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念低着頭,得體道:“陛下謬讚。”
“臣婦身爲陸家婦,打理家事、輔佐夫君乃是本分。”
“夫君能居相位,乃是陛下聖明,信任拔擢,亦靠他自身才幹勤勉。臣婦不過盡分內之責,不敢居功。”
一番話既不邀功,也不卑微。清醒通透,體面周全。
南宮玄羽聞言,脣角輕揚了一瞬,點了點頭道:“左相夫人既知本分,又持重有度,不負一品誥命之名。入座吧。”
“臣婦謝陛下恩典!”
話音落下,沈知念從容落座。
陸江臨一直懸着的心,這......
小烏子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喉結上下滾動着,彷彿每一個音節都帶着血沫:“李公公嫌奴才笨拙,嫌奴才嘴笨不會逢迎,更嫌奴才……出身低賤,是掖庭罪籍出身!可奴才偏生記性好、手穩、眼尖,端湯送藥十年沒灑過一滴——可這又如何?奴才連御前遞茶的資格都被李公公生生削了,調去掃西六宮的枯葉!”
他頓了頓,脖頸青筋暴起,額角沁出冷汗,卻仍死死盯着沈知唸的眼睛,彷彿要將那點未盡之言釘進她心裏:“那年冬夜,奴纔在慈寧宮後巷掃雪,腳滑摔進冰窟窿裏,渾身凍得發紫,口吐白沫,眼看就要嚥氣。是慈真師父路過,親手把奴才拖出來,用自己貼身的佛經包住奴才凍僵的手,又灌了三碗薑湯,熬了七日七夜,才把奴才從鬼門關拽回來。”
殿內一時靜得落針可聞。
菡萏下意識攥緊了袖口,芙蕖悄悄退半步,連垂首立在鳳椅側後的肖嬤嬤也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如針,刺向小烏子低垂卻繃緊的後頸。
沈知念沒說話,只靜靜聽着。指尖在鳳椅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節奏緩慢,卻像敲在人心上。
小烏子喘了口氣,嗓音愈發乾澀:“慈真師父從不提恩,只說‘施恩不望報,報恩不圖利’。可奴纔不是聖人……奴才活下來,就是想替她做件事。她說,若有一日沈娘娘成了皇後,便讓奴才幫蔡公公,在萬壽宮宴的‘玉露凝脂羹’裏,換掉一味藥引——不是毒,是‘斷腸草’的嫩芽粉,無色無味,入口微苦,半個時辰後腹痛如絞,高熱昏厥,七日不解,便成廢人。太醫診得出是風寒入腑,查不出毒源,更尋不到下手之人。”
“斷腸草?”菡萏失聲低呼,臉色驟變,“那是御藥房禁物!連貴人用藥都需三道批文,怎會流到膳房?!”
小烏子苦笑,眼角裂開一道細小的血口:“因爲那日御藥房當值的孫太醫,正被李公公逼着寫一封彈劾沈娘娘‘縱容永壽宮僭越逾制’的摺子。孫太醫不肯,李公公便以他幼子染痘、需用‘九轉還魂丹’爲要挾——那丹方裏,缺一味‘斷腸草’的輔藥。孫太醫熬不住,夜裏偷開庫房,取了一小撮,混在給膳房備膳的‘霜降陳皮’裏,託人捎給了蔡公公。”
沈知念眸光倏然一沉。
李公公——李德全,先帝留下的老內侍,現任司禮監掌印太監,素來以“中立持重”自居,連南宮玄羽對他都禮讓三分。此人深諳宮規,擅織人網,向來只做事,不站隊。可若他真以稚子性命相脅,逼迫太醫盜藥……那這盤棋,就絕不止小蔡子與小烏子這兩枚棄子。
小蔡子突然劇烈掙扎起來,粗布堵嘴的縫隙裏迸出含混嘶吼:“嗚——!!!嗚啊——!!!”
他雙眼赤紅,瞳仁幾乎裂開,脖頸青筋如蚯蚓般扭動,死死瞪着小烏子,彷彿要用目光將他活活撕碎!
小烏子卻看也不看他,只對沈知念垂下頭,聲音忽然低下去,輕得像一聲嘆息:“娘娘,奴才說了實話。可奴才也騙了您一句——慈真師父沒讓奴才‘下毒’,她只說:‘念念姑娘心善,若她登臨坤寧,便請小烏子替我問一句:當年拈華庵外,她爲何不許我見最後一面?’”
