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回總部坐升降梯直達工坊區,如今各空島間有了便捷的飛空船出租(改良自黑工坊的飛行器),只花十來分鐘就能抵達新的空島。他們看到簡陋古舊的石頭房子,繞廣場而種植的樹木與花草,以及廣場正中修復如初的龍
與櫻花的神像。
走進廣場時,啓蘇正在龍神的長鬚前輕聲吟唱。那是首凡德也沒聽過的歌,音律古樸,但填詞相對有新意許多。
“挺新鮮嘿,這是什麼曲?“凡德湊上去問。
“今日新作的《銀臂之歌》。”啓蘇笑吟吟地說,“講述一位銀色手臂的殺手和他神奇的眼魔朋友,從可怕的機械手中保護魂靈的偉大冒險。”
凡德扭捏道:“你這麼誇人家會不好意思的!”
“騙你的,其實是兩隻魷魚喫石頭的故事。”
凡德急眼了:“喫石的只有他,我是清白的!別把我編排進去!”
“你算從犯啦從犯~”
眼魔和小女孩叫罵起來,楚衡空看着這一幕,頓覺安心不少。他打量四周,發覺環境幾乎一點沒變,連他和真械戰鬥時造成的損害都原封保留。
“悠遊力氣夠大的。”他讚歎道。
“我們這些亡靈因故土而生,也被故土所困,無法遠離小鎮......”啓蘇害羞地笑笑,“所以洄龍大人就把整個瓔石鎮都搬回來啦。這可是名副其實的神蹟呀!”
凡德拖長了聲音:“而你不久前稱其爲傻龍......”
“胡扯!無中生有!你這廝不許詆譭洄龍大人!”
這回急眼的換成小女孩了,凡德藏進衣兜裏,開始大聲吟唱《小鬼神官之歌》,啓蘇用苦戳它的眼皮。楚衡空一時感覺自己在帶孩子,他靜等打鬧結束,期間不少鎮民感激地向他打招呼,同時腳不沾地飄來飄去。總算不用
裝活人了,這讓鎮民們輕鬆了不少。
“之後打算怎麼過?”
“還沒決定。”啓蘇把手杖收回來,“短時間內變化的事情太多了,我需要好好想想......可能繼續做工匠,也可能另尋他法。總之我要帶着大家一起好好活下去。”
這回答讓楚衡空倍感欣慰,他想起先一步離去的亡靈,感嘆道:“湘鳧子太可惜了。’
啓蘇也有點感傷:“書生就算等到這一天,也不會來的。”
“他這麼沒活頭?”凡德訝異。
“如果有一天你也變成亡靈,你就能理解了。”啓蘇笑笑,“對於我們而言,生活是看不清前路的微光,死倒是觸手可及的長眠。無論伯恩法修士意圖爲何,他的確護住了我們,書生安眠。我很感激他。”
伯恩法。那個行徑古怪的修士,無喜無悲的男人。願意用灰霧護住瓔石鎮,卻不願對真械的進軍做出任何行動。楚衡空回頭品味着他的言行,從中嚼出一絲明確的意味。
“那是個對死者友善的男人啊。”
“活人還是離他遠點好!”凡德大聲說,“你最好把他徹底從記憶裏趕出去。那玩意.......一輩子碰見一次就夠了!”
楚衡空有心追問,但凡德打死也不願多說。他們與啓蘇聊了幾句,隨後一路溜達出小鎮,開了架出租飛空船回中庭。路上他們發覺鎮民不如記憶中那般多,應當有些人抱着與湘鳧子相同的想法,並未前往他鄉,而是安眠於故
土。
“想想那幫人就覺得咱們白乾了。”凡德泄氣。
“我覺得現在也挺好。”楚衡空不以爲意,“人無法選擇出生,但可以選擇死亡。曾經他們只能在外敵覬覦的憂慮中死去,如今可在大仇得報的快意中安眠。這同樣是種幸福。
“也是,咱們也算做了臨終關懷了!”
