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寅寫了一首詩,立刻就被請進公館。接下來,就是新娘出閣,雙方相見。
公館內室閨房中,檀香混着螺子黛的氣息,氤氳滿室。
秦良玉親手將金箔剪成的合歡花撒進。一對待女手持羅帕,代替寧採薇唱《哭嫁歌》。
沒錯,寧採薇自己哭不出來,只能讓別人代哭了。
兩個侍女一開始只是代替哭嫁,假模假樣的沒有淚水。然而哭着哭着,就把自己代入進去,居然假戲真做,真的哭了起來,稀里嘩啦的。
寧採薇見兩人哭的這麼悽楚,心中有些過意不起,趕緊安慰道:
“兩位姐妹哭的太好了,當真難爲你們啦,我加錢……………
兩個女子本自傷感的哭的真切,忽地聽到“加錢”二字,忍不住撲哧一聲,竟是不約而同的一起失笑。
寧採薇見到這兩個土家女子忽然笑場,梨花帶雨的臉蛋突變破涕而笑,不禁神色一滯,“加錢”兩字硬生生的打住。
你們是搞笑的吧?這麼經不起誇?
錢不加了!
秦良玉俏臉一板,訓斥道:“你們笑什麼?!這是哭嫁!”
兩個土家少女“唉呀”一聲,打了自己一下,就趕緊繼續哭起來。
可是這一次,她們再也找不到之前的感覺,無論如何也無法流淚了,只能捂着臉乾嚎。
“算了。”秦良玉搖搖螓首,“就這樣吧,能聽到哭聲就成,橫豎就是個禮。雅虎已經到了,耽誤不得啦。”
很快,侍女就獻上紈扇和紅綢帶。
寧採薇身着蹙金繡雲霞翟紋大衫,頭戴鳳冠,手持一面紈扇,遮住自己的臉,打扮的雍容華貴,典雅大方。
她一手舉着紈扇遮臉,一手牽着一條紅綢帶,在秦良玉的牽引下,被簇擁着從內室出來。
此時,朱寅已經帶着相、喜娘,在運來的陪同下,來到了儀門前。
到了儀門,他就不能再進了,他只能站在門外,等着新人出閣降階。
他雖然不能再進,可是喜娘卻可以繼續進入。
“新娘子出閣咯!”很快喜孃的聲音就傳了出來,同時有點誇張的哭嫁聲也傳了出來。
隨即,儀門外的樂班子立刻換了《鳳求凰》。禮樂聲中,秦良玉終於牽着紈扇遮面的寧採薇,從儀門翩翩而出。
身後一個喜娘,手中捧着一個流蘇紅蓋頭。
朱寅看到十多天沒有見面的寧採薇,雖然見不到她的臉,心中也有點激動。
儐相唱道:“請新人行??三揖三讓禮!”
朱寅上前一步,左手抱右拳,鞠躬的同時兩手當胸平推出去,口中朗聲說道:
“晚生朱寅見過娘子,娘子請了。”
寧採薇退後一步,左手執扇擋住臉龐,右手抱住左手,放在胸前微微屈膝下蹲,口中道:
“妾身寧氏見過郎君,郎君請了。”
所謂左陽右陰。男子作揖左手在外,女子作揖右手在外。
因爲這是新孃家,新娘是主,新郎是客。所以新娘要主動後退,以示禮讓。概華夏之禮一字而括之,便是一個讓字。
朱寅上前一步,再次依法作揖。
寧採薇又後退一步,再次依法還禮。
然後,朱寅再上前一步行禮。這三步一進,剛好進入了儀門。
而寧採薇第三次退後一步,還禮的同時也退回到儀門之內。
實際上寧採薇雖然事先排練過,可此時還是差點笑場。
這便是三揖三讓禮,乃是新郎新孃的初見大禮。但實際上此時新娘以扇遮面,她只能透過紈扇朦朦朧朧的看到新郎,而新郎也看不到新孃的臉。
“好!”周圍的人羣見到兩人行了三揖三讓禮,一起進入儀門,都是高聲喝彩。
三揖三讓乃是周禮,一直流傳到宋代,元朝斷絕。明室開國,恢復周禮漢制,三揖三讓禮也恢復了。不過平時已經大大簡化,只在婚禮、典禮等場合,仍然如周禮。
進入儀門之後,秦良玉對朱寅說道:
“朱家郎君,我家採薇就交予你了,既結同心,夫妻一體,望君日後善待如初,珍視如故。”
朱寅行禮道:“我心匪石,不可轉也。今娶佳人,永不相負。
“善哉!”秦良玉點頭,“望君永不相負。”
儐相高聲唱道:“鳳凰于飛,其羽。共挽鹿車,丹心如故。之死靡它,絲蘿喬木。”
“請新娘辭別親長,上轎起行!”
