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間,蕭墨來到流沙城已有小半個月的光景了。
在這段日子裏,蕭墨每日除了在院中靜心修行之外,便是四處瞭解流沙城周邊的種種情況。
當他得知以前前線的總指揮竟是天妖國國主時,便已隱隱預料到...
小青聞言一怔,指尖下意識掐進掌心,眉心微蹙:“塗山……選聖男?”
白如雪正斜倚在龍宮玄冰榻上,指尖輕撫膝頭一枚寸許長的青鱗——那鱗片邊緣泛着極淡的金紋,似有若無,卻在幽光裏隱隱浮出半句未落的《大學》章句。她沒抬眼,只將那鱗片翻了個面,背面赫然刻着一行細如髮絲的小字:“格物致知,誠意正心。”
“不是塗山。”她聲音平緩,彷彿只是說今日海潮漲了幾尺,“三日前,塗山狐主遣使入北海,奉九尾赤玉簡一道,內附血契——以塗山全族氣運爲押,求我親赴大典,觀禮、證道、授印。”
小青呼吸一頓,喉間發緊:“姐姐……他們真敢?”
白如雪終於抬眸。那雙金瞳沉靜如古淵,倒映着龍宮穹頂遊弋的萬點星輝,也映着小青驟然繃緊的下頜線。
“有何不敢?”她指尖一彈,那枚青鱗倏然騰空,懸於二人之間,鱗面文字隨光流轉,竟幻化出一卷徐徐展開的竹簡虛影——赫然是《中庸》開篇:“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
小青死死盯着那虛影,指甲已深陷皮肉,卻渾然不覺痛:“可蕭小哥他……他連自己是誰都想不起來了!三年前墜入北海時,魂魄殘缺,記憶如碎瓷,連‘儒家’二字都需我一字字教他認寫……如今塗山竟要立他爲聖男?還請姐姐親自證道?他們當這是過家家麼!”
白如雪忽而笑了。
那笑極淡,卻如寒潭乍裂,驚起一線清冽水光。她伸指一點,虛影竹簡驟然崩散,化作無數光點,又於半空重聚——這一次,顯出的卻是另一行字,墨色濃重如血:
【聖非天生,教化而成。】
“他想不起自己是誰,”白如雪緩緩道,語聲如冰珠墜玉盤,“可他記得怎麼教孩子數海螺的紋路,記得如何用珊瑚枝蘸海水,在沙灘上寫‘仁’字;他記得把最後一顆避水珠塞進凍得發紫的幼蛟手裏,自己潛入百丈深海替人族漁夫撈回沉船裏的蒙學課本……小青,你告訴我——這樣的‘蕭小哥’,配不配做聖男?”
小青啞然。
她想起那個總愛蹲在珊瑚礁邊修補破漁網的男人。他手指被海葵刺得紅腫潰爛,卻堅持不用法力癒合,只說“痛感是身體在教人記事”。她想起他教最小的那個半妖崽子背《弟子規》,孩子把“泛愛衆”念成“飯愛喫”,他笑得前仰後合,卻仍一遍遍帶着孩子摸着貝殼凹凸的紋路,教他認“衆”字的三個人形。
——那男人連自己的名字都記不全,卻把“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刻在每一隻送出去的陶碗底。
“……配。”小青喉頭滾動,聲音沙啞,“可姐姐,塗山此舉,分明是往火坑裏推他!儒家學宮那些老東西,早就在等這個由頭!只要蕭小哥沾了‘聖’字,他們立刻就能扣下‘竊儒道、僭聖位、亂綱常’的大帽子!屆時別說北海,整個妖族天下都會被拖進漩渦!”
白如雪卻已起身,素白衣袖掠過玄冰案幾,拂起一縷清寒霧氣。她走向殿後那面由整塊萬年玄冥晶雕成的巨鏡——鏡面幽暗,並不映人,只浮動着無數細碎光斑,如星河倒懸。
“小青,你可知爲何塗山執意要在此時立聖男?”
她抬手,指尖懸停於鏡面三寸之外。鏡中光斑驟然加速流轉,最終凝成一幅畫面:東海之濱,一座新築的白石書院拔地而起,匾額上“明德書院”四字硃砂淋漓,而書院圍牆外,數百名披甲執戟的人族士卒正列陣肅立,甲冑縫隙裏滲出的,竟是絲絲縷縷被強行禁錮的儒道文氣,如困獸般嘶鳴掙扎。
“明德書院……”小青失聲,“那是學宮嫡系!他們竟敢把書院建到東海邊界?!”
“不止東海。”白如雪指尖微偏,鏡面光斑再轉——西荒戈壁,黃沙漫天,一座青銅巨鼎矗立廢墟之上,鼎腹銘文灼灼如血:“承天景命,革故鼎新”。鼎旁數十名身着玄色深衣的學宮祭官正揮毫潑墨,將一張張硃砂符籙貼滿鼎身,每貼一張,鼎內便傳出一聲壓抑的龍吟,鼎足下沙礫盡染赤色。
“那是……鎮龍鼎?!”小青渾身發冷,“他們用儒家‘正名’之術,把真龍氣運煉成鼎器根基?!”
