說你那位姜庶兄弟,最近總往血米田跑?”

裴夏心頭一跳:“前輩對血米田……”

“哦,”周天腮幫子鼓鼓囊囊,“就想問問,他澆地的時候,是不是總哼那支跑調的《採薇》?”

徐賞心與裴夏同時一愣。

周天卻已轉身,負手踱向崖邊,無鞘劍在他背後輕輕震顫,彷彿與遠方某處遙相呼應。他仰頭望着江城山巔,那裏靈眼微光如豆,正靜靜俯瞰衆生——而山腹深處,血米田的泥土之下,無數細小根鬚正悄然搏動,如同沉睡巨獸的心跳。

風過林梢,吹散最後一縷江霧。釣臺之上,青石裂痕中,一株嫩綠新芽正頂開碎石,迎着朝陽,舒展第一片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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