迎親的人一起喊道:“上轎起行??!”
寧採薇對秦良玉盈盈一拜,語氣有點傷感的說道:“姐姐,妹妹去了。還請姐姐善自珍重!”
秦良玉也有點傷感,拉着寧採薇的手:“妹妹且去吧,善自珍重。從今往後,石柱宣撫司就是你的孃家。”
喜娘立刻上前,將大紅蓋頭戴在寧採薇頭上,喊道:“請背新娘上轎!”
隨即秦良玉的弟弟秦民屏穿着紅衣出來,這年僅十七的少年對寧採薇道:“妹妹,我揹你上轎。”
寧採薇道:“謝阿兄。”
新娘出門必須要有人背,腳是不能沾地的。背新孃的人,最好是舅舅。沒有舅舅,兄弟也行。沒有親兄弟,那就堂兄弟,表兄弟。
寧採薇在秦良玉這裏出嫁,秦民屏就算是她的兄弟了。
接着,秦民屏背起寧採薇,望門外走去,衆人一起跟隨。
秦民屏揹着寧採薇出了公館,送到大門口停好的八抬大花轎內。
兩個代哭的土家女子,一邊一個的站在花轎兩邊,更是哭的大聲。
“起轎!”相唱道。
八名身穿綵衣的轎伕一起喝道:“起轎平安喜洋洋嘞!坐着花轎去拜堂嘞!”
喊聲中同時起身,邁步。
朱寅也騎在馬上,帶領迎親隊伍在前面開路。而秦民屏以新娘兄弟的身份,率領送親隊伍,簇擁着花轎在後。
寧採薇上轎時,不禁回望住了十幾天的公館。回程時鼓樂齊奏《太平令》,儐相和喜娘沿途拋灑五穀闢邪,金箔剪的“?”字紛紛揚揚落在轎頂。
噼裏啪啦的鞭炮聲中,碎屑紛飛如粉雪飄飛。
一路上夾道觀看的百姓,看到這一幕都是津津樂道。
體面!風光!
很多女子都很羨慕寧採薇的風光大嫁。寧採薇聽到街道邊上的議論,心中更是高興。
今日總算風風光光的嫁人了。從今以後,真就是小老虎的管家媳婦了。
行至正陽門下,鴻臚寺官員突然高捧金盤攔駕??原是天子特賜的纏枝蓮金絲合歡結到了。鴻臚寺的官員等候在此,就是代表天子賜下金絲合歡結。
沒有翰林院新的祝賀文,也沒有派賀婚宦官,只送上一隻合歡結。
“臣朱寅叩謝天恩!”朱寅下馬接了御賜之物,還要跪下來面北叩首謝恩。
不知道的,還以爲他得了什麼大禮呢。
以朱寅的官職品秩,他的新婚大禮,天子和禮部應該有所表示。皇帝如果大方,會賞賜金銀珠寶等物,或者賜匾題字,甚至會派人代表他上門參加婚禮,已示榮寵。
同時,皇後也應該派遣女官出宮,賞賜新娘首飾、貢緞等物。畢竟自己的官職擺在這裏。
當年高拱的侄兒結婚,隆慶帝賞賜禮金一千兩,還有貢緞、墨寶等物。
可是自己呢?自己好歹是兵部侍郎,連中三元的太子太保,拜金帝居然只派一個鴻臚寺的小官兒,送了一隻金絲合歡結!
這東西在外面稀罕,可是在宮裏就是尋常之物,也就值得幾十兩銀子。
至於皇後也沒有賞賜寧採薇。
拜金帝不但很小氣,顯然也是藉此釋放信號,他不喜歡自己,這是暗示自己的政敵大膽尋自己的錯處。
坐在花轎中的寧採薇不知道皇帝賞賜了什麼禮物,但她肯定,皇帝不會大方。
她掀開轎簾一條縫一看,只見前面朱寅正跪在地上,對着紫禁城的方向叩首。而來送禮的官員,只是一個鴻臚寺的八品小官。
寧採薇輕輕冷哼一聲。送禮的官員級別這麼低,顯然皇帝送的禮很輕。
這不僅是錢的事,更是在表達對小老虎的不喜,鼓勵政敵對付小老虎。
媒人郝運來看到朱寅手中的金絲合歡結,不禁微微一笑。
雅虎啊雅虎,你好自爲之吧。呵呵。
朱寅謝恩之後,繼續滿面春風的上門行進。心裏卻狠狠罵了拜金帝幾句。
這個朱翊鈞哪有天子的雅量?一般刻薄寡恩的小家子氣!
