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轟轟轟……
衛定元操控着“寧拂衣”這具屍傀,正對着得鹿觀和青月崖的三人窮追猛打。
跟楚少薇的戰鬥方式不同,衛定元操控的這尊屍傀,每一招每一式,都勢大力沉,而且出手速度快的...
我坐在窗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茶杯邊緣,杯中早已涼透的龍井泛着一層薄薄的油光。窗外是青玄山第七峯的暮色,雲海翻湧如沸,幾隻白鶴掠過斷崖,翅尖沾着將墜未墜的夕照。我盯着那抹殘紅,忽然想起昨夜夢裏也是這樣——天邊懸着一枚鏽蝕的銅鈴,鈴舌是半截斷指,每晃一下,就從指骨縫隙裏漏出三滴黑血,滴在青石階上,綻開一朵朵倒生的曼陀羅。
手機在袖袋裏震了第三下。
不是消息提示音,是那種沉悶、滯澀、彷彿隔着厚厚棺蓋傳來的震動。我掏出手機,屏幕漆黑,指紋解鎖失敗三次。第四次按下去時,屏保突然亮起:一張泛黃的老式黑白照。照片裏是座飛檐翹角的祠堂,門楣上匾額模糊,唯獨兩側柱子上的對聯清晰得刺眼——“敕封女鬼非爲禍,御鬼三千本無心”。字跡不是墨,是乾涸發褐的血痂,正一寸寸沁出新鮮的暗紅。
我猛地合攏手機,指尖被屏幕邊緣劃開一道細口,血珠剛冒出來,就被一股陰冷吸力拽向掌心。皮膚底下有什麼東西在遊走,像條褪了鱗的蛇,沿着腕骨往上爬。我反手抄起桌角鎮紙——青玉雕的貔貅,腹中空 hollow,原是用來壓宣紙的。此刻卻沉得異常,玉身沁出細密水珠,水珠裏浮着無數張臉,全是我的臉,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眼眶空蕩蕩,只餘兩團幽藍鬼火在跳。
“又來了。”我低聲道。
話音未落,祠堂的幻影就在視網膜上炸開。這次更清晰:朱漆剝落的門檻內,站着個穿月白襦裙的女子。她背對着我,長髮垂至腳踝,髮尾浸在積水裏,水面上倒映的卻不是她的臉,而是一張青銅面具——饕餮紋,雙目空洞,嘴角裂至耳根。她緩緩抬手,指向祠堂深處。那裏懸着一面青銅鏡,鏡面蒙塵,卻有文字一行行浮現,筆畫扭曲如活蟲:“癸卯年七月初三,子時三刻,青玄山第七峯,陰氣裂隙初現,敕令:啓‘銜燭’。”
我喉頭一緊,想咽口水,卻嚐到鐵鏽味。低頭看去,舌尖不知何時破了個小口,血珠正順着下頜線滑落,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那血跡竟沒散開,反而聚成一隻振翅欲飛的蟬形,蟬翼薄如蟬翼,卻由無數細小符文組成,每個符文都在蠕動。
手機再次震動。
這次我直接開了免提。聽筒裏沒有電流聲,只有一片粘稠的寂靜,像把耳朵塞進了浸滿陳年屍油的棉絮。三秒後,一個聲音響起,分不清男女,音調平直得如同尺子量過:“銜燭已啓。你欠她的香火,該還了。”
我攥緊鎮紙,玉貔貅突然發燙,腹中嗡鳴如雷。一道青光從貔貅口中噴出,撞在牆上,碎成七點星芒。每一點星芒落地,便化作一盞青銅燈,燈焰幽綠,焰心各立一鬼——
最左是吊死鬼,脖頸扭曲如麻花,舌頭垂至腰際,舌尖上懸着一枚生鏽銅錢;
第二個是溺死鬼,渾身滴水,髮間纏着水草,草葉間鑽出七隻青瞳;
