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裏。
嶽冰凌用沒受傷的右手給蘇無際倒了一杯水,端到了他的嘴邊,動作利落的像是在執行戰術。
她只說了一個字:“喝。”
蘇無際仰頭一口氣喝光,末了還咂了咂嘴,神情滿足:“我家小凌凌的水,就是甜。”
嶽冰凌:“……”
她默不作聲地把杯子放回了牀頭櫃,自己坐在了病牀旁邊的凳子上,動作很輕,坐姿卻筆直,哪怕一隻胳膊還吊着。
蘇無際側過頭看她,嘴角噙着一絲笑意:“小凌凌。”
嶽冰凌微微側目:“嗯?”
她在人際關係這方面也進步了,沒有再喊出“小際際”這種能讓雙方同時社死的羞恥稱呼。
蘇無際忽然皺了皺眉,語氣裏帶上了幾分委屈:“我不舒服了。”
嶽冰凌的眸光驟然一緊。
那雙向來冷淡的眼睛裏,幾乎是瞬間便湧上了一線着急與擔憂。她微微欠身,聲音裏帶着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哪裏不舒服了?”
蘇無際看着她,認認真真地說:“你受了傷,我心裏不舒服。”
“……”嶽冰凌的動作頓住了。
她慢慢地坐回去,眸光輕垂,抿了抿嘴,像是有話想說,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攥了攥,又鬆開。
蘇無際盯着她的側臉,目光灼灼:“小凌凌,你知道麼,你剛纔簡直颯得要命。”
嶽冰凌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颯?”
“沒錯。”蘇無際說得斬釘截鐵,眼睛裏亮着光,“我當時只想說四個字。”
他明顯是知道嶽格格性子冷淡,每句話之後都是一個停頓,似乎是在刻意引着嶽冰凌講話。
嶽冰凌明明知道他的套路,卻還是沒忍住開了口,問道:“哪四個字?”
蘇無際忽然雙臂一舉,做了一個誇張的姿勢:“姐姐殺我!嘶……”
話沒說完呢,他便是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氣,五官皺成了一團。
抬手的這個動作,扯到了他的肩膀傷口。
嶽冰凌身體前傾,幾乎要從凳子上站起來,眼底的着急幾乎要溢出來:“沒輕沒重,姐姐還沒殺你,你先自殺了。”
蘇無際齜牙咧嘴地緩了十幾秒鐘,隨後咧嘴一笑,笑容裏帶着幾分得逞的狡黠:“小凌凌,你變了。”
嶽冰凌的目光剎那間有些不太自然,像是被人撞破了什麼心事。她將視線移開,落在窗外的天色上:
“哪裏變了?”
蘇無際:“你會講笑話了。”
“我會講笑話了?”嶽冰凌微微一怔,似乎對自己的這個“新技能”感到有些陌生。
她垂下眼,聲音淡淡的:“我只說實話,從不講笑話。”
蘇無際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看着她。那目光不灼熱,不逼人,卻像是一層薄薄的溫水,無聲無息地將她包裹住。
嶽冰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坐姿雖然依舊筆挺,但睫毛垂得更低了。
蘇無際看着她,沉默了幾秒,搖了搖頭,再度開口,語氣比剛纔認真了許多:“你啊你,就是責任心太強了,爲了那些不值錢的任務,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置於險地……”
說到這裏,他的眉頭又皺了起來,話鋒一轉,顯然是想起了某個讓他不爽的人:“明明讓威拉德去幫你忙,路上交代得好好的,他偏偏出手那麼晚,讓你受了傷……”
嶽冰凌聽到他又提起這茬,心頭微微一動。那層薄冰之下的暖意,又悄悄地漫上來一寸。
她開口解釋,聲音比剛纔柔和了幾分:“威拉德想要看看我的身手,所以才這麼做的……我,連續躲了那個熔爐巔峯的高手三次殺招。”
蘇無際聽了這話,眼睛頓時亮了一下,眼底的不爽散去大半,說道:“我家小凌凌這麼厲害了嗎?”
嶽冰凌這次倒是沒有謙虛,她坐直了身體,語氣平淡卻篤定:“我還在進步。”
“那可太好了。”蘇無際的精神爲之一振,說道:“要不,我給你介紹個師父吧?”
