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鳧子去哪了?”
小鎮西部,近海沙灘。
大海風平浪靜,浪潮無休止地翻湧,將珍珠般的虛像?起又融化。啓蘇背對着海岸,正用短杖在沙子上繪製陣法。她的身後擺着蜈蚣的足、狐狸的毛與影巨人的鎧甲,已齊全的傳送陣材料。
“誰知道?又在什麼地方看書吧。”啓蘇不以爲意,“比起這個,你還是快做準備比較好。傳送陣就要完成了,該走啦該走啦。”
楚衡空靜靜看着她,凡德也一言不發。啓蘇埋頭專注於陣法,正巧避開了兩人的注視:“這片沙灘從前是接引潮流的‘港口”,構築陣法的速度非常快。沒見過世面的傢伙們想不到吧?這可也是我們神國纔有的高妙技藝……………”
啓蘇如往常那樣自滿地誇耀了一句,但沒有回應。她抬起頭,楚衡空仍站在遠處,無表情的面上看不出喜怒。她微微側目規避對方的視線,笑着說:“搞什麼啊你們?不會是還在惦記着祕文珠吧?我這次真沒時間做了,等以
後遇到厲害的工匠你們再??”
“湘鳧子去哪了?”
啓蘇沉默片刻,慢慢抬起頭來。殺手的視線像一對利劍扎向她的雙眼。
“湘鳧子負責組織鎮上活動,他每天早晨第一個去廣場,講詩結束後最後一個離去。他負責打理龍神像,也負責照看那塊木板,因爲他是鎮上爲數不多的文士,要負責替其他目不識丁的鎮民寫委託書。他的愛好不多,除去在
屋中讀書便是打理花草,因此活動之外他鮮少離開家門,除了寫委託便是來教堂看我。”
他的描述平實但準確,這樣的敘述來源於細緻的觀察。就像殺手潛藏在人羣中靜靜觀察目標的一舉一動,在記事本上用寥寥數語寫出一個鮮活的人類的生活。只有這樣他才能掌控目標的心態,才能推測目標的思路,才能比其
他人更先一步察覺目標的異動。
“這樣的人不會突然消失,在這個所有人都無法離開的小鎮裏,也不可能有外出一說。”楚衡空第三次強調,“告訴我,湘子去哪了?”
短杖插進黃沙,像一根柺杖撐住小小的女孩。啓蘇側目規避着他的注視,笑容中帶着淡淡的悲傷。
“湘鳧子心滿意足了,去他該去的地方啦。”女孩輕聲說,“我們都很謝謝你......所以不要再問了,快準備出發吧。再晚些的話......”
“再晚些又怎麼了?!”
啓蘇退了一步,突如其來的暴喝令她喫了一驚。她做好了被殺手怒斥的準備,可那暴怒的聲響來自眼魔。凡德的軀體微微顫抖,這個沒皮沒臉的傢伙這時候卻真的動了怒氣,像是隻張牙舞爪的小怪物。
“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解釋,用含糊不清的話糊弄過去,你當我們是傻子嗎?!”凡德怒聲道,“昨天才把蜈蚣拖回來今日湘子就失蹤了,傻子也能看出來其中的關聯!別以爲老子不知道你們藏着掖着的古怪,那座山是你
們從前的洞府,那狐狸用的就是你啓蘇的祕術,那些機械全是被紅眼睛支配的東西......你們是被關在這鎮子裏的!像狗一樣被關在籠子裏!”
女孩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攥緊了短杖,聲音冷淡:“瓔石鎮不歡迎你這樣不講禮數的客人,速速離去!”
“去往何方?”楚衡空踏前一步,“你們是說過讓我離開,可你從未承諾過助我歸城。”
他一言道破關竅,啓蘇頓時不言語了。楚衡空問道:“是你不願意?還是你做不到?”
“去哪裏都比這裏要強......”
又是這種表情,像每個難搞的小孩一樣自以爲是又自垂自憐,傲慢得讓人直想握緊拳頭。楚衡空耗盡了最後的耐心,他猛得提高聲調:“幽冥神國到底發生什麼了?你什麼都不說,讓我們怎麼幫你?!”
