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眉眼間褪去了幾分冷然,多了一絲慵懶的嬌柔,襯得這張本就嫵媚的面容,更顯動人。
美人榻邊,半跪着一個年輕的男子,正是餘硯之。
他的容貌生得極爲豔麗,任誰看到了都會覺得,這是美得雌雄莫辯的妖孽!
此刻,餘硯之手中端着一個白玉盤,盤中的葡萄顆顆飽滿瑩潤,紫黑透亮。
他捻起一顆最圓潤的,輕輕剝去外皮,露出內裏晶瑩剔透的果肉,遞到沈知念脣邊,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夫人,嚐嚐這葡萄,甜得很。”
“您也消消......
長春宮的小佛堂裏,檀香燃盡了一半,青煙嫋嫋升騰,在斜照進來的冬日微光裏浮遊如霧。大公主跪在蒲團上,小手合十,指尖微微發白,額頭輕輕抵着掌心,脊背卻挺得筆直——那是慈真從前教她的禮佛姿態:心要靜,身要正,哪怕淚在眼裏打轉,也不能讓一滴落進香爐。
保母站在門邊,沒敢上前,只把手中新煨的姜棗茶擱在紫檀小幾上,熱氣氤氳,甜香微漾。她望着大公主單薄的肩頭,喉頭一哽,險些落下淚來。
這孩子才七歲,生來就比旁人沉靜三分。慈真未出事前,常對人說:“韞兒像我小時候,不吵不鬧,可心裏裝着山。”如今山塌了,她卻連哭都不敢放聲,只把悲慟碾成細末,吞進喉嚨深處。
佛堂外忽有細碎腳步聲由遠及近,接着是宮女壓低嗓音的稟報:“楊嬪娘娘來了。”
話音未落,珠簾輕響,楊嬪已掀簾而入。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纏枝蓮暗紋褙子,髮間一支素銀銜珠步搖,通身清雅,不見半分新晉嬪妃的張揚。她目光掃過佛堂陳設——案上供着半截將熄的白蠟,銅爐裏灰燼微溫,再落到大公主瘦削的背影上,眉心極輕地蹙了一下。
她沒說話,只朝保母頷首示意,緩步上前,在大公主身側三步之距停下,垂眸看着那小小一團伏在蒲團上的身影,良久,才柔聲道:“韞兒。”
大公主身子微頓,緩緩鬆開手,轉過臉來。臉頰還溼着,睫毛上掛着將墜未墜的淚珠,可脣角卻努力往上提了提,像在笑,又像只是牽動了肌肉:“楊娘娘。”
楊嬪蹲下身,視線與她齊平,從袖中取出一方雪白帕子,帕角繡着淡青竹葉,針腳細密勻稱。她沒直接去擦,只輕輕託起大公主的手腕,將帕子攤在她掌心:“自己擦吧。你母妃從前說過,眼淚要自己收,福氣纔不會漏。”
大公主怔住,指尖觸到那方帕子的柔軟,忽然鼻尖一酸,可她咬緊下脣,硬是把那股翻湧的酸澀壓了下去。她低頭,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動作很輕,像怕驚擾了佛前安息的靈魂。
楊嬪靜靜看着,目光落在她腕骨凸起的細嫩皮膚上,那裏有一道淺淡的舊痕,是幼時被慈真抱去太液池看雪,不慎滑入冰沿所留下的。那時慈真急得撕了披風裹她,抱着她一路奔至太醫院,指甲掐進自己掌心都不覺疼。
“你母妃……”楊嬪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不是壞人。”
大公主抬眼,眼底水光未散,卻盛着一種近乎警惕的澄澈:“那她爲什麼……要離開我?”
楊嬪沒答,只伸手,替她理了理鬢邊微亂的碎髮,指尖溫熱:“因爲有些人,活着比死了更難熬。她走的時候,心裏想着的,是你能好好長大。”
大公主嘴脣微顫,終於問出了藏在心底整整三年的話:“……她是不是,很恨我?”