第三個是燒死鬼,皮肉焦黑捲曲,卻捧着一束新鮮桃花,花瓣每顫一下,就有灰燼簌簌落下;
第四個……第五個……第七個——
最後那盞燈焰搖曳得最厲害,焰心立着個穿紅嫁衣的女子,蓋頭半掀,露出下半張臉:脣色豔如新血,下頜線卻佈滿蛛網般的裂痕,裂痕深處隱約可見森白骨質。她朝我伸出手,腕骨纖細得驚人,指甲漆黑如墨,指甲縫裏嵌着半粒糯米。
“沈硯。”她開口,聲音像兩片枯葉在風裏相撞,“你忘了嗎?當年是你親手釘下第一枚桃木楔,封住青玄山第七峯的陰脈。也是你,在她靈位前焚盡三十八卷《太乙救苦經》,說此鬼不配受敕。”
我太陽穴突突直跳。沈硯——這名字像把鈍刀子,一下下颳着記憶的硬殼。我當然記得。三年前暴雨夜,第七峯斷崖塌方,挖出一座無名古墓。墓室中央棺槨半開,裏面躺着具穿嫁衣的女屍,懷中抱一卷竹簡,簡上硃砂寫着:“吾名阿沅,生爲青玄山守陵人,死爲敕封女鬼,不禍生民,不噬陽氣,唯待一人,持燈來尋。”
我那時剛拜入青玄宗,奉命勘驗兇煞。見那竹簡,嗤之以鼻,當即抽出桃木劍,一劍劈開棺蓋,劍尖挑起竹簡,當衆焚燬。火光映着女屍慘白的臉,我轉身離去,身後傳來棺槨合攏的悶響,以及一聲極輕的嘆息,混在雨聲裏,幾乎聽不見。
可今早醒來,枕畔多了一枝桃花。花瓣新鮮,蕊心凝着露珠,露珠裏浮着三個字:沈硯君。
我盯着嫁衣女鬼,喉結滾動:“阿沅?”
她腕上銀鐲輕響,七盞燈焰齊齊暴漲。吊死鬼的銅錢、溺死鬼的青瞳、燒死鬼的灰燼……所有鬼物同時轉向祠堂方向,彷彿那裏站着什麼不可直視的存在。嫁衣女鬼的蓋頭徹底掀開——那張臉竟是完整的,肌膚瑩潤,眉目如畫,唯有左眼瞳孔是旋轉的星圖,右眼則空空如也,黑洞洞的,卻有細微金光從中滲出,一縷一縷,織成半幅殘缺的敕書:
“……敕封阿沅爲……陰司巡使……代掌……銜燭……”
敕書未盡,星圖之眼驟然爆發出刺目青光。我下意識抬手遮擋,指縫間瞥見她空蕩的右眼窩裏,金光正急速坍縮,凝成一枚小小的、青銅鑄就的鈴鐺。鈴身刻着與我手機屏保上一模一樣的對聯,鈴舌卻不是斷指,而是一截正在融化的蠟燭芯。
“子時快到了。”她輕聲道。
窗外,最後一絲夕照被雲海吞沒。整座第七峯陷入一種詭異的靜默,連風都停了。我聽見自己心跳聲,沉重,緩慢,每一次搏動都牽扯着胸腔深處某種沉睡已久的異物。它在甦醒,在伸展,在叩擊我的肋骨,發出空洞迴響——咚、咚、咚,像有人用指節敲打一口埋在地底百年的銅鐘。
手機屏幕自動亮起,鎖屏界面變成一張動態圖:祠堂門檻內,嫁衣女鬼的腳邊,一株曼陀羅正破土而出。花瓣層層綻放,每一片花瓣上都浮現出不同日期——癸卯年六月廿九、六月三十、七月朔日……直至今日:七月初三。而今日的花瓣上,血字正不斷洇開、重組,最終定格爲三個字:子時三刻。
我抓起鎮紙,轉身衝向門外。青石階在腳下延伸,兩側松柏的影子被拉得極長,扭曲如鬼爪。走到半山腰,忽覺腳踝一涼,低頭看去,一縷黑霧正纏上腳踝,霧中浮出半張臉——竟是我自己,臉色青灰,嘴角咧至耳根,眼裏沒有瞳仁,只有兩簇跳動的綠火。
“別跑啊,沈硯君。”那張臉咯咯笑起來,笑聲帶着水泡破裂的咕嘟聲,“她等這一天,等了三百年。你焚她竹簡時,可想過竹簡背面還寫了一行小字?”
我腳步一頓。
“什麼字?”