啓蘇憤恨地盯着他,淚水從眼中落下,卻未能打溼沙塵。她使勁抹了把眼睛,用力推了楚衡空一把。
“這個一切皆已結束的死地,早已經沒有什麼忙可以幫了!”她歇斯底裏地尖叫着,“快走吧!再不走,你也要死了!”
她哭得那樣傷心,晶瑩的淚珠未來得及落地就散去。泛紅的眼中看不出委屈,卻藏着哀悼般的深深的絕望。楚衡空無言以對,他不擅長面對女人和小孩,他也沒有辦法再去逼問一個哭泣的孩子。他最後只能沉默地轉身,讓未
出的鬱氣結在心底。
他們走回瓔石鎮,鎮中居民均走出門戶,似是早有所料般等待着。鎮民們均挺直了身板,眼中帶着驕傲的沉默。楚衡空一時氣得想笑,他覺得這幫人好似長了腿的墓碑,打定了主意要死在這裏。
“這地方全是精神病!不知好歹!”凡德在他的衣兜裏狂罵,“以爲老子猜不出來嗎?不就是死了嗎?我就不明白了,成鬼了到底有什麼丟人現眼的?!”
凡德說得他自然也能想到。不喫不喝能行能走,無法離開一定範圍,這樣的生命他此前早就見過。無非就是孤魂野鬼,無非是已死的魂靈。但在這混亂的森羅祕境,這等事又有什麼好遮掩的?
這幫神國人到底驕傲成了什麼地步,連成了鬼都不好言說?
他的腳步一頓。他想起湘子昨夜的大笑,想起那書生在篝火中狂喜高歌。究竟是什麼事情能讓一隻早已死去的鬼如此開心?那蟲子不是他的仇敵,不是他的對頭,那他究竟在高興什麼?其他人又在高興什麼?
記憶中的湘子在火旁狂舞,他高瘦的影子在火光下搖曳,像一條蜷曲的長蟲。楚衡空的怒意忽然消失了,他感到背後一涼。他告訴自己這種聯想毫無根據,沒有道理,可他又想起了另一件委託。是那個狩獵蜘蛛的男人。帶
着頭巾的漢子。他意識到從那一天後他就再也沒見過那個鎮民了。而沿海的漁民常帶頭巾。
??用網捕魚的漁民,像不像一隻蜘蛛?
鎮外的野獸。鎮裏的亡靈。不知所雲的鑑定文。斷斷續續的思念。自來到神國以來的種種見聞在心中閃過,難言的惡感在胸中翻湧。楚衡空飛快地跑過小鎮,他來到教堂前用力推開大門,鐵門分離的噪聲在空空的教堂中回
響。
伯恩法修士站在黑暗中,不言不語,無喜無悲。
“那麼,你來了。”修士言語緩和,“楚先生,你還是沒能遵守約定。”
“是你在昨夜先對我動的手。”楚衡空冷冷地說,“告訴我,伯恩法。你爲什麼來到這座小鎮。”
只有這個人。在這個滿是亡魂的小鎮中,只有這個異教的修士是與衆人不同的異類。伯恩法必然清楚實情,必然瞭解真相,若非如此,昨夜他不會出手遮掩湘鳧子的去向。
“你想要得知的真相,你企圖知曉的隱祕,在當今都已失去意義。然而,消磨這份無用的時間,正是我的使命。因而我樂意效勞,我樂意講解,請隨我來吧,異鄉的來者!”