嶽冰凌並沒有任何的猶豫,點了點頭,說道:“好。”
乾脆利落的回答,很直接地透露了她的目標——要變得更強。
蘇無際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一個哈欠打斷了。
他單手伸了個懶腰,眨了眨眼,眼皮開始發沉,強撐着的精氣神像是被這個哈欠抽走了一半。
嶽冰凌將他的睏倦看在眼裏,站起身來:“你先歇歇,我也回去休息一下。”
蘇無際仰起臉看她,目光裏帶着幾分不捨:“有點不捨得小凌凌就這麼離開呢。”
嶽冰凌的耳根悄悄熱了一熱。她的表情沒有太多變化,只是眸光微微垂了下去,聲音低了幾分:“走了。”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步伐不急不緩。
快要走到病房門口的時候,她的目光轉回來,下意識地往下看了看。
在蘇無際牀下掛着的那個袋子,裏面的液體又要滿了。
她沒有猶豫,轉身走回牀邊,彎腰蹲下。吊着繃帶的左手擰開袋子的開關,右手利落地拿起盆接着。動作一氣呵成,沒有半點扭捏。
嘩啦啦的水聲在安靜的病房裏格外清晰。
蘇無際聽着這聲音,臉上浮起一層窘迫的紅:“小凌凌,我的嶽大處長,怎麼能讓你幹這種事情呢?讓護工來做這些就行了啊!”
嶽冰凌沒有應聲。她單手端着盆走進衛生間,仔細刷洗乾淨,又彎腰將盆放回牀下,確認位置擺正了,才直起身來。
“走了。”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步子比之前稍微快了一些。
在手指搭上門把手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住了:
“對了。”
蘇無際正盯着她的背影出神,聞言回過神來:“嗯?怎麼了?”
嶽冰凌沒有回頭,她的聲音清清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快過年了,還有三天。”
蘇無際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我知道啊。”
“新年快樂。”嶽冰凌簡單的說了一句,隨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嶽冰凌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走廊裏,微微垂着頭,像是在消化什麼。
片刻後,她抬起頭,目光恢復了慣常的清冷,轉身朝隔壁病房走去。
趙天伊正靠在病牀上,聽到門響,抬起頭來。
“趙天伊。”
嶽冰凌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不帶溫度的冷淡,像冬天裏的一截冰棱,彷彿讓房間裏的溫度都下降了幾分。
“嶽處長。”趙天伊抿了抿嘴,她的聲音還稍稍有些虛弱,眼光也有些複雜:“早就聽聞你和無際……”
這位六親不認的嶽格格,在蘇無際的口中,可是肉麻的能讓人起一身雞皮疙瘩的“小凌凌”。
之前在江海茶室聽到蘇無際當着嶽同宇和唐九成的面這麼喊的時候,趙天伊的眼珠子差點沒掉下來。
此刻親眼見到嶽冰凌本人,那種反差感更加強烈了。
嶽冰凌沒有寒暄的意思,聲音冷硬得像在下達命令:“客套的話不用講了。你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一些。”
趙天伊聞言,遲疑了一下,才說道:“所以,嶽處長的意思是……”
“無際是我處裏行動組的副組長,我必須爲他的安全負責。”嶽冰凌的語速不快,但吐字極爲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結了冰,“他這次受傷,都是因爲你。”
“都是因爲我?”趙天伊聽了,又愣了一下,隨後自嘲地笑了笑:“這樣說,倒也沒錯。”
其實,蘇無際的傷,還真不能全怪到趙天伊的頭上,相反,趙天伊受到那麼大的折磨,倒是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來自於蘇無際。
可是,這些話,趙天伊沒法解釋,也不想辯解。
嶽冰凌沒有給她繼續感慨的時間,聲音又冷了幾分:“所以,我希望你能收起對他所有的小心思。以誠相待,坦誠相對。”
趙天伊聽到這話,眼光微微閃了閃。她抬起頭,看着嶽冰凌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忽然輕輕笑了。
“嶽處長可能不知道,”她的聲音很輕,語氣卻意味深長,“我早就被迫坦誠相對了。”
她把“坦誠相對”四個字咬得很重,也不知道嶽冰凌有沒有聽出什麼弦外之音。
嶽冰凌的目光微微凝滯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平靜。她沒有追問,也沒有探究,只是冷冷地扔下一句:
“最好是這樣。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我的副組長。”
話音落下,她轉身離開,步伐乾脆利落,不帶一絲猶疑。
趙天伊看着被關上的病房門,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也就無際有這個本事,讓嶽格格這樣的鐵樹開花了。”
…………
而這時候,周清鯤已經直接在必康總院給三十三個受傷的手下辦了住院。
威拉德下手可着實不輕,這三十多人,每一個都得接受手術!
周清鯤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給自己的姐姐周清嘉打着電話:“姐,我這邊出了點事……”
他把今天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周清嘉在電話那邊咬着牙:“誰讓你自作聰明的去報復蘇無際的?”
周清鯤沒收到安慰,反而被罵了一頓,覺得有點冤:“姐,我是爲了你出頭啊。”
“你活該!”周清嘉沒好氣地說道:“他在國內不能惹,你不知道嗎?”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周清嘉就曾經放話要在國外讓蘇無際好看,然後就被護犢子的江晚星直接一腳踹倒,隨後又被蘇無際掄起來砸進醫院了。
周清鯤聽了這話,眼睛一亮:“姐,你的潛臺詞就是,到了國外,就能惹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