“是‘煉’,是‘鎖’。”白如雪聲音陡然沉冷,“他們早已在暗處佈下‘九鼎鎖龍局’,只待天下諸聖歸位,便以九鼎爲樞,將所有非人族的‘聖道’盡數納入儒門統御之下。塗山選聖男,不是推蕭小哥入火坑——”
她猛地收手,鏡面轟然炸開無數蛛網裂痕,碎光飛濺中,最後一幅畫面如刀鋒劈入兩人眼底:
雪峯之巔,一座孤零零的茅草屋。屋前石桌上攤着半卷《孟子》,墨跡未乾。一個青衫男子背對鏡頭,正俯身教膝下三個孩童辨認松針上的霜花。他左手腕上,一道暗金色的鎖鏈若隱若現,鏈端沒入虛空,另一端……赫然纏繞在萬里之外,儒家學宮最高處那根通天石柱的基座上!
小青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撞在冰柱上,寒氣刺骨:“那鎖鏈……是‘名繮’?!他們竟用‘正名’之術,在蕭小哥毫無察覺時,就把他釘在了儒門道統的樁子上?!”
白如雪靜靜望着鏡中那抹青色背影,良久,才道:“所以塗山必須立聖男。只有立下新的‘聖位’,才能斬斷那根名繮——聖位非天授,乃人授。當萬千生靈跪拜蕭小哥,高呼‘聖男’之時,儒門‘正名’之力,反會成爲他掙脫枷鎖的楔子。”
小青胸膛劇烈起伏,忽然撲到鏡前,指尖顫抖着觸向那青衫男子的虛影:“可……可若他拒絕呢?若他根本不想要這個聖位?”
白如雪轉身,海藻般的長髮在幽光中劃出一道冷冽弧線。她從袖中取出一枚溫潤玉珏,輕輕放在小青掌心。玉珏正面雕着一條盤踞的螭龍,龍目閉合;背面卻是一行小字,筆鋒桀驁不馴,分明出自蕭小哥之手:
【吾心即道場,何須廟宇?
吾行即文章,豈待封號?】
“他當然會拒絕。”白如雪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重逾千鈞,“所以他需要你去。”
小青握緊玉珏,棱角硌得掌心生疼:“我?”
“塗山大典,需持信物入場。”白如雪指向玉珏上那條閉目的螭龍,“此乃北海龍脈本源所凝,內蘊我三分龍元。你持此珏赴會,若蕭小哥執意不立聖位——”
她頓了頓,金瞳深處掠過一絲近乎溫柔的鋒芒:
“你便替我告訴他:北海龍宮,不供聖人,只養丈夫。他若不願戴冠,我便陪他掀了這頂冠;他若不想立廟,我便與他共造一座無碑之墳——墳頭種滿他最愛的野薔薇,年年春天,花開如血。”
小青怔住,眼眶猝然發熱。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急促水波震盪之聲。一名銀鱗侍女破開宮門水幕,單膝跪地,聲音發顫:“啓稟陛下!塗山……塗山那邊傳回急訊!聖男大典提前了!就在三日之後!且……且人族學宮派出十二位‘秉燭’長老,已乘雲車越界,直撲塗山!”
白如雪神色未變,只將目光投向殿外翻湧的幽藍海流。遠處,一株千年珊瑚無聲綻放,花瓣飄落水中,竟化作點點螢火,逆着洋流,執着地向上遊去。
“三日麼……”她輕聲道,指尖拂過腰間一枚素樸木簪——簪頭刻着歪歪扭扭兩個小字,墨色淺淡,卻倔強如初:“蕭郎”。
小青霍然抬頭,眼中淚光未落,已是寒刃出鞘的決絕:“姐姐,我即刻動身!”
白如雪卻搖頭,從髮間取下那枚木簪,遞向妹妹:“帶上它。若他問起北海爲何突然多了一位‘蕭郎’……”
她頓了頓,脣角浮起一抹極淡、極深的笑意,彷彿穿透了十年光陰,又彷彿只是昨日清晨,那個男人把木簪插進她髮間時,指尖的微顫與掌心的薄繭。
“你就告訴他——”
“當年他墜海時,懷裏緊緊抱着的那本殘破《論語》,扉頁上,曾用炭筆寫下八個字。”
小青接過木簪,指尖觸到簪身內側一道細微刻痕,湊近一看,心口如遭重錘:
【如雪如卿,不負此生。】
她猛然抬頭,卻見姐姐已轉身走向殿後那扇通往深海漩渦的幽暗門戶。玄色裙裾沒入光影之前,只餘一句清越之聲,隨水流緩緩盪開:
“去吧,小青。替我看看——
那個連自己名字都記不全的男人,
到底有沒有勇氣,
親手把自己的名字,
刻進這天地的碑文裏。”
海流無聲奔湧,珊瑚熒光明滅。小青攥緊木簪與玉珏,大步踏出龍宮。身後,萬年玄冥鏡的裂痕中,最後一點光斑頑強閃爍,映出雪峯茅屋前,那青衫男子終於緩緩側過臉——
風掠過他額前碎髮,露出一雙清澈見底的眼睛。
那眼裏沒有聖人的威嚴,沒有被鎖鏈束縛的痛苦,只有一種近乎笨拙的、沉甸甸的溫柔,正落在三個仰頭望他的孩子臉上。
而他左手腕上,那道暗金鎖鏈的末端,在無人看見的虛空裏,正悄然浮現出第一道細微卻無比清晰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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