這話一出,保母猛地別過臉去,肩膀微微聳動;楊嬪卻瞳孔一縮,隨即伸手將大公主攬進懷裏。孩子身子僵硬,可沒有掙扎,只是把臉埋進她胸前衣料裏,呼吸漸漸急促,像一隻被驟然抽去所有支撐的小獸。
“傻孩子。”楊嬪一手輕拍她後背,一手撫着她烏黑柔軟的發頂,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她最恨的,是自己沒能護住你。最怕的,是你活得不如從前快活。”
門外,一陣寒風捲過廊下枯枝,簌簌作響。檐角銅鈴輕晃,餘音清冷。
與此同時,坤寧宮。
菡萏正坐在鏡前,爲芙蕖試妝。鏡中映出兩張年輕卻神情各異的臉——芙蕖含羞帶怯,耳根微紅;菡萏卻眉頭微擰,執筆的手懸在半空,遲遲未落。
“你這眉毛畫得太濃了。”沈知念倚在軟榻上,手中捧着一盞熱牛乳,目光掠過菱花鏡,淡淡開口。
菡萏一愣,忙低頭去看:“奴婢……奴婢以爲周家老爺喜歡濃眉大眼的姑娘……”
“周侍郎喜不喜歡,本宮不知。”沈知念放下盞,笑意溫軟,“但芙蕖喜歡什麼樣子,你該最清楚。”
芙蕖聞言,耳垂更紅,悄悄拽了拽菡萏的袖角:“菡萏姐姐……隨你喜歡就好。”
菡萏怔住,忽而想起兒時。芙蕖總愛偷拿她描眉的黛石,在窗紙上畫歪歪扭扭的雀兒;她嫌芙蕖畫得醜,搶過來重畫,芙蕖便趴在旁邊,託腮看着,眼睛亮得像盛了兩汪春水。
那時哪有什麼周家、宮規、貴賤之分?只有兩顆心貼得極近,近得能聽見彼此心跳。
菡萏鼻尖一酸,抬袖飛快抹了下眼角,再落筆時,手腕已穩如磐石。她蘸取新調的遠山黛,順着芙蕖天然秀氣的眉峯細細勾勒——不濃不淡,如煙似霧,恰似少女初長成時那一抹欲語還休的溫柔。
“好了。”她退後半步,輕聲道。
鏡中人眉目如畫,脣若點朱,膚若凝脂。芙蕖怔怔望着自己,彷彿第一次認出這張臉來。
沈知念起身走近,執起案上一支赤金嵌紅寶步搖,親手簪入芙蕖髮間:“這支,是本宮當年初封昭儀時,先帝賜的。今日本宮把它給你,願你嫁入周家,亦如朝陽初升,光華內斂,自有鋒芒。”
芙蕖眼眶瞬間紅透,雙膝一軟便要跪下,卻被沈知念一把扶住。
“記住,你是本宮的芙蕖,不是誰的附屬。”沈知念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進了周家門,你是周夫人;可只要你在一日,便是本宮信得過的人。若有委屈,不必忍;若有不平,不必咽。本宮的坤寧宮,永遠給你留一盞燈。”
芙蕖喉頭劇烈滾動,最終只重重磕下頭去,額頭觸地,發出一聲悶響:“奴婢……謝娘娘恩典!此生不忘!”