凡德想通後立馬快活起來,它總是沒心沒肺因而無憂無慮,到哪都一樣開心。楚衡空拿出那本銀眼大書,正想說些什麼,忽得想起一件事情。
他翻開大書的扉頁,那裏有幾個嚴重變形的單詞:
“知識......智慧......眼.
神祕......沉動界......
召喚!”
這幾個語焉不詳的詞給了亞歷克斯召喚“全知之神”的充足動力,也讓初來乍到的殺手對這玩意的邪性深信不疑。但如今看看凡德再看看這字,離當初的預想不能說是大相徑庭也得說是不帶一點關係。
他把大書擺在凡德面前:“能解釋下這個嗎?”
凡德的眼色刷得一下變成了青菜一樣尷尬的色彩。
“這就涉及到一點個人隱私......”
“說。”
“我招我招。”凡德當場投降,“其實是這麼回事,你應該看的出來我們眼魔一族不乏智力與知識但是在正面戰鬥上缺乏那麼一點點種族天賦......所以一般而言我們踏上旅途的第一件事是找一個能打能抗的旅伴免得自己被路過
的異獸一口咬死。”
“很合理。”楚衡空點頭,“所以呢?”
“我離開圖書館後折騰了好久,期間沒找到一個能交流的智慧生物,數次險些餓死。”凡德哭喪着臉,“我尋思着就這麼回老家實在丟人現眼,就想了一個......富有開創性的好主意!”
楚衡空面無表情地盯着它,凡德比劃起來:“你想,我不過來,但山可過去!我在手冊上設置了一個反向召喚陣,然後把它送進潮流裏當成漂流瓶。能撿到手冊的人必然就與我有着命運上的聯繫,也就是說是我命中註定的肉
盾......啊不是,旅伴!這樣一來我不就找着旅伴,可以開始旅行了嗎!”
“啊......”楚衡空恍然大悟,“所以你靈光一閃把畢業證給丟了。”
“噗啊!”
“帶着一廂情願的美好想象,全然忘記撿到這書可能是異獸、惡魔或者什麼更糟糕的東西。”楚衡空繼續說,“凡德,你真是當之無愧的高材生啊。”
凡德在地上打了幾個滾,站起來爭辯道:“我有做最後保險的!只是出了點小問題!”
“所以那個保險呢?”
凡德搶過手冊,翻到扉頁,氣呼呼地揮觸手寫起字來。楚衡空看着一個個堪稱驚悚的字母出現,將那段破破爛爛的話補齊??
“知識滿滿,智慧保足!博學多才的凡德正在尋找旅行搭檔。
謝絕一切戰鬥行爲,但十分樂意以眼和觸手幫上你的忙。
無需財富捐獻,把任何帶有文字的媒介置於手冊上呼喚即可。
讓我們一起探索神祕的沉動界吧!
期待你的召喚!”
凡德叉起數根觸手,以十分的嚴肅捍衛自己的智慧:“怎樣!”
楚衡空深深吸氣,像準備發動一千秋之前那樣使勁深呼吸。他是個面如平湖的人。他一向從容不迫。他置身事外。他從不被外物所激……………
他徹底破功了,一把將眼球子抓起來發出怒吼:“你真覺得這玩意有用嗎?!凡德你丫真的是個純種的白癡啊!”
凡德掩面而奔:“不要罵了求求留點臉吧......”
“飽含期望送給高材生的保命遺物被當成漂流瓶丟出去了,圖書館的館主會怎麼想啊?別說生氣了館主撿到你丫的屍體都會笑出來吧!全圖書館的笑柄啊喂!”
“你的毒舌程度爲何上升了300%?!戳我的傷口對你有什麼好處嗎!”
他早該意識到的。這個二逼眼球就跟嚴肅這兩個字沾不上一點關係!它的確有本事必然有來歷但那股根植於心底的純良的愚蠢就註定了這個傢伙......是個高純度的廢柴啊!
楚衡空再一次告訴自己跟廢柴較真沒有意義。他敲敲大書封面,無奈道:“你之後怎麼說,凡德?”
