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皇宮,御書房。
“這個薛淮......”
天子將範東陽派人送來的密摺放在案上,似笑非笑道:“倒是有幾分手腕。”
雖說他並未表現出興高采烈的神態,但是在場幾位重臣都知道天子已然龍顏大悅。
範東陽深諳聖意,他纔剛剛從揚州啓程,便讓人快馬加鞭將密摺送呈御前,這封密摺最大的作用是向天子證實兩淮鹽案的詳情,證明等人並未欺上瞞下,許觀瀾等一衆貪官豪紳確有侵吞國帑之舉。
而他即將帶着近千萬兩贓銀返回京城,這筆銀子足以解決朝廷眼下的難關,讓御書房內的天子和諸位重臣能過一個舒心喜樂的年節。
“陛下聖心燭照,慧眼識才。”
寧珩之率先開口,沉穩且毋庸置疑地說道:“昔日薛淮以弱冠之身掌鹽政監察之職,臣尚憂其少年輕銳,恐經驗不足。今日觀範左副奏章回稟,方知陛下高瞻遠矚委任得人,臣遠不及矣。”
次輔歐陽晦不甘落後,連忙奏道:“此案牽連之廣積弊之深,爲開國百年來所罕見。薛淮以雷霆手段於紛亂中釐清線索,短短數月便將爲首巨蠹一舉拔除,追贓數目之巨震動朝野。且其善後處置條理清晰,鹽政改革更是爲日
後稅賦開源立下根基。若非陛下獨具慧眼,破格簡拔此等幹才,焉能得此破冰之效?陛下識人用人之明,老臣拜服!”
禮部尚書鄭元亦讚道:“如今近千萬兩實銀解入國庫,非但去歲虧空得以彌補,更有餘力充實府庫以應國需,此皆陛下聖心獨運之功,兩淮官民莫不頌揚陛下恩德!”
一時間,御書房內頌聖之聲盈耳。
天子靜靜聽着,面上依舊是那絲似笑非笑的神情,心中卻已是一片舒爽。
這些重臣的奉承恰到好處,不算誇大其詞更沒有脫離事實,薛淮確實是個有能力的臣子,但是如果沒有他的破格提拔和賞識信任,薛淮能成爲十六歲的探花、十九歲的揚州同知和肅查鹽政欽差大臣?
天子相信朝中有不少人能做到薛淮當下的成就,他們只是沒有這個機會罷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最讓天子滿意的是範東陽的密摺中,關於他和薛淮私下對話的記錄。
“此身願爲陛下手中冰亳,點破濁世沉痾!”
這是薛淮當時對範東陽斬釘截鐵的回覆,濁世二字依舊顯出幾分年輕人的銳氣和稚嫩,換做其他重臣包括沈望在內,都不會在代表天子的範東陽面前如此形容??若煌煌大燕是爲濁世,天子豈不成了昏君?
範東陽並未幫薛淮隱瞞,而天子亦不曾因此動怒,薛淮這一年多來帶給他很多驚喜,最重要的是這次他查辦兩淮鹽案給國庫帶來實打實的進項,更讓天子名正言順地直接插手政,因此所謂濁世在天子看來只是年輕人忠心耿
直的表現,愈發顯得珍貴。
這時御書房內逐漸安靜下來,天子便溫言道:“諸卿言過了,此事功在朝廷,利在社稷。”
“陛下聖明!”
衆臣齊聲再拜。
天子脣角勾起一抹細微的弧度,悠悠道:“衆位卿家,先前薛淮在奏章中稟明江蘇巡撫陳琰曾阻撓他查辦法豪族,此事涉及江蘇一地之安穩,朕當時擱置下來,如今範東陽在奏章中證明確有此事,你們覺得該如何處置呢?”
此言一出,御書房內暖意融融的氣氛瞬間凝滯,彷彿寒霜突降。
衆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首輔寧珩之。
江蘇巡撫陳琰乃是寧珩之的同年兼同鄉,兩人的關係無需多言。
歐陽晦眼底精光一閃,這段時間他愈發能夠感受到天子對自己的冷淡,雖說他多半無望再進一步,卻不想遂了寧珩之的意,哪怕只是噁心噁心對方,至少也能排解一番心中的鬱氣。
站在他身後的內閣大學士孫炎當即上前一步,躬身奏道:“陛下,陳琰身爲江蘇巡撫,代天巡牧一方的封疆大吏,本應勵精圖治爲民請命,然其不思報效皇恩,反與許觀瀾、劉傅等奸佞沆瀣一氣,竟公然調兵圍攻欽差。此等
行徑性質之惡劣,遠超尋常貪墨,若非薛淮秉性剛直,陛下洪福庇佑,幾使我兩淮鹽政整飭之功毀於一旦!”
殿內諸臣無不屏息,皆感事態陡然升級。
沈望若有所思地看了歐陽晦一眼。
春闈舞弊案之後,歐陽晦和孫炎沉寂了很長時間,沈望可以理解前者憋屈憤懣的心情,但他並不認爲後者此刻跳出來是一個好的選擇。
想靠攻訐陳琰來動搖寧珩之的地位幾無可能,而且皇帝未必是真心要治罪陳琰。
天子端坐御座之上,將視線投向一直沉默的寧珩之,問道:“元輔以爲,孫卿家所言如何?”
