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主任,”他忽然開口,“火車是晚上八點二十發車,對吧?”
“對,K84次,直達海市。”劉有全扭頭看了他一眼,“時間很充裕,先喫個飯吧。”
趙振國沉默了幾秒鐘,“劉主任,時間還有餘,我還是不放心。咱們再回醫院一趟。”
劉有全握着方向盤的手微微一頓,他聽懂了話外的意思,這是怕趙振興又出什麼幺蛾子。
“好。”劉有全沒有多問,直接在下一個路口掉頭,車子重新駛向縣醫院方向。
趙振國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裏那根弦依然緊繃着。
大哥剛纔的表現,道歉,懺悔,甚至流淚,都太突然,太徹底了。這不像是他認識的那個趙振興。
大哥好面子,要強,從不輕易認錯。
就算真的知道自己錯了,也會死撐着,絕不會在這麼多人面前低聲下氣跟芬姐道歉。
除非......除非他是讓自己看的。
208病房的門虛掩着,趙振國推門進去。
病房裏,趙振興正半躺在牀上,手裏拿着一份報紙,但眼睛沒有看報紙,而是盯着天花板,怔怔出神。聽見開門聲,他轉過頭,看見趙振國,愣了一下。
“老四?你怎麼......”他坐起身,臉上的紗布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趙振國站在牀前,“二哥那邊,你還沒道歉,咱們現在去一趟,當面道歉。”
趙振興的臉色變了變。他放下報紙,聲音有些不自然:“我......等我臉好了再......”
“當面道歉。”趙振國打斷他,語氣平淡,但不容置疑,“大哥,既然要道歉,就要有道歉的樣子。”
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是說,大哥剛纔那些話,只是說給我聽的?”
這話很重。
趙振興的臉色從蒼白轉爲漲紅,又轉爲慘白。他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沒說出來。
“走吧。”趙振國催促道他。
趙振興慢慢下牀,每動一下,臉上就露出痛苦的表情,整的跟他傷的是腿一樣。
趙振國靜靜地看着他,覺得這樣的大哥有些陌生。
劉有全站在門口,看着這一幕,心裏暗暗佩服。這趙家老四,果然是能拿捏趙振興的。
走進樓道,筒子樓的樓道狹窄而漫長,兩邊是一扇扇緊閉的房門。有人正在公共水池邊洗菜,水聲嘩嘩;有人端着飯盒匆匆走過;孩子們在樓道裏追逐打鬧,笑鬧聲在空曠的走廊裏迴盪。
到了趙振中家門口,門關着。從門縫裏透出燈光,能聽見屋裏收音機的聲音。
趙振國敲門。
“誰啊?”裏面傳來二嫂的聲音。
“二嫂,是我,振國。”
門開了。二嫂繫着圍裙,手裏還拿着鍋鏟,看見趙振興,愣了一下。
“振國,這是......”
“二嫂,我帶他來給二哥當面道歉。”趙振國說。
屋裏,趙振中聽見聲音,走了出來。看見趙振興,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嘭,二哥把二嫂拽回去,關上了門,隔着門板說,“振國,你有心了,但是我不接受他的道歉!你們走吧!”
對門鄰居的門開了一條縫,有人在偷看。隔壁水房裏洗菜的人也停下了動作;樓上的腳步聲也停了。筒子樓就是這樣,一點動靜,全樓都知道。
趙振興深吸一口氣,“撲通”一聲,跪下了。
水泥地面冰涼堅硬。
樓道裏的人都驚呆了。對門的門縫開大了些,露出一雙眼睛;水房裏的人探出頭來;樓上的腳步聲又響起,有人在往下走。
“老二,”趙振興的聲音嘶啞,但很清晰,“大哥對不起你。這些年,大哥沒盡到當大哥的責任。我......我不配當你大哥。”
他彎下腰,額頭抵在水泥地上,磕了一個頭。
趙振興直起身,眼眶紅了,“振中,你打我,打得對。如果換做是我,我也會打。那些混賬話,我不該說。我不該看不起你,是我被鬼迷了心竅。”
他又磕了一個頭。
“大哥求你,原諒我。咱們還是兄弟,還是親兄弟。”
門沒有開,只能聽見屋裏收音機的聲音。
趙振國看着大哥這番聲淚俱下的表演,心越發涼了,大哥是什麼時候學會的演戲?這麼能豁出臉去?他這麼幹是在逼二哥嗎?
趙振國把賴着不起來的大哥從地上拽起來,對劉有全說:“劉主任,走吧。”
“去哪兒?”劉有全有些意外,這事情就這樣了?這是道歉了,還是沒道?
趙振國說,“咱們去豐收酒廠。”
“豐收酒廠?”劉有全更疑惑了。
“對,豐收酒廠。”
車子重新上路。
劉有全一邊開車,一邊從後視鏡裏觀察趙振國。這個年輕人,心思比他想象的深。不去醫院,趙振國到底想幹嘛?
趙振國帶大哥來二哥家走這一遭,反而對大哥更不放心了。
大哥現在服軟,是因爲自己在。可他走了,那個香港女人再攛掇幾句,大哥很可能又變卦。
到時候,縣裏礙於他港商的身份,處理起來肯定畏手畏腳。
所以,在自己離開之前,得把他安置好。醫院是不能住了,太自由,而且縣裏太慣着他,把他慣得跟大爺一樣。
交給胡志強,讓他找幾個同村的保安看着,好喫好喝供着,但別讓他亂跑,也別讓那個香港女人接近他,直到送上飛機,送回香港。
門衛認識看見車裏的趙振國,直接放行。車子停在辦公樓前,趙振國下車,徑直上樓。
廠長辦公室亮着燈。胡志強還沒下班,正伏在辦公桌上寫東西,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振國?”他愣了一下,隨即站起來,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你怎麼來了?”
“胡大哥,有事找你幫忙。”趙振國開門見山。
胡志強給了他一拳,“嘿,這話說的,拿我當外人?說,什麼事。”
趙振國湊近胡志強,簡要說了情況。
“......所以,想請你幫忙,看着他幾天。”趙振國最後說,“找幾個我們村的自己人,二十四小時看着他,不用去醫院,他那點皮外傷,死不了,給口喫的餓不死就行。等有航班了,直接送他上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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