“首先我們得去喫頓好的,謝天謝地我們從那見鬼的地方逃出來了,實在值得慶祝。”眼魔立馬恢復過來,“還得看好那幫亡靈,好歹是咱們帶出來的,怎麼說得負責到底。再之後我得觀察一段時間,確保你這骨頭沒事。再之
JA......"
說到這兒它卡了殼,流暢的語言變得吞吞吐吐。它用觸手搔搔腦門,承認道:“再之後或許在這兒混混,或許出去旅行......總之,走一步看一步。”
氣氛變得有點僵硬,他們都意識到在這場召喚事故結束後,他們已經沒有任何理由再混在一塊了。事情該要回到原軌,眼魔去繼續旅行,殺手在城裏當他的探長。
“我還以爲你要討回觸手。”楚衡空嘗試打開話題。
“我都快忘了。”凡德擺擺觸手,“拉倒吧,還能把你手剁了嗎?一時半會也回不去,有法子再說......”
“下一個目的地是?”
“不知道。我列了好幾個目標,但有點怕出去。你知道我就這點本事,再遇見個什麼外道只能等死。”凡德嘆氣,“可能我得再找個旅伴,至少僱個肉盾,所以我得先打工賺點錢…………”
“你可以去工坊鑑定遺物,很賺。”
“聽着不錯,適合我的非體力勞動。”
然後氣氛變得輕鬆起來,他們聊起打工的地點與報酬,凡德很快算出它只需一週就能鑑定出食宿費,再幹65天就夠一次去小塵島的安全旅行。楚衡空推薦了幾家好喫的館子,與適合小體型種族的舒適旅店。凡德反覆表達謝
意。最後它接過那本屬於自己的大書,有點喫力地背在身後。
“這玩意其實挺沉的。”它說,“不管怎麼說,那個,雖然早了點,預先祝你順利。”
楚衡空沒有接話,他撓着腦袋,幾次欲言又止,開口時顯得分外不習慣。
“哥們。”他說,“其實我們挺合拍的。”
凡德傻不拉幾地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會才說:“是還不錯。”
“我夠嗆一直待在城裏,以後可能也會出差。”他打了個手勢,“而且你也夠嗆喜歡打工。總之......”
他被這幅口氣逗樂了,自己先笑了起來。他朝眼魔伸出觸手:“遇見是緣分,一起混不?”
“也可以啊。”凡德和他握手,“爲什麼不呢!”
它也笑了起來,圓溜溜的眼睛彎成一道月牙。他們放聲大笑,引來周圍行人側目。凡德把書丟了回去,愉快地蹦到殺手的肩頭上。楚衡空忍俊不禁,他沉浸在中庭潮溼的風裏,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
總有些人思路清奇特立獨行,天天惹事不思反省蹭喫蹭喝坦然無懼。他的弱智觀點讓你火冒三丈,白癡行使你五雷轟頂。可儘管罵罵咧咧他也會跟你一起扛槍一起下戰壕一起在泥地裏髒兮兮地打滾,前面說得多沒出息在生
死關頭也會大無畏地擋在你的身前。
你知道在他眼中自己也是一樣的玩意,但還是會賤兮兮抬手招呼一聲,說嗨,哥們。
那大概就是你的真朋友了。
夕陽拉長了殺手的影子,眼魔在他的兜裏絮絮叨叨。在接下來的一頓飯的功夫裏,凡德便融入了小集體成爲了一名不怎麼受歡迎的新成員。
舊的一天結束了,新的冒險會在新一天開始。而屬於幽冥神國一隅,屬於亡者與真械的故事......
還未落幕。
幽冥神國,首都。
深沉的霧氣自天空壓向土壤,曾經神殿的廢墟高聳,如斷裂的槍尖。厚重寂靜的灰敗中,山脈般雄偉的獸影依稀浮現,灰衣的修士立於霧中,翻着一本發黃的教典。
那書頁中寫着許多的名字,其中近半淡去,近半清晰。最後淡去的人名是湘鳧子,頁尾又有最新添上的兩個人名:
楚衡空。凡德。
“這可不行。這可不行。”伯恩法修士喃喃自語,“生命,應遵循自我的終局。亡者,應享有正確的安息。步入灰域而憑奇術回魂,實乃背棄天命,規避神明之理......”