滿殿死寂。
連窗外掠過的飛鳥撲棱翅膀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菡萏臉色煞白,猛地抬頭看向沈知念——那眼神裏盛滿了震驚、錯愕,還有一絲不敢置信的慌亂。
沈知念依舊端坐鳳椅,脊背挺直如松,可搭在扶手上的右手,食指指尖卻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她沒料到,慈真竟還記得那一日。
三年前,慈真被褫奪封號、勒令出家那日,暴雨傾盆。沈知念奉旨親至拈華庵宣讀聖諭。慈真跪在泥水裏,髮髻散亂,僧衣溼透,卻仰着臉,一遍遍哀求:“讓我見陛下一面!就一面!我有話要說!是關於先皇後的事!”
沈知念當時只冷冷道:“慈真姑姑,聖諭已下,陛下旨意,不見。”
她轉身登轎,身後傳來慈真撞向山門石柱的悶響,鮮血混着雨水淌進青磚縫裏,蜿蜒如蛇。
後來,慈真在拈華庵靜修,再未踏出山門一步。而沈知念,也從未再聽過她提起先皇後。
原來她一直記得。
記得那句“不見”,記得那場雨,記得那扇永遠關上的山門。
沈知念緩緩吸了一口氣,氣息平穩,彷彿剛纔那一瞬的凝滯從未存在。她抬眸,目光如刃,直刺小烏子:“所以,你今日所言,皆爲實情?沒有半分添油加醋,也沒有受人指使?”
小烏子重重磕下頭,額頭觸地,發出一聲沉悶的“咚”:“奴才句句屬實,甘願伏誅。只求娘娘……別牽連孫太醫一家。他兒子,今年才五歲。”
沈知念沉默良久,纔開口:“肖嬤嬤。”
“老奴在。”
“帶小烏子下去,淨身、換衣、敷藥。傷處仔細處理,莫留疤痕。賜一碗蔘湯,兩塊茯苓糕。”
肖嬤嬤微怔,隨即垂首:“是。”
小烏子愕然抬頭,嘴脣翕動,卻終究沒發出聲音,只深深伏下身子,額頭抵着冰冷金磚,久久未起。
沈知唸的目光終於轉向小蔡子。
她沒讓人解開他嘴裏的布條,只朝小明子頷首。
小明子立刻會意,上前一步,抬手“啪”地一聲,狠狠抽在小蔡子左頰上!
力道極重,小蔡子腦袋猛地歪向一邊,嘴角瞬間湧出血絲,牙齒咯咯作響。他眼中恨意翻湧,卻因被死死反綁,只能徒勞地扭動身軀,喉嚨裏嗬嗬作響,像一頭瀕死的困獸。
沈知念俯視着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錐鑿入骨髓:“小蔡子,你忠於慈真,本宮不怪。可你選錯了路——你該去拈華庵守着她,而不是在萬壽宮宴上,拿六宮妃嬪、滿朝命婦的性命,去賭一個早已出局的人的執念。”
“慈真失勢,是她謀逆在先,勾結外臣,私改先帝遺詔,證據確鑿,宗人府宗卷俱在。你若真敬她,便該護她餘生清淨,而非替她招禍,拉無辜者墊背。”
“至於你恨本宮……”沈知念頓了頓,指尖在扶手上緩緩劃過一道弧線,“你可知,三年前,慈真在慈寧宮後殿密會戶部侍郎薛懷遠時,本宮就在屏風後?她讓他僞造鹽引賬冊,栽贓時任戶部尚書的沈大人——也就是本宮的父兄。那日之後,沈家險些滿門抄斬,若非陛下暗中壓下奏疏,調兵封鎖戶部,你口中那個‘心善’的沈娘娘,早就是罪臣之女,連宮牆都進不來。”
小蔡子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放大,臉上的血色“唰”地褪盡,只剩下死灰。
他張着嘴,喉嚨裏“咯咯”作響,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從胸腔裏被硬生生剜出來。
沈知念不再看他,只淡聲道:“押回慎刑司。即刻審訊,徹查他這些年經手的所有銀錢往來、通信物件、出入名冊。尤其查清——他與李德全,到底見過幾面,說過什麼話。”
小明子躬身應諾,揮手示意兩名健壯太監上前架人。
小蔡子被拖行數步,忽然猛地扭過頭,血淚橫流,嘶聲哭嚎:“沈知念——!你不得好死!!你害得師父剃度,害得她瘋魔,害得她日日跪在佛前……唸的不是經,是你父親的名字!!!”
“哐當——!”
