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振國用餘光觀察着周圍。
幾米外,一個正在掃地的德瑪克員工已經在同一個地方掃了十幾下了。更遠處,一個穿着西裝的男人,端着咖啡杯,看似隨意地踱步,但腳步明顯慢了下來。
休息室裏,兩人肆無忌憚地用漢語閒聊着,而他們精心設計的“無意泄露”正在發酵。
二十分鐘後,穆勒回到會議室,說公司臨時有事,會議明天繼續。
這是一個信號。德瑪克知道了他們有替代選擇,開始緊張了。
第二天,談判繼續。
這一次,趙振國明顯感覺到德瑪克的態度有變化。
施密特還是那個施密特,說話依然嚴謹,但語氣裏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穆勒在討論價格時,不再像昨天那樣寸步不讓,而是開始試探性地詢問:
“如果我們在價格上做出一些讓步,貴方對技術轉讓的條款是否可以放寬要求?”
“價格和技術轉讓是捆綁的。”唐康泰抓住了這個機會,“如果貴方願意在覈心技術分享上做出實質性讓步,價格可以談。反之,如果核心技術完全封鎖,那再低的價格,對我們也沒有意義......”
施密特和穆勒交換了一個眼神。法務顧問低頭在筆記本上快速寫着什麼。兩位技術主管的臉色有些難看,他們顯然不願意分享核心技術,但商業壓力就在那裏。
“我們需要內部討論一下。”施密特說,“有些條款,可能需要請示公司更高層。”
“可以。”唐康泰看了看錶,“今天已經談了六個小時,大家也都累了。不如我們明天繼續?”
這個提議很適時。給德瑪克時間討論,也給自己時間調整策略。
“好的。”施密特站起身,這次握手時,力度似乎比上午大了一些,“明天上午九點,還是這裏。”
回酒店的車裏,唐康泰閉目養神。趙振國看着窗外飛逝的街景,腦子裏覆盤今天的談判。
“你覺得他們會上鉤嗎?”唐康泰忽然開口,眼睛沒睜開。
“已經上鉤了。”趙振國說,“他們的態度明顯鬆動。特別是穆勒,他開始考慮價格和技術轉讓的交換了。”
“那是因爲他們相信了新日鐵的條件。”唐康泰睜開眼睛,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振國,我們這算不算......騙人?”
“唐主任,商業談判中,信息本身就是武器。”趙振國平靜地說,“我們沒有編造新日鐵的技術優勢,只是強調了他們可能給出的條件。這些條件,如果德瑪克不施加壓力,新日鐵可能不會給;但如果德瑪克給了我們更好的條件,新日鐵爲了競爭,也可能被迫給出。”
他頓了頓:“我們是在利用市場競爭,爲國家爭取最大利益。這談不上欺騙,這是策略。再說了,是他們偷聽到,並且自己願意相信的!”
唐康泰沉默了。車子在溼滑的街道上行駛,偶爾有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
街邊的店鋪亮起了燈,櫥窗裏陳列着商品:電視、音響、傢俱、服裝......79年的西德,已經是一個高度發達的消費社會。而中國,還在爲第一條現代化鋼鐵生產線苦苦奮鬥。
“明天,他們會給出新的方案。”唐康泰說,“我們也要做好準備。如果他們在覈心技術分享上讓步,我們要拿到什麼程度?如果只是皮毛,沒有意義;如果要得太多,他們可能寧願放棄合同。”
“我們要的是‘可理解、可調整、可發展’。”趙振國說,“不要核心研發權,但要獨立診斷和調整的能力;不要永久免費升級,但要合理的後續合作機制。”
唐康泰看着他,良久,點點頭:“你把這些整理成具體條款,晚上給我。明天,我們要有備而去。”
“是。”
??
“條款整理好了?”唐康泰問。
趙振國從桌上拿起幾頁手寫的稿紙:“按昨晚說的,‘可理解、可調整、可發展’三原則,我細化成了七條具體要求。”
唐康泰接過,快速瀏覽。字跡工整清晰:
“一、德瑪克需提供控制系統的詳細邏輯說明,包括但不限於:輸入輸出變量定義、流程、參數調整原理。”
“二、中方技術人員有權在德瑪克工程師指導下,對模型參數進行現場調整,以適應中國礦石及焦炭特性。”
“三、系統故障診斷手冊需包含各級故障的排查邏輯和解決方案,不得以‘商業機密’爲由省略關鍵技術細節。”
......
“七、建立長期技術合作機制,德瑪克承諾在合同期內,以合理價格提供系統升級服務,並優先考慮中方提出的功能改進需求。”
每一條後面,趙振國都標註了談判底線和可退讓空間。比如第一條,“詳細邏輯說明”是底線,但可以接受“部分核心技術以黑箱形式保留”;第三條,“不得省略關鍵技術細節”是底線,但可以接受“部分敏感診斷邏輯由德瑪克工程師現場指導”。
“考慮得很周全。”唐康泰放下稿紙,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但振國,你覺得德瑪克能答應幾條?”
“能答應三條,我們就賺了;能答應五條,就是大勝;七條全答應......”趙振國搖搖頭,“不可能。但談判就是這樣,先要價要高,留出討價還價的空間。”
“昨晚我接到國內一個電話。”唐康泰忽然說,聲音很低,“陳繼民打來的。”
趙振國心裏一緊,這個時候打電話到德國?
“他說什麼?”
“沒明說,但話裏有話。”唐康泰轉過身,看着趙振國,“他問進展,我說還在僵持。他說:‘該施壓的時候要施壓,但也要注意,壓力太大,可能會反彈。’”
“我琢磨了一晚上。”唐康泰走回房間,在椅子上坐下,“可能是指新日鐵那邊。我們放出消息,說新日鐵給了優惠條件......他覺得我們步子太大了。”
趙振國:......
得嘞,來的人裏面有陳繼民的人,還千裏迢迢告了個狀。
這要是談成了還好說,談不成,估計回去陳繼民就該發落他們倆了。
??
還是那張長桌,還是那些面孔。
德瑪克這邊,施密特博士依然正襟危坐,但穆勒的臉上多了幾分凝重,法務顧問面前擺着一摞新打印的文件。
唐康泰和趙振國交換了一個眼神,都讀出了對方的意思:今天會是硬仗。
“唐先生,趙先生。”施密特開口,“經過昨天的討論和我們內部的連夜研究,我們準備了一份修訂後的合作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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