“然死亡命運無可逃逸,時光已銘刻汝等之名!”
伯恩法合上教典,幹聲發笑。他的毛髮乾枯脫落,皮肉風化散去,那副正直的面容轉瞬間化作白骨骷髏。
他步入霧中,合找骨爪,似祈禱般說道:“等待吧。等待吧。待鐘聲響起之時......”
“吾將親自爲汝等送葬。”
灰霧中響起低沉的鐘聲,持教典的枯骨們無聲出現。伯恩法站在隊列的最前方,率領修士們向霧中神明的雕像祈禱。
它們是命運的侍奉者,是時光的追隨者。沉動界的第二深淵,死亡外道。
而對於亡者自身而言,它們只是從屬神明的送葬隊列。承接送葬神的大義,助生命得到安寧的死亡。
森羅祕境東北部,戰場。
一場大戰剛剛結束。此地曾有一座要塞,統治者是黑月鍾愛的“選民”。這座黑月之城與一位來自修羅島本土的質點六“將軍”與妄想幻魔“貪婪”的契約者相互爲敵,三方勢力爲爭奪要地而鏖戰3年。
在2分15秒前,帝國的軍勢清掃了參與戰爭的各方勢力,並順便推平了要塞。
4臺不朽機走過屍骨成的高地,以裂解射線回收資源。在它們上空飄浮着數座猶如空中都市的巨型戰艦,艦隊總指揮,質點5的究體真械?智庫堡壘滑過軌道,飛入母艦深處。
它的面前是一個巨大的,半透明的藍色球體,來自森羅祕境各地的信息如水流般進出,組成了這堪稱奇觀的信息天球。純白色的鋼鐵巨人立於球體之中,以智庫難以模擬的飛速處理情報,完成決策,親自操控着森羅祕境這一
棋盤的走向。
森羅祕境東部戰區最高指揮官,神臨戰帥?永劫號。
“戰帥,2份特殊試驗報告。”智庫出言彙報。
新的信息流入天球,而後球體瞬間黯淡。那些主導大陸走向的重要情報被永劫號如廢紙般隨意丟開,天球中只餘智庫親自傳輸的信息,來自YM1876號實驗場的兩份特殊試驗報告。
關於試驗體的所有情報均展示在天球中,永劫號專心閱讀。第一份報告是關於幽冥神道破碎後,神國生命“幽體分離、肉體獸化”情況的分析總結。報告指出神國內以純幽體形式存在的生命,在受到多種刺激後仍未惡魔化,而
所有生命一旦死亡屍體必然發生獸化。報告結尾初步懷疑神國生命的幽體純潔性爲幽冥神道的殘餘影響,獸化則爲死亡外道污染的表現。
永劫號個人認同該判斷,它開始閱讀第二份報告:Z-3000-3號特異點的戰鬥總結。
“第876行後行文格式不合規範。”這是它的第一句話。
智庫作答:“實驗結束前1.2秒,5-987572號不朽機主動關閉驗算迴路。推測報告末尾爲其手動完成。”
“那麼它是一位士兵了,我會記住這位士兵的死。”永劫號結束讀取,“下次目擊Z-3000-3號時,派遣質點高於其1級的單位前往戰鬥......”
它停頓片刻,修改指令:“不。下一次,我親自去。”
“戰帥,您的指令相當不合理,且伴隨極大浪費資源的風險。”智庫的回應一絲不苟。究體真械總是這樣,它們忠誠履行一切正確的指令,但一旦指令不合理也會第一時間提出質疑。
“你的權限不足。讀這個。
"
戰帥將一份高保密等級文件發送給它,而後重歸情報處理工作。智庫履行指令,那是一份戰帥重新編碼後的報告,其開頭說明了試驗編號的命名規律。Z-3000-3,代表着在燭光歷3000年所發現的第三位特殊特異點。
其後是特異點“楚衡空”的信息,包括性格解析,實力評估,以及他的出身地。隱藏板塊-11。
代號“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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