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六零、經驗

送走了帕斯特?比頓之後不久,在罐頭作坊裏的空地上聚集的人堆,也就逐漸散開了。

作坊僱員和那些還在繼續完善作坊建設的工人們,休息過後需要重新投入工作,至於意外領到了午餐肉的孩子們,則需要儘快把東西給先帶回家,

倒是安妮?奧斯特還顯得稍微有點意猶未盡,彷彿在剛纔一句句的感謝和一聲聲祝福中迷失了自我。

儘管她的表現,幾乎完全符合比頓爸爸所謂的“沉迷於虛榮遊戲”的小姐形象,不過韋恩對安妮?奧斯特的好感度反而還稍微漲了一些,

感覺這大小姐雖然高傲,但至少本性還不太壞??要是跟碼頭區裏的某些黑幫分子們對比看看,簡直單純善良得像溫室裏的小白花似的。

可是要說“比頓爸爸”完全不做人,那其實也不太恰當,

事實上帕斯特?比頓剛纔在閒聊中,便捐贈了一批玉米麪給碼頭工人慈善協會,無論他對勞工們的真實看法是什麼樣的,這些東西應該都能實實在在地幫到一些人。

單是這一手,比頓爸爸實際能起到的作用,或許就比看起來非常熱心腸的威廉牧師都更大了。

像帕斯特?比頓這樣的人物,當然不可能帶着僕人直接用豪華馬車把東西拉過來,

他參觀罐頭作坊只能算是“順路看看”,真正值得他跑一趟的,據說是碼頭和船隊方面的事情,因此他口頭承諾的玉米麪自然也不是現貨,實際負責後續貨物交接的,其實是碼頭區裏的圖託幫。

所以當帕斯特?比頓離開以後,原本陪同着他一塊過來的“小圖託”反而還按照吩咐留在了這裏,跟韋恩繼續商量具體的運輸事宜:

“帕斯特先生承諾的玉米麪,將會來自比頓家族的各個種植園。玉米的轉運和研磨都需要時間,其中最快的一部分大概需要下週才能到位。”

人家免費送東西,還幫忙運貨上門,韋恩對此就已經很知足了,聽完沒有任何意見,

安妮?奧斯特這會兒對慈善事業的積極性很高,聽到之後便也加入了談話,還關心起了後續的分發問題:“像玉米麪這樣粉狀食材,通常都是怎麼發放的?是需要提前進行分裝,還是需要讓領取者們自備容器?”

連韋恩都被她的問題給勾起了興趣,

作爲一個華夏人,這一題對於韋恩來說其實也是有點超綱的,他印象中的“古代賑災”都是發大米或者施粥,之前還真沒細想過麪粉或者玉米麪該怎麼發。

小圖託先生則是聞言一愣,表情變得有點微妙,措辭也顯得有些斟酌:

“救濟的時候,正常情況下應該是把它們做成大餅或者加水煮成糊狀,然後定量發放......畢竟燃料和烹飪對於最窮困的人們而言也是一種負擔,而且有些勞工在喫完救濟食物之後,還能有時間和體力去尋找臨時的工作。”

......

好吧,果然古人們在賑災的時候經常選擇施粥,應該還是有一定客觀道理的。

韋恩慶幸自己沒有跟着大小姐一塊提問,不然他感覺自己在小圖託先生的眼裏,可能也會變成“不食人間煙火的富家子弟”中的一員,

安妮?奧斯特對此倒是不以爲意,接着繼續提問:“那麪粉呢?我記得市面上的商品麪粉都是有包裝的,到時候會一整袋地發放嗎?”

