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過了多久,宋知漁的急促呼吸終於漸漸平穩了下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觸到的是冰涼的淚水和滾燙的皮膚。
宋知漁低下頭,看着自己盤坐的雙腿,看着身下冰涼的石臺,看着四周無盡的黑暗。
然後,她搖了搖頭,輕輕地笑了。
那笑容裏有釋然,有後怕,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
她差一點就走了進去。
差一點就推開了那扇“門”。
但她不知道,推開之後,她的意識還能不能回來。
宋知漁甚至不知道,推開之後,她還是不是她自己。
這丫頭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來。
由於打坐太久了,膝蓋咔咔作響,腿疼得有些站不穩。她只能扶着石壁,一步一步地向洞口挪去。
洞口的月色好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亮,刺得她有些睜不開眼睛。
看到宋知漁終於出現,聶驚宇和岑臨淵頓時都鬆了一口氣,大長老連忙說道:“知漁小姐,累壞了吧,快喫點東西吧。”
宋知漁有點不適應這明亮的月光,眯着眼,看見洞口放着的食物和水,搖了搖頭,沒有伸手去拿。
她沒有去跟聶驚宇和岑臨淵說話,而是獨自走出了洞口,走出了很遠,徑直走到了大東山的山脊上。
山風凜冽,早已吹乾了她臉上的淚水。遠處是連綿的羣山,在夜色之下層層疊疊,影影綽綽。
宋知漁望着夜空深處,目光深沉而遙遠。
她紅脣輕啓,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被山風吹散,只有她自己聽得到:
“無際哥……我好像,找到她了。”
那個“她”字落下的時候,宋知漁眼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微微亮了一下。
像一簇金色的火焰,在瞳孔最深處,溫柔地跳動了一下。
…………
宋知漁站了好久。
山風獵獵,早已把她之前被冷汗浸透的衣服徹底吹乾。
她就那樣站在山脊上,一動不動,靜靜地望着夜空深處。
這時候,安靜的氛圍被打破,宋知漁的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掌門聶驚宇的,也不是大長老岑臨淵的……這個腳步聲,宋知漁真的太熟悉了。
腳步在宋知漁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像是怕打擾了她的沉思。
但很明顯,來者在仔細打量着宋知漁,眼神之中明顯帶着在意和緊張。
山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着淮海的冬夜所特有的凜冽和乾燥。
“宋局長怎麼從首都趕回來了?”宋知漁扭過頭,輕笑了一下。
可是,熟悉她的人都能看出來,這笑容並不算輕鬆,甚至還有點強顏歡笑的意思。
看到了女兒的表情,宋鶴鳴的心臟微微一緊,眼光毒辣的他,自然能夠看穿宋知漁那強行掩飾的悲傷與遺憾。
隨後,宋鶴鳴也笑着說道:“怎麼還喊‘宋局長’呢?”
宋知漁眸光輕斂,輕輕說道:“爸爸。”
宋鶴鳴伸出雙手,扶着女兒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
“有沒有哪裏不舒服?”他低聲問道,“仔細感受一下,頭會不會暈?有沒有噁心?視力有沒有模糊?”
這位中央調查局的副局長,平日裏永遠是強勢嚴苛的模樣,即便是面對再大的風浪,他的表情也不會有一絲波瀾。
可是,此刻,他的聲音裏卻帶着一種無論如何也剋制不住的緊張。
宋知漁搖了搖頭,她把這個男人的緊張表情盡收眼底,心中暖意在瀰漫,輕笑道:“爸爸,我一切都很好,您放心。”
“這裏風有點大。”宋鶴鳴說道:“我們找個僻靜的地方說吧?”
平日裏習慣於給下屬佈置任務的他,在這一個簡單的事情上,用了問句。
對於宋鶴鳴來說,女兒的意見,顯然是最重要的。
說着,他脫掉外套,披在了宋知漁的身上。
…………
山洞裏重新通了電,父女倆相對而坐,至於聶驚宇這位東道主,則是很識趣的並沒有跟進來。
宋鶴鳴給女兒倒了杯熱茶,說道:“先喝點,暖暖身子。”
宋知漁沒有急着開口。
她默默地喝着茶,沉默了很長時間。宋鶴鳴沒有催她,就那樣安靜地坐着,像一座山。
“爸爸……我看到了一個世界。”
宋知漁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了什麼。
“不是我們這個樣子的世界,而是……”宋知漁仔細地描述了一下自己所看到的場面。
她的語速很慢,似乎怕錯過任何一個模糊的細節。
在這過程中,宋鶴鳴的眼睛始終微微眯着,但暫時沒有發表什麼意見。
宋知漁繼續說道:“他們不用說話,用意識交流。一個人想到什麼,所有人都知道。沒有誤會,也沒有謊言和隱瞞。”
宋鶴鳴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後問出了一個很關鍵的問題:
“你在‘看到’這些的時候,是以什麼視角?旁觀者?還是……沉浸式的?”