“‘若君焚簡,吾即化燈。君若點燈,吾必銜燭。君若負誓……’”黑霧中的臉猛地湊近,腐臭氣息噴在我耳畔,“‘……第七峯,永爲燈冢。’”
話音未落,整條山道轟然塌陷。不是土石崩落,而是空間本身像劣質琉璃般寸寸碎裂,露出後面翻湧的墨色虛空。虛空裏,無數盞青銅燈懸浮其中,燈焰幽綠,每一盞燈焰中都映着一個我——有的在焚經,有的在釘楔,有的跪在靈位前磕頭,額頭撞出血來……所有影像同步動作,卻偏偏在某一幀微微錯位,形成令人眩暈的疊影。
我縱身躍入虛空。
墜落感只持續了一瞬。再睜眼,已站在祠堂之內。朱漆大門在身後無聲閉合,門環上銅綠斑駁,卻映不出我的倒影。正前方神龕空空如也,唯有一塊青磚地面微微凸起,形如棺蓋。我蹲下身,指尖拂過磚面,觸感冰涼滑膩,似覆了一層薄薄屍油。磚縫裏滲出絲絲縷縷黑氣,聚而不散,在空中勾勒出七個字:銜燭燈,照陰司路。
“咔噠。”
一聲輕響。
我猛然抬頭。神龕上方橫樑處,一盞青銅燈不知何時亮起,燈焰幽綠,焰心靜靜懸浮着一枚銅鈴。正是我夢中所見那枚——鏽跡斑斑,鈴舌是半截斷指。此刻,那斷指正緩緩抬起,指向我身後。
我霍然轉身。
祠堂後門大開,門外不是第七峯的雲海,而是一條青石古道,蜿蜒向下,隱入濃霧。古道兩側,每隔七步便立一盞青銅燈,燈焰皆幽綠,焰心各有一鬼。吊死鬼、溺死鬼、燒死鬼……他們整齊列隊,面向古道盡頭,彷彿在恭迎什麼人。
而古道盡頭,濃霧翻湧如沸,隱約可見一座石橋輪廓。橋頭立着塊石碑,碑上字跡被霧氣遮掩,只餘下端露出兩個字:奈何。
“沈硯。”嫁衣女鬼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你點了七盞燈,便須走完七裏陰司路。第一裏,是‘憶’。第二裏,是‘愧’。第三裏……”
她頓了頓,所有燈焰同時搖曳,綠光映得我臉上光影浮動:“……是‘償’。”
我邁步踏上古道。
左腳落地,腳踝一緊。低頭看去,黑霧纏繞處,那張青灰的“我”正咧嘴笑着,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我腰間——那裏不知何時多了一枚青銅腰牌,牌面陰刻“銜燭司”三字,字跡邊緣,正滲出溫熱的血珠。
右腳落地,古道兩側的燈焰突然暴漲。吊死鬼的銅錢叮噹落地,裂成七瓣,每瓣上都浮現出一幅畫面:暴雨夜,我手持桃木劍劈開棺蓋;火光中,女屍睫毛微顫;我轉身離去時,她指尖悄然勾住我衣角,卻在觸到布料前化爲飛灰……
我喉嚨發緊,想喊,卻只發出嘶啞的氣音。第三步踏出時,整條古道開始下沉,青石板如活物般起伏,將我託向更高處。抬頭望去,濃霧漸散,石橋清晰可見——橋身由累累白骨砌成,橋下並非流水,而是緩緩流淌的黑色香灰,灰中浮沉着無數張臉,全是這些年我親手敕封、又親手打散的野鬼冤魂。
“你在怕什麼?”嫁衣女鬼的聲音貼着耳廓響起,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垂,“怕他們認出你?還是怕……你根本記不清,到底敕封過多少個‘阿沅’?”