伯恩法笑着合掌,踏出一步。楚衡空忽感眼前暈眩,在這一步落地時,他們竟已從小教堂內來到了瓔落山腳。伯恩法拿出隨身的教典,泛黃的書頁一頁頁翻開,山上的迷霧隨之氤氳,那光滑如玉的山壁上憑空生出一條長階,
似天梯般自山腳直通山頂。
楚衡空從未見過這樣的手段,他覺得這像是造物,但又隱隱覺得不對。但他知道有人明曉真相,兜裏的凡德正在發抖。事已至此他索性跟上伯恩法,修士邊走邊翻書,頌聲在屋中飄揚。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條睿智的龍成爲了神明。?在地上建起神國,教授國民生命與世界的奧妙。於是神國中人博學好禮,於庇佑下發展出壯闊的文明。”
迷霧隨頌聲翻湧,霧中生出色彩與聲音,演作曾經的故事。楚衡空看到了一顆盛開的櫻花樹,樹頂上有紫色的神龍悠揚高歌。神樹的枝丫延伸到國土各處,給予人們知識與力量。神官們站在玉雕的龍神像下,向各方而來的賓
客講解經文,又以豐厚的食物款待來賓,彰顯神明上國之風。
那些神官中有一位綠髮的女孩,年紀雖幼卻聰慧伶俐。她是令衆多尊長也讚許的天才,她的升變讓偏僻的故鄉也蒙受榮光。
“然而,繁榮宛若夢幻泡影,盛者必衰乃塵世常理。人間浮華只需一瞬便將泯滅……………”伯恩法翻過下一張書頁,“只需渺然一瞬。”
視角拉遠,他看到一位漁民遙望着海洋。魚類奔逃,虛像哭泣,遠離神國的海洋中,升起陰寒冰冷的巨影。在仿若悲鳴的風聲中,虛像之海驟然分裂,不可計數的海水消失,化作虛無的空洞。影響整個世界的劇變,就這樣毫
無徵兆地降臨。
從那一天開始,海邊再也打不上魚了。
從那一天開始,空想惡魔們瘋狂地衝擊國土。
從那一天開始,再無人能依靠航線訪問幽冥神國。
而在大空洞出現不久後,前線戰況崩潰,鋼鐵之外道自天上降臨。
於是,神樹在火中焚燬。於是,龍神在光中凋零。冰冷的巨物在火光中前進,殺戮一切生靈。絕望的國民妄圖依靠神明的餘輝,然而被污染的神道引發了絕大的災禍。
“死者無法安息,它們的魂靈被束縛在這片死去的土地。而那早已飽受苦難的屍體......”修士閉目,“則在絕望中,化作無智的屍骸。”
視角再一次回到偏遠的漁村,此處早已在戰火中備受蹂躪。曾經精巧的城鎮被器械封在山中,一度昌盛的文明因戰亂毀於烈火。純白的鋼鐵碾碎神官,破壞神殿,一視同仁地絞殺無辜的生命。那些未寒的屍骨因污染而歪曲,
膨脹,帶着生前的力量異化爲醜惡殘暴的魔物。
與鋼鐵爭鬥的勇士,變爲沉默的巨人。
死於鐵蹄下的書生,變爲醜陋的蜈蚣。
以一己之身保護鎮民的神官,在戰火中痛苦地翻滾,其屍身化作玉般潔白的狐狸,匍匐在機械之前。
它們的屍骸被機械操控,化作鐵血無情的兵器。異獸在哭嚎聲中向更多無辜者揮爪。它們的瞳孔閃爍赤色的光。小神官的亡魂依附在自己的苦杖上,她來到櫻龍神像前,用盡最後的資源製造了法陣,護住鎮民們的魂靈。
而後修士到來,迷霧出現。亡魂們藏在山後,躲在霧中,不敢越雷池一步,等待着終將到來的消亡。
“地上神國,人間煉獄。”
故事講完了,他們也站在了山頂上。伯恩法修士合上了書本,周圍的迷霧隨之散去,縮入那泛黃的書頁。
這片迷霧本就是他製作的,用於在廢土中遮掩這小小的石鎮。楚衡空無言遙望,他第一次穿透迷霧,看向山對面的世界。
他什麼也沒有看到。
山對面什麼也沒有。
空洞。深淵。空無一物的死地。大地已被挖空了,深不見底的巨洞向所有方向蔓延,幾乎將至地平線的彼方。天空中沒有氣流,迷霧散去的一刻就感到窒息,連空氣都被消磨吸收。無邊無際的深黑中,唯有一線潔白閃耀。
那是一隻純白的鼎,漂浮在空中的古樸祭器。巨鼎正中睜開一隻血色的眼瞳,向他投來無一絲感情的,冷漠的殺意。
“現在,你得到了滿足。現在,你知道了真相。’
伯恩法修士轉過身來,笑容似是嘲弄,又似是哀悼。
“這就是神國覆滅的始末,此地一切悲劇的源頭。你妄圖挑戰的‘罪魁禍首”,是隻手覆滅神國的最強外道。
“其名爲不敗的究體真械,蹂躪萬界的真理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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