殿外忽有內侍高聲通稟:“陛下駕到——”
話音未落,南宮玄羽已掀簾而入。
他一身玄色常服,腰束蟠龍玉帶,步履沉穩,面容清冷如霜。目光掃過滿室錦繡、妝臺琳琅,最後落在沈知念身上,神色稍緩:“皇後也在。”
沈知念略一頷首,未行大禮,只屈膝淺福:“陛下萬福。”
南宮玄羽抬手虛扶,目光卻已轉向芙蕖。他看着這個曾在他登基大典上捧過璽印、在他病中徹夜守在外殿、在慈真構陷皇後時挺身作證的舊人,竟罕見地多看了兩眼。
“周家雖是清流世家,卻也並非軟弱可欺。”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既嫁過去,便不必事事退讓。周侍郎若敢負你,朕允你回宮。”
芙蕖渾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抬頭,正撞上帝王平靜無波的眼眸——那裏沒有施捨,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篤定,彷彿她說一句“不願”,他明日便會一道聖旨,拆了周家祠堂。
菡萏站在一旁,指尖悄然掐進掌心。她忽然明白,陛下這一句,並非恩典,而是告誡:芙蕖不是棄子,是皇後親手養大的刀,出鞘即見血。
殿內一時寂靜無聲。
唯有窗外枯枝偶爾折斷的脆響,咔嚓一聲,驚起數只寒鴉。
南宮玄羽卻已轉身,目光掠過沈知念案頭攤開的《女則》手抄本,書頁邊緣微微捲起,墨跡新鮮,顯是剛寫不久。他頓了頓,竟破天荒伸手,指尖在書頁右下角輕輕一點——那裏,沈知念以小楷題了四個字:**靜水流深**。
他未言,只收回手,負於身後,沉聲道:“後日大婚,朕會親臨周府。”
說罷,竟未再多留一刻,轉身離去。
沈知念望着他玄色背影消失在殿門之外,許久,才緩緩呼出一口氣。她抬手,將那本《女則》合攏,指尖拂過封皮上“靜水流深”四字,眸光沉靜如古井。
她知道,這四個字,不是寫給誰看的。
是寫給她自己。
也是寫給他。
靜水之下,從來暗流洶湧。而她沈知念,早已不是那個任人擺佈、只知隱忍的廢后嫡女。
她是執棋者,亦是棋子——可若連棋子都生出了自己的意志,這盤棋,便再無人能輕易定局。
夜深,坤寧宮燭火搖曳。
菡萏端來安神湯,見沈知念仍坐在燈下,手中握着一枚舊玉佩——溫潤白玉,一角沁着淡淡的褐斑,是早年沈家老宅地窖中掘出的舊物,據說是沈父少年時隨軍西徵所得,從未離身。後來沈家獲罪,這玉佩卻被她偷偷藏在髮髻夾層,一路帶到宮中。
“娘娘……”菡萏輕聲喚。
沈知念指尖摩挲着玉佩表面細密的雲雷紋,忽然道:“慈真死了。”
菡萏一怔,垂首:“是。”
“德妃在儲秀宮笑了整整半個時辰,笑到咳出血絲。”
“大公主在長春宮佛堂跪了兩個時辰,沒喫一口飯。”
“而陛下,只說了三個字——‘知道了’。”
沈知念抬眸,燭光映在她眼中,灼灼如星:“你說,這後宮裏,到底是誰贏了?”
菡萏沉默良久,終是低聲道:“娘娘,贏的從來不是活下來的人……是活着的人,怎麼活。”
沈知念笑了。
那笑極淡,卻像春冰乍裂,寒意之下,已隱約可見底下奔湧的暖流。
她將玉佩收入袖中,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扇雕花欞窗。
夜風灌入,吹得帳幔翻飛,燭火狂舞。
遠處,乾清宮方向,依舊燈火通明。
她仰頭,望着墨藍天幕上疏朗的幾粒寒星,聲音輕得像嘆息:
“是啊……怎麼活。”
“芙蕖明日出嫁,德妃心氣散了,大公主魂兒丟了……可這宮裏,還有人等着看,皇後會不會也跟着垮了。”
她頓了頓,指尖劃過窗欞上一道細微裂痕,聲音陡然清冽如刃:
“那就讓他們看清楚——”
“本宮沈知念,不靠男人恩寵活,不靠兒女傍身活,不靠仇人死去活。”
“本宮,靠自己活。”
窗外,一株老梅在風中簌簌抖落積雪,露出底下虯勁枝幹。
那枝幹上,已有數點微小的青芽,在寒夜中悄然鼓脹。
靜待春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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