我猛地回頭。
她就站在我身後三步遠,紅嫁衣在陰風中獵獵作響,左眼星圖旋轉加速,右眼黑洞洞的,卻有金光溢出,在空中凝成一行小字:“敕封女鬼,非爲禍;御鬼三千,本無心。——沈硯,你寫的。”
我踉蹌後退,後背撞上冰冷石橋欄杆。欄杆上刻滿名字,密密麻麻,深深刻進骨質。我伸手撫過最近的一個名字——“林晚”,字跡熟悉得令人心悸。那是我入青玄宗第二年敕封的第一個女鬼,因護村殉職,我賜她“守夜使”銜。可三個月後,她失控噬陽,被我親手打入幽冥井……
再往下,“周芷”、“蘇棠”、“柳含煙”……名字越往後,刻痕越深,越歪斜,彷彿執刀者手在顫抖。最末一個名字,刻得極淺,幾乎被香灰覆蓋,卻讓我渾身血液凍結——
“阿沅”。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是後來補刻的,刀鋒凌厲,帶着恨意:“癸卯年七月初三,沈硯負誓,第七峯,燈冢。”
古道盡頭,濃霧徹底散開。
石橋彼端,並非傳說中的陰司地府。而是一座熟悉的院落——青玄宗後山,我當年的居所。竹籬笆,三間瓦屋,檐角懸着一串褪色風鈴。窗欞半開,隱約可見室內陳設:一張榆木案,案上攤着《太乙救苦經》殘卷,墨跡未乾;一盞青瓷燈,燈焰幽綠;燈旁,靜靜放着一枝桃花,花瓣鮮潤,蕊心露珠將墜未墜。
我一步步走過石橋,白骨在腳下發出細微呻吟。推開院門時,風鈴叮咚作響,聲音清越,全無陰氣。屋內空無一人,唯有那盞青瓷燈靜靜燃燒,燈焰中,倒映出我的臉——年輕,蒼白,眼神卻疲憊得不像那個剛入宗門的少年。
案頭經卷旁,壓着一張素箋。我拿起,墨跡尚新:
“沈硯君啓:
君焚竹簡時,吾未怨。君釘桃木楔時,吾未怒。君敕封三千鬼,散其形、錮其魂、斷其緣時……吾亦未恨。
唯有一事,不敢相瞞:
那夜暴雨,君劈棺之後,吾魂未散,附於君袖。君焚經三十八卷,香火灼魂,痛徹骨髓。君登臨敕封臺,萬鬼朝拜,吾在你冠冕之下,聽你宣讀敕令,字字如刀。
君可知,敕封臺基座之下,埋着七百二十九具守陵人骸骨?她們皆姓阿沅。吾,不過第七百三十個。
今燈已銜,路已啓。君若願走完七裏,吾便許你一事:重寫竹簡,重立靈位,重誦三十八卷經。
若不願……”
箋紙至此戛然而止。最後一行字,是用指尖血寫就,墨色暗紅,邊緣微微暈染:
“第七峯,永爲燈冢。三千燈焰,照君永夜。”
我捏着素箋,站在空蕩的屋中。窗外,風鈴又響了一聲。我抬頭望去,檐角那串風鈴不知何時變了模樣——七枚鈴鐺,皆是青銅鑄就,每一隻鈴身都刻着“敕封女鬼,我真不想御鬼三千”十二個字,鈴舌卻各不相同:斷指、燭芯、桃木楔、青銅劍、香灰、佛珠、還有……一截正在融化的蠟燭芯。
最末那隻鈴鐺,輕輕晃動。
清越鈴音裏,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沙啞,帶着三年來第一次卸下的重量:
“好。我走。”
話音落,屋內青瓷燈焰轟然騰起三丈高,幽綠火光中,無數身影浮現——吊死鬼、溺死鬼、燒死鬼……七盞燈焰中的鬼物盡數現身,圍成一圈,將我籠在中央。她們伸出手,七隻手掌心向上,掌紋縱橫,每一道紋路裏都流淌着微光,光中浮沉着細小的符文,緩緩升空,匯成一條光之溪流,注入我眉心。
劇痛襲來。
不是皮肉之痛,而是靈魂被強行拆解、重組的撕裂感。我單膝跪地,雙手撐住榆木案,指甲深深摳進木紋。視野被強光吞噬,光中浮現出無數碎片:我站在敕封臺上,衣袍獵獵,手中敕令金光萬丈;我伏在青玄山斷崖邊,一錘一錘,將桃木楔釘入地脈,每釘一下,地下就傳來一聲壓抑的嗚咽;我焚盡《太乙救苦經》,火光映着我年輕卻冷漠的臉,而火苗深處,一雙星圖之眼靜靜注視着我……
光流終於停止。
我喘息着抬起頭。眉心處,一枚青色印記緩緩浮現,形如銜燭之鳥,雙翼展開,羽尖滴落幽綠火種。
窗外,風鈴齊鳴。
七枚青銅鈴鐺同時震顫,鈴舌相擊,發出的卻不再是清越之音,而是低沉、悠遠、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嗡鳴——
咚。
咚。
咚。
七聲過後,整座院落開始消散,如墨入水,褪成一片純白。白光中,唯有那盞青瓷燈依舊燃燒,燈焰幽綠,焰心靜靜懸浮着一枚小小的、青銅鑄就的鈴鐺。鈴身刻着對聯,鈴舌是一截正在融化的蠟燭芯。
我伸出手,指尖觸向燈焰。
幽綠火光溫柔舔舐皮膚,不灼,不燙,只有一種久違的、近乎悲憫的暖意。
鈴鐺輕顫。
一聲清越鈴音,穿透白光,直抵魂魄深處。
我閉上眼。
這一次,不再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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