一聲脆響,小蔡子被狠狠摜在殿門外的漢白玉石階上,額頭撞出鮮血,卻猶自仰着頭,癲狂大笑:“哈哈哈……沈知念!你以爲你贏了?!你以爲你坐在這鳳椅上,就真是天命所歸?!你等着——!你等着那日……那日來了,你跪着求我師父,她都不會多看你一眼!!!”
殿門“砰”地合攏,隔絕了那淒厲詛咒。
沈知念靜坐不動,指尖捻起袖口一枚暗繡的鳳尾紋,緩緩摩挲。陽光斜照進來,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濃得化不開。
菡萏屏息走近,聲音壓得極低:“娘娘……李公公那邊,要不要……”
“不必。”沈知念打斷她,聲音平靜無波,“李德全若真想動手,就不會用斷腸草,而會用‘鶴頂紅’。他選斷腸草,是要讓本宮難堪——讓所有人看見,新後初立,便有宮人腹痛昏厥,太醫束手無策,民間必傳‘坤寧宮陰氣重,衝撞龍脈’。這是在動搖國本。”
她抬眸,目光如淬火寒鐵:“可他漏算了兩件事。”
“第一,本宮昨日已讓太醫院提前三日備下‘醒神安胃散’,所有參與宮宴的妃嬪、命婦,席間皆飲過一小盞。那藥性溫和,專解百種寒症,斷腸草遇之即散,效用十不存一。”
“第二……”她脣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他不知道,慈真當年教本宮辨認百草時,曾指着斷腸草說:‘此物至陰,若配以雪蓮根鬚同煎,反成續命良方。’”
菡萏渾身一凜,驀然想起——昨夜宮宴後,娘娘確實差人去太醫院取了三支雪蓮根鬚,說是“賞給芙蕖補身子”。
原來如此。
沈知念緩緩起身,裙裾拂過鳳椅扶手,金線繡的鳳凰振翅欲飛:“傳本宮口諭,即刻召太醫院院判、御藥房主事、尚膳監總管,三刻之內,齊集坤寧宮偏殿。”
“告訴他們——萬壽宮宴所有膳食樣本、藥渣、剩湯,本宮要親眼查驗。每一道工序,每一個人,每一炷香的時間,都要記入《坤寧宮宮務錄》。”
“另外……”她停頓片刻,目光掃過殿內肅立的衆人,“命人去拈華庵,不必通報,只將這封信,親手交到慈真師父手中。”
她從袖中取出一封素白信箋,封口未蠟,只以一枚小小銀杏葉壓着。葉脈清晰,邊緣微黃,像是秋日剛落下的。
“告訴她,本宮答她——當年山門外,本宮不是不許她見陛下,而是陛下在太和殿,當着文武百官的面,親手撕了她求見的摺子,並說:‘慈真既已皈依,便是佛前清修之人,莫再提塵世舊事。’”
“信末,加一句——”沈知念聲音很輕,卻如驚雷滾過衆人耳際,“‘師父若還記掛先皇後,不如想想,當年她臨終前,爲何獨獨喚了您的法號?’”
殿內霎時落針可聞。
連肖嬤嬤都微微變了臉色。
先皇後病逝那夜,守在榻前的只有三人:皇帝、慈真、以及一位早已被抹去名姓的宮女。對外只稱“慈真姑姑侍疾至終”,可那夜之後,慈真便主動請旨,削髮爲尼。
此事宮中諱莫如深,連宗人府卷宗都只記“慈真侍奉周全,帝甚慰之”。
無人知曉,先皇後最後喚的,究竟是誰的名字。
沈知念不再多言,轉身步入內室。
菡萏緊隨其後,手心全是冷汗。
芙蕖悄然靠近肖嬤嬤,聲音發顫:“嬤嬤……娘娘她……是不是早就知道?”
肖嬤嬤望着那扇緩緩合攏的紫檀木門,半晌,才緩緩道:“老奴伺候先皇後二十年,從她還是太子妃起……從未見過,有人能將一局棋,布到十年之後。”
門外,秋陽正盛。
一隻灰雀落在坤寧宮檐角,歪頭看着那扇硃紅宮門,忽而振翅,飛向遠處金碧輝煌的太和殿頂。
風過宮牆,捲起幾片銀杏,打着旋兒,飄向深不見底的宮巷盡頭。
而此時的拈華庵,古鐘正敲過第三聲。
庵內青煙嫋嫋,蒲團上,一身素灰僧衣的慈真閉目誦經,手中佛珠一顆顆碾過,檀香幽微。案頭供着一盞長明燈,燈焰明明滅滅,在她枯瘦的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影。
她忽然睜開眼。
目光,靜靜落在窗欞外——那一片被風捲起、正悠悠飄落的銀杏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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