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天內陡然發生的這一幕,讓所有的修士,全都始料未及。
玄水鱷和真靈族的東方白,正在暗中前行,他們收到秦銘傳訊,原本是打算在原地等待,隨後一起退出牧神洞天。
然而伴隨着黑色光柱降下,他們二人...
流雲子話音未落,殿內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明月與清風兩位道童聞言,呼吸都下意識屏住,目光齊刷刷落在師尊臉上——那張向來波瀾不驚、仿若古井無波的面容上,竟浮起一絲極淡卻極真實的悵然,似是憶起某段久遠塵封的舊事,又似在掂量某種難以言說的分量。
秦銘心頭微沉,卻未失態,只將雙手垂於袖中,指尖輕輕一捻,不動聲色地催動小靈境深處一道隱祕陣紋。霎時間,田靈兒所居洞府內,那株七階中品神嬰芝本體悄然震顫,眉心紫紋泛起微光,一縷極細極柔的先天藥息,如遊絲般順着主僕契約悄然滲入秦銘經脈,溫潤而不灼,清冽而綿長——此乃她進階後新凝的“返源真息”,可助修士心神澄明、斷妄歸真,正是應對大乘威壓與言語機鋒最穩妥的憑依。
他抬眸,目光平靜如初:“前輩既言此爲最後一道先天混元之氣……敢問,可還有旁的替代之法?譬如,以同源靈物相抵?或是……以丹換丹?”
流雲子指尖輕叩案幾,青玉案面無聲泛起一圈漣漪,映出半幅殘缺星圖——赫然是萬靈界東南域風瀾草原上空,每逢朔望之夜纔會顯現的“牧靈星軌”。他目光微垂,聲音低緩如風拂過草原:“替代之法,倒非沒有。只是……難。”
他頓了頓,抬眼直視秦銘:“風瀾草原之下,埋着三處‘龍龜墟’。那是我族先祖隕落後,精魄與靈脈交融所化之地。墟中靈氣混沌,自成一界,亦有殘存的玄武道韻流轉不息。若能從中採得一滴‘墟髓’,其效雖不及先天混元之氣純粹,卻勝在厚重綿長,更契合你欲煉製的花聖主之性——此丹需鎮魂、養魄、固本、培元四力並濟,墟髓之混沌生髮之機,恰可補先天混元之清絕孤高之偏。”
林山君聽得心頭一跳,忍不住低聲道:“龍龜墟?!那不是傳說中連牧靈族大祭司都不敢輕易踏足的死地麼?傳聞其中時空錯亂,靈識易墮,更有先祖殘念所化‘守墟傀儡’巡弋……”
“不錯。”流雲子頷首,神色無波,“三處墟口,一處在風瀾草原正北‘斷角峯’下,已被牧靈族以八十一杆‘鎮魂幡’封印;一處在東南‘泣血沼’深處,瘴氣蝕骨,毒蟲噬神;最後一處……”他指尖在星圖上一點,光影凝聚,顯出一座形如臥龜的孤峯,“在‘伏羲嶺’頂。此地未被封印,亦無瘴毒,看似平和。但正因如此,才最兇險。”
他語氣微沉:“伏羲嶺,是我族最後一位純血玄武‘伏羲老祖’坐化之所。他臨終前,將畢生執念與一道‘逆命劫雷’封入山體。凡入者,若道心不堅、因果不淨、氣運不厚,劫雷即引,形神俱滅,連轉世之機都不留。萬年來,闖入者不下百人,無一生還。”
殿內一時寂靜無聲。
噬天鼠縮在秦銘肩頭,小爪子無意識地摳着衣領,嘀咕道:“主人……這哪是尋藥,這是闖閻羅殿啊……”
青陽老魔卻忽而撫須一笑,眼中精光一閃:“伏羲嶺?老夫倒是想起一樁舊聞——昔年伏羲老祖坐化前,曾留下一句讖語:‘玄龜不渡,靈芝自渡’。此語向來無人蔘透,莫非……”他意味深長地看向田靈兒所在方向,又瞥了眼秦銘眉心隱隱浮動的一縷紫氣,“應在此處?”
秦銘心念電轉。
玄龜不渡——指純血玄武血脈者,亦不可入伏羲嶺,因其因果太重,反觸劫雷;
靈芝自渡——靈芝者,田靈兒也。她非玄武,卻身負七階神嬰芝本體,天生近道、擅育萬物、最能消解戾氣、調和陰陽。她身上那道由九竅通靈參與小靈境天地意志共同淬鍊而出的“返源真息”,或許正是伏羲老祖預留的……鑰匙?
他不再猶豫,轉身對田靈兒洞府方向朗聲道:“靈兒,可願隨我走一趟伏羲嶺?”