剛剛過了辰時,迎親隊伍和送親隊伍,終於到了草帽衚衕所在的宮保府門前。
附近的綵棚之中,早就停滿了轎子和車馬,拴馬石上也拴滿了馬匹,真是門庭若市。
附近圍觀的人羣,數以千計。
寧清塵、靳雲娘等人已經在喜滋滋的等候了。就是小黑,脖子上都帶着紅綢。
門外正中,早就放了一個三寸厚的朱漆雕花馬鞍。馬鞍後面又是一個火盆。
眼見花轎穩穩停在了大門口,相高聲喊道:
“迎親歸來,芳駕已到!”
“請新人下轎,行跨鞍、跨火禮!”
喜娘立刻上前,掀開轎簾,扶着戴着大紅蓋頭的寧採薇,不疾不徐的下了花轎。
接着,寧採薇就在萬衆矚目當中,被喜娘扶着,跨過馬鞍。
這是平安落地的寓意。
然而就在她抬腳跨過馬鞍的時候,裙底的一雙天足頓時暴露出來。
緊接着,人羣中舉響起一羣女子的噓聲,甚至有女子肆無忌憚的嗤笑。
真就是寧大腳!傳言不虛!
雅虎先生怎麼就被這大腳娘給迷惑了?腳都不裹的女子,哪有大家閨秀的樣子?真是丟人現眼!
寧採薇回到自己熟悉的家,心中更加欣慰。此時聽到周圍傳來違和不善的噓聲,心中毫無怒意,有的只是鄙夷和不屑。
她一雙天足步伐堅定的穩穩邁進,大大方方跨過火盆。這是祛除晦氣的意思。
“禮成!換樂!”儐相喊道,“巳時初刻,吉時入門!”
樂班子頓時換了《賀新郎》。
曲樂聲中,朱寅等人引導着寧採薇進入大院。
一對新人進入中庭,三進院中已經貴客雲集,濟濟一堂。有的是親自到,有的是派了家人代替來喫酒,有的只是送了禮物到。
禮賬贊客正在唱着禮單:
“...內閣大學士沈閣老,白金九十兩,玉如意一...”
“內閣大學士張閣老,白金九十兩,金錢九枚。”
“英國公,白金二百兩,山東繭綢兩匹...”
“定國公,白金二百兩,金佛一座...”
“琉球王子殿下,紅珊瑚二尺...”
這些大佬,幾位大學士並沒有親自到,只是派人代替來喝喜酒。如沈一貫等人,不是不想來,是因爲他們還要在文淵閣辦公,今日又不是放假,抽不開身。
英國公、定國公等勳貴,因爲比較閒,所以能親自前來。
國初,大臣之間有喜事,是不能如此張揚的辦酒祝賀的。
可眼下到了萬曆朝,國初那一套早就是老黃曆了。大臣之間賀喜酬酢,簡直是再正常不過的事,皇帝都不管。
朱寅笑呵呵的對高朋滿座的貴客們拱手行禮,說道:
“承蒙諸公不棄,賞光拔冗,破費宦囊,降臨寒舍賀喜晚生新婚,當真蓬蓽生輝,門楣榮耀!”
他的目光一掃,只見最上首坐着一羣勳貴、粉侯(駙馬),其次是一些請假前來的大小九卿...
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就眼前掠過。熊廷弼、李如柏、毛文龍、曹文詔、努爾哈赤、馮夢龍...全部都到了。
他甚至還看到了兩個久違的故人。
莊姝和唐蓉!
兩女坐在女客所在的亭中,正笑容複雜的看着自己。
朱寅不着痕跡的對兩女點點頭,繼續說道:
“只是,晚生父母早逝,親族凋零,今日親自去迎親,家中無人恭迎、招待諸位貴客,慚愧,慚愧!”
衆人一起點頭還禮,連說無妨,齊聲祝賀朱寅新婚之喜。
接着,就繼續舉行婚禮。
儐相道:“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天地在上,祖宗在前,賓客在側,請望鏡展拜!”
朱寅和寧採薇被喜娘引導大堂上的銅鏡前,開始行“望鏡展拜禮”!
兩人並列而立,一起對着磨得秋水般的銅鏡。
相高喊道:“拜!”
兩人對着鏡子,一起下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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