這次回答她的是威廉牧師,後者幾乎是瞬間就擺起了頭:“最小規格的整袋麪粉都足足有49磅,差不多都夠普通家庭喫一個月了,救濟是不能這麼幹的。’

作爲神學院的學生,這一題韋恩反而學過,

按照如今在美利加聯邦初步塑造出社會觀念,如果說富裕是一種美德的話,那麼貧困就會被認爲是一種源於個人道德的“失敗”??這意味着親友中沒有任何人願意幫助他們,也意味着這樣的人從未爲社區做出過足以被衆人拯

救的貢獻??因此多多少少會被人們所歧視,

而且教會還有額外的一層理由,他們認爲在救濟時應該避免“縱容懶惰”,因此跟收養無依無靠的孤兒們不同,教會對於成年人的救濟其實是帶有一點懲戒意味的,提供的食物通常僅僅能讓人維持最基本的生存,同時也會變相

地剝奪他們的“體面”。

韋恩其實並不能完全認可這一套理論,至少它在由非熟人組成的社區就並不適用,很多貧困也不是由於人們的主觀原因所造成的,

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認,如果拋開其他原因不談的話,那麼它至少在淺層邏輯上姑且算是自治的。

而且越信奉就越自洽,

越善良的人士和越虔誠的信徒,就越容易因爲自己的困窘而陷入自責和懺悔。

安妮?奧斯特似乎並沒有想得這麼深,她聽完以後顯得有些疑惑:“可是麪粉也同樣不好分裝,所以也需要提前做成大餅或者麪包嗎?”

威廉牧師頷首:“確實如此。而且綜合考慮的話,其實最好是把麪粉混入到玉米麪裏再使用,必要的時候還可以適當在其中摻入一些雜質。”

“爲什麼?!”安妮?奧斯特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威廉牧師解釋得很耐心:“因爲這樣能夠在使用同等原料的情況下,做出更多的食物。不但可以幫助到更多的窮人,而且口味也不會太好,能夠避免不需要它們的人也過來領取救濟????如果是在舊大陸的話,有些教堂還會特

地提供黑麪包,玉米麪包或者玉米餅已經比那好太多了。”

說白了,如果“富人等於好人”的假設並不成立的話,那麼“窮人等於好人”的假設當然也無法成立,

畢竟排隊領食物,再怎麼樣都總比辛苦幹活更輕鬆。

事實上教會的一些實踐理論也並不是完全憑空生成的,神職人員們也不可能全都是黑了心的蛆,

牧師們做得多見得多,內部沒準還有口耳相傳和言傳身教,他們總結出來的一些經驗,還是很值得參考和重視的。

安妮?奧斯特並不是個傻妞,這背後的道理她看起來幾乎是一聽就明白了,

不過她剛剛纔被善意洗滌過的心靈,似乎還在試圖抵抗這些陽光背後的陰影:“如果捐贈足夠多的話,情況會不會變得好一點?”

“永遠都不會夠的。相對清貧的地區,在面對困難時通常需要大家都忍耐着共同度過,而捐贈越多的地區,需要救濟的窮人往往也會越多。”

威廉牧師說完,儘量抿出了屬於神職人員的溫和笑容:“但是我們也不必因此灰心喪氣,正是由於現實並不完美,所以善舉纔會顯得更難能可貴。”

韋恩和小圖託先生兩個黑心的男人這會兒都在旁邊附和着點頭,配合牧師一塊寬慰沒見識過風雨的年輕女孩,至少不能無故傷了潛在金主爸爸和上流社會貴客的心。

然而要說“扶貧”的話,韋恩也並不是只有教會的經驗可以借鑑,

他看着安妮?奧斯特這會兒多少顯得於心不忍的表情,就也嘗試着說出自己的想法:“其實類似的情況,我們也不是不能嘗試着進行改善。至少沒必要把所有的救濟食物都刻意弄得不好喫。”

“你打算怎麼做?”安妮?奧斯特明顯對此感興趣。

“暫時還是先觀察碼頭區最近的情況吧。”韋恩在金主爸爸面前做承諾的時候,還是比較保守的,“但是最起碼,我們可以盡力讓一部分願意通過付出勞動來改善生計的人們,活得更有尊嚴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