宋知漁想了想:“都是。有時候我覺得我像個局外人,站在遠處看着他們。但有時候……我覺得我就是他們中的一員。我能感受到他們的情緒,他們不悲傷,也不快樂,就是……很平和,一種很深很沉的平和。”
“那種感覺……真實嗎?”宋鶴鳴又問道。
宋知漁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確認心底的那種真實感,好一會兒纔開口說道:
“比我現在坐在這裏跟你說話還要真實。”
這句話讓宋鶴鳴的手指微微攥緊了一些,他繼續問道:“還有呢?你還看到了什麼?”
宋知漁低下頭,清澈的眸光輕輕顫了顫:“我看到了他們的結局。”
宋鶴鳴的呼吸一滯。
“不是戰爭,不是疾病,也不是災難。”宋知漁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他們的未來,是一片混沌。”
“一片混沌?”
“對。”
宋知漁接着說道:“混沌降臨……一切歸於混沌。”
山洞裏安靜極了。
宋鶴鳴看着女兒的臉,那張年輕又青春的臉上,此刻寫滿了一種與年齡完全不符的……蒼涼。
“我知道,那混沌裏也許有所有的真相,那扇門就像是一道光,我只要走進那道光裏……”宋知漁接着說道,“但我不確定,我如果進去了,意識能不能回得來,我不想變成植物人,所以,我猶豫了……”
宋鶴鳴立刻緊張地說道:“如果你感受到了危險,那就不要進……不要再有這種冒險的想法。”
宋知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爸爸,還有一件事……”
宋鶴鳴的呼吸隨之一緊:“怎麼了?”
也許是由於父女之間的心靈感應,這一刻,他一下子想到了女兒可能要說些什麼,心跳頓時都爲之一頓!
“其實,我的意識在要進入那扇門的時候,有一個聲音在心底呼喚我。”宋知漁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當然,我也不確定,那一道聲音,究竟是來自於心底的,還是來自於意識中的。”
宋鶴鳴顯然已經猜到了答案,他緊緊攥着拳頭,額頭上已經出現了青筋:“那一道聲音……真的不是錯覺?”
知漁抬起頭,看着父親的眼睛。
她看到了那雙眼底深處,藏着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情緒,那不是擔憂或者焦慮,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期盼。
脆弱又易碎的期盼。
宋知漁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知漁。”這丫頭的聲音有些控制不住的發顫,輕輕說道,“她叫我‘知漁’。”
宋鶴鳴的瞳孔猛地一縮,呼吸再度爲之一滯。
最後的兩個字落進山洞裏,像兩顆石子投進了深潭。
宋鶴鳴的嘴脣動了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的牙關緊咬,面色也漲紅了一些。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後,這位在首都官場以鐵腕著稱、在調查局以強勢聞名的實權副局長,忽然抬起雙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但宋知漁看到,他的肩膀似乎在抖。
很輕的、很剋制的抖動!
是顫抖!
“如果不是錯覺的話,那就說明,周漁……周漁……”宋鶴鳴的聲音裏已經帶上了哽咽的意味。
宋知漁站起來,走到父親面前,蹲下身,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宋鶴鳴的手冰涼,像冬天裏被風吹了許多天的石頭。
“爸。”
宋知漁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我要再進去一次。”
宋鶴鳴猛地抬起頭。
他的手從眼睛上放下來,眼眶是紅的,眼球佈滿了血絲,這個堅強了大半輩子的漢子,終究還是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不行。”
老宋的聲音恢復了平日裏做決策的那種堅決,像在抓捕令上籤署名字時最後那一橫的頓筆。
“知漁,這太危險了。你自己都不知道進去之後還能不能出來,你讓我怎麼答應你?”
“可是……”
“沒有可是。”宋鶴鳴站起來,隨後又彎下腰,雙手再次扶住了女兒的肩膀,很認真的看着對方的眼睛,“知漁,你是我的女兒,我不能拿你的命去賭。”
“爸,你聽我說……”
“不行,真的不行。”宋鶴鳴的聲調提高了一些:“我已經失去了周漁,不能再失去你了。”
宋知漁的聲音柔軟卻認真:“不,說不定,你沒有失去她……”
稍稍停頓了一下,她補充道:“我們都沒有失去她。”
“可我不能冒這樣的風險……”宋鶴鳴還在搖頭,還在糾結。
宋知漁站起來,與父親對視着。
“那道聲音救了我。”她輕輕說道,“在我差一點就走進那道光的時候,是她把我拉回來的。如果她不想讓我安全,她完全可以什麼都不做,看着我進去,看着我的意識被那個漩渦吞掉,但……她沒有。”
宋鶴鳴的嘴脣在顫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她是我媽媽。”宋知漁的聲音也明顯顫抖了,但眼神依舊是堅定的,“如果她還活着……如果她真的還活着……我必須要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