話音剛落,一道紫影已破空而至。
田靈兒立於殿中,素衣如雪,眉心紫紋流轉生輝,周身再無半分藥香,唯有一片空靈澄澈,彷彿她自身便是一方微縮的靈壤,一呼一吸間,草木萌動,生機暗湧。她盈盈一禮,聲音清越如泉擊石:“主人所往,靈兒必至。伏羲嶺劫雷雖烈,靈兒願以七階藥魂爲引,滌盪戾氣,爲君開路。”
流雲子雙目驟然一亮,瞳孔深處似有玄色龜甲虛影一閃而逝。他久久凝視田靈兒,忽而長嘆一聲,竟起身離座,對着秦銘鄭重一揖:“秦小友,你身邊之人……當真令本座刮目相看。玄龜不渡,靈芝自渡——此語今日方知真意。既如此,本座再贈你一物。”
他掌心攤開,一枚古樸龜甲赫然浮現。甲片非金非玉,表面佈滿天然裂紋,每一道裂紋中,都流淌着細微卻無比堅韌的墨色光絲,宛如活物般緩緩遊走。
“此乃伏羲老祖遺蛻所化‘引路甲’,內蘊其一絲殘存意志與護持之力。它不會替你們擋劫,卻能在劫雷將落未落之際,爲你二人點出一線‘生隙’——僅此一次,機會稍縱即逝。切記,踏入伏羲嶺,不可御空,不可燃符,不可引靈,唯以肉身步履丈量山徑,心念澄明如鏡,方得一線生機。”
秦銘雙手接過,龜甲入手微涼,卻如握星辰,沉甸甸的,彷彿承載着一個古老種族的全部託付與希冀。
“多謝前輩!”他躬身,字字清晰。
流雲子擺手,神色已恢復從容,卻添了幾分難得的暖意:“去吧。本座在此,等你們帶回墟髓,也……等青漪的消息。”
離谷那日,風瀾草原正逢靈潮奔湧。
萬里草海翻湧如碧浪,浩瀚靈氣自地底轟然噴薄,化作一道橫貫天際的銀白光河,奔騰不息。秦銘一行御風而行,腳下靈草隨風起伏,發出陣陣低沉嗡鳴,竟似在爲遠行者送行。
伏羲嶺遠觀如巨龜伏臥,近則山勢陡峭,寸草不生,唯見灰黑色巖石裸露,嶙峋猙獰,巖縫間偶有暗紅色苔蘚,散發着微弱卻不祥的氣息。山腳並無路徑,唯有一條被無數足跡磨得光滑如鏡的石階,蜿蜒向上,直沒入雲霧深處。
秦銘踏上第一級石階。
剎那間,耳畔風聲盡寂,天地失色。
一股無法形容的沉重感轟然壓下,彷彿整座山脈的重量都凝聚於他雙肩。經脈中靈力運轉驟然滯澀,連呼吸都變得艱難。他額角青筋微凸,卻咬牙挺直脊背,一步,又一步,緩慢而堅定地向上攀登。
田靈兒緊隨其後,素白衣裙在死寂中飄動,她並未施法,只是伸出纖細手指,輕輕拂過身旁一塊冰冷石壁。指尖所過之處,那暗紅苔蘚竟如冰雪消融,褪去不祥,顯露出底下溫潤如玉的淺青石質,一縷極淡的、帶着新生氣息的綠意,悄然在石縫間萌發。
噬天鼠蹲在秦銘肩頭,小眼睛瞪得溜圓:“主人,這山……在呼吸!”
青陽老魔的聲音在秦銘識海響起,凝重異常:“不止呼吸,它在審視。每一步,都在丈量你的道心、你的執念、你的過往……小子,想清楚你爲何而來。若答案裏摻了一絲雜念,劫雷,即刻降臨。”
石階漫長得沒有盡頭。
秦銘不知走了多久,只覺雙腿灌鉛,神魂疲憊。途中,他看見幻象——幼時被家族棄於荒山,獨自吞食毒果求生;少年時爲護族人,以凡軀硬撼妖獸利爪,血染黃沙;築基失敗,閉關百年,白髮三千,終於斬斷心魔……所有過往,皆如刀刻斧鑿,纖毫畢現。他不曾迴避,亦不沉溺,只平靜凝視,而後抬腳,踏碎幻影。
田靈兒始終沉默,她每走一步,指尖便在石壁上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紫色光痕。那光痕並非攻擊,而是撫慰,是疏導,是將山體深處翻湧的暴戾劫意,悄然導入地下靈脈,化作滋養草木的甘霖。她眉心紫紋愈發明亮,彷彿一顆小小的星辰,在這片死寂的山嶺上,固執地燃燒。
終於,登頂。
山頂開闊,卻無一物。
唯有一方丈許大小的灰白石臺,靜靜懸浮於虛空之中。石臺中央,一汪拳頭大小的液態墨色,緩緩旋轉,幽邃如淵,正是——墟髓。
然而,就在秦銘伸手欲取的剎那!
轟隆——!
一道無聲的雷霆,撕裂長空,瞬間劈落!
並非劈向秦銘,亦非劈向田靈兒,而是精準無比地,劈向兩人之間那一尺虛空!
空間寸寸崩裂,顯露出下方翻滾沸騰的混沌虛無——那是伏羲老祖以逆命劫雷開闢的“生隙”入口!引路甲在他掌心劇烈震顫,墨色光絲瘋狂遊走,指向那一線崩裂!
“就是現在!”青陽老魔厲喝。
秦銘沒有絲毫猶豫,左手閃電般探出,不是去抓墟髓,而是猛地攥住田靈兒的手腕!右手同時掐訣,將引路甲狠狠拍向那一線崩裂的虛空!
“靈兒,信我!”
田靈兒眸光清澈,毫無遲疑,反手緊握秦銘手掌。兩人身影如離弦之箭,毫不猶豫地投身於那毀滅與生機並存的混沌裂縫之中!
身後,劫雷餘威掃過石臺,墟髓微微盪漾,卻未損分毫。
裂縫合攏,伏羲嶺重歸死寂。
唯有山頂石臺上,兩枚清晰的、帶着體溫的掌印,深深烙印在灰白石面之上,彷彿無聲的誓言,穿透萬古時光。
風瀾草原上空,靈潮依舊奔湧如河。
而千裏之外的隱仙穀道觀內,流雲子端坐蒲團,面前茶盞中,一滴清水正懸於半空,微微搖曳,映照出遠方伏羲嶺巔那兩枚掌印的倒影。他脣角微揚,端起茶盞,輕啜一口,眼中是久違的、如釋重負的笑意。
“青漪……你的族人,比你當年,還要耀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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