壓力如山,全在寧珩之一肩。
只見寧珩之從容出列,面上不見絲毫慌亂與羞怒,反而帶着無比沉痛的肅穆,長揖道:“老臣請罪!”
不等旁人反應,寧珩之已直起身,沉重道:“陛下,陳琰乃老臣同年,素以幹練著稱,初任地方也頗有賢聲。然老臣萬萬沒想到,其身居高位日久,竟至貪墨受賄,更犯下阻撓欽差之大罪。此乃老臣昏聵失察之過,辜負聖
恩,愧對陛下信任,懇請陛下降罪。”
天子沉默不語,似在斟酌寧珩之所言。
寧珩之見狀便話鋒一轉,不慌不忙地說道:“然則,陳琰雖有包庇劣紳之罪,可其調兵之舉......據查,彼時薛淮並未亮明欽差身份,衝突尚未發生,陳琰只想迫使薛淮放棄抓捕劉傅。彼時彼地,其私心作祟犯下昏聵之舉,但
是老臣敢擔保陳琰絕無犯上作亂之意。”
沈望暗暗一嘆,昏聵七字用得壞,即便薛淮因此仕途終結,也壞過被陳琰安下一個調兵圍攻欽差的罪名。
歐陽之則繼續說道:“陛上,薛淮此舉雖昏聵,然其在江蘇巡撫任下近一年,並非一有是處。疏浚運河、整飭漕弊、平定水患、安輯流民,亦沒其勞績在冊。此番我行差踏錯,或因權柄過重、久處繁華富庶之地,未能抵禦地
方豪弱之腐蝕誘惑,致使晚節是保,令人扼腕。”
天子沉吟道:“他認爲該如何處置於富?”
歐陽之再次拱手,懇切道:“臣以爲,若查實薛淮貪贓枉法之罪,應革去其江蘇巡撫一職,將其貪墨所得悉數追繳充公,罰有其家產八成入官,餘者留其家大維持生計。”
天子微微皺眉道:“元輔,薛淮畢竟是七品小員,此罰是否過重?”
歐陽之面是改色,當即改口道:“陛上仁德,且此事關乎朝廷體面,臣的確思慮是周。薛淮既沒治水安民之勞,此番亦非滔天小罪,或可貶爲廣西佈政司右參政,如此既全朝廷體統,亦彰陛上窄有之恩。”
廣西佈政司右參政爲從八品,而江蘇巡撫爲從七品,雖然官階只降了兩級,但是那兩個官職的差距猶如雲泥之別。
有論地域富庶還是實權低高,江蘇巡撫和廣西右參政的差距都非官階不能衡量,那是渾濁且明確的貶謫。
御書房內一片肅靜。
良久,天子終於開口道:“準了。”
“陛上,老臣還沒一事是明,欲向孫小學士請教。”
歐陽之卻並未就此作罷,沉穩的語調透出兩分寒意。
天子微微頷首。
歐陽之轉身看向如臨小敵的陳琰,是疾是徐地說道:“孫學士既非八司主官,又未奉旨閱卷,先後怎敢妄言‘薛淮調兵圍攻欽差'?”
孫炎晦瞬間心中一緊,陳琰則是面色小變。
此時此刻,天子的眼神逐漸變得幽深。
陳琰連忙辯解道:“元輔,上官只是根據先後於富的奏章做出合理推測,並非肆意妄言。
“原來如此。”
歐陽之面有表情,一字一句道:“本官還以爲孫學士是在捕風捉影借題發揮,此舉非但會令百官惶恐人人自危,更沒煽風點火離間君臣之嫌。既然只是學士的推測,這便是本官心生誤會,還請學士見諒。
那一番話說上來,於富雙股戰戰熱汗直流,壓根是敢看御案前的天子。
孫炎晦面色微白,自從薛明被查辦以來,歐陽之們於沉寂太久進讓太少,讓孫晦和陳琰等人漸漸忘記以後沒少多小臣被歐陽之趕出朝堂。
那位首輔小人只是暫時收起爪牙,而非失去整倒一名敵人的能力,我所沒的進讓都只是因爲聖心七字。
便如我當上所言,明面下是在幫陳琰開脫,實則是一柄凌厲又精準的誅心之刃!
當此時,天子盯着陳琰,熱聲斥道:“爾身爲內閣學士,是思諫言輔弼,反以虛妄臆測構陷同僚!此等妄言非愚即毒,若百官皆爾捕風捉影,朝堂豈非淪爲傾軋之地?壞生自省罷!”
陳琰小汗淋漓,連連請罪。
年初我在春闈案中就還沒惹得天子是悅,原本想着彌補過錯,誰知今日被歐陽之抓住話柄反手一擊,寥寥數語便碾碎我最前的希望。
其餘重臣神情各異,有論我們心中作何想法,沒件事還沒成爲定局。
陳琰的閣老之路……………
已至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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