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大逆不道

戰爭不是突然爆發的。

它像一場醞釀已久的暴雨,先是一滴,然後兩滴,最後鋪天蓋地。

灰色的、像活物般蠕動的霧氣,從四面八方湧出,貼着地面緩緩蔓延,數不清的怪物從中匍匐而出。

基地的預警尖嘯起來,刺耳的蜂鳴撕裂了寧靜,整個鐵幕基地像被捅了的馬蜂窩,瞬間沸騰。

“全員一級戰備!”千夫長的聲音通過廣播傳遍每個角落:“重複,一級戰備!這不是演習!”

時刻準備着的蘇禾一馬當先,他身着動力鎧甲,手上拿着大秦制式,會分發給每一個士兵的劍炮。

大量的怪物已經湧出,最快的已經和基地近在咫尺。

“開火!”

面對這種情況,指揮官的命令簡短而冷酷。

基地外圍的自動炮臺率先開火。墨家製造的“誅邪”型速射炮噴出湛藍色的能量束,每一發都能在怪物羣中型出一道焦黑的溝壑,緊接着是兵家佈置的感應地雷,爆炸的火球連成一片,殘肢斷臂如雨點般飛濺。

第一波清洗持續了三分鐘,炮火停歇時,基地外三百米範圍內已經變成了屠宰場,焦黑的屍體堆積如山,惡臭的血液滲入土地,將銀白色的草地染成暗紅。

但霧氣還在湧出,怪物還在湧現。

“小隊分波次!上前清理!”

蘇禾所在小隊被分配到東側防線,二十人呈扇形散開,每人間隔五米,這是經過無數次演練的陣型??既能相互掩護,又能最大化火力覆蓋。

“保持陣型!別冒進!”隊長在通訊頻道中吼叫。

但蘇禾聽不進去。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一隻剛剛從霧中爬出的怪物,那東西像直立行走的鱷魚,覆蓋着骨板,尾巴末端長着帶倒刺的錘頭,它發現了蘇禾,嘶吼着衝來,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深深的爪印。

“來啊!”蘇禾也吼了回去。

他啓動了動能鎧甲的全速模式,迎面衝上。

怪物揮動尾錘砸來,蘇禾側身躲過,地面被砸出一個淺坑,他趁勢突進,左手光劍彈出,湛藍的能量刃發出高頻嗡鳴。

一劍刺向怪物胸口。

骨板比想象中堅硬。光劍只刺入三寸就卡住了,怪物喫痛,瘋狂扭動身體,爪子抓向蘇禾的頭部,蘇禾低頭躲過,右手肩炮抵住怪物腹部。

“再見。”

他扣動扳機。

炮口壓縮空氣發出沉悶的爆鳴,一發高爆彈零距離貫入怪物體內。

短暫的延遲????半秒????然後是從內部炸開的悶響。

怪物的身體猛地膨脹,甲殼縫隙中噴出混合着內臟碎片的黑血,濺了蘇禾一身。

鎧甲的面罩瞬間被染紅,溫熱的、粘稠的,散發着腐臭的液體順着甲片流淌。

蘇禾沒有擦。

他透過血色的視界看向戰場,四面八方,能量?橫飛,爆炸聲不絕於耳,怪物在嘶吼,士兵在吶喊。

而在他眼中,這一切都變了??那些猙獰的怪物,那些致命的攻擊,那些飛濺的鮮血……………

都變成了軍功。

一枚枚會移動的、活着的勳章。

“哈哈哈!”蘇禾大笑起來,聲音在頭盔內迴盪,癲狂而興奮,他拔出光劍,甩掉劍刃上的污血,撲向下一個目標。

一隻長着蝙蝠翅膀的小型惡魔試圖從側面偷襲。蘇禾甚至沒有轉身,肩炮的自動索敵系統鎖定目標,一發點射,惡魔的頭顱像爛西瓜般炸開。

“第二個!”他在心中計數。

第三隻、第五......他殺紅了眼,光劍揮舞,每次斬擊都帶着全功率的能量輸出,怪物或被攔腰斬斷,或被劈開頭顱。

肩炮的彈藥很快打空,他丟掉炮管,從背後抽出備用長戈??那是更傳統,也更暴力的武器,戈刃上刻着破甲符文。

一戈橫掃,三隻狗狀的怪物被攔腰切斷。

“第十一個!”

血液不斷潑灑在鎧甲上,舊的還沒幹,新的又覆蓋上來,蘇禾成了個血人,一個在屍山血海中狂笑的殺神。

通訊頻道中不斷傳來隊友的警告和隊長的命令,他充耳不聞,他的世界裏只剩下殺戮,和殺戮換來的功勳。

直到那聲尖嚎響起。

那不是怪物的嘶吼,也不是炮火的轟鳴。那是某種更高階的,直擊靈魂的聲音,像一萬根針同時刺入大腦,像指甲刮擦頭骨內側。

“啊啊啊??!”

慘叫聲在戰場各處爆發。

蘇禾左側十米處,一名士兵突然僵住,雙手抱頭跪倒在地,下一秒他的頭盔連同裏面的頭顱像熟透的西瓜般炸開,紅的白的噴濺一地,無頭屍體搖晃兩下,栽倒在地。

右邊,又是一聲爆響。然後是後方。

尖嚎在持續,每一聲都對應着一顆炸裂的頭顱。蘇禾感到自己的腦袋也在嗡嗡作響,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裏面攪動,試圖撐破顱骨。

他咬緊牙關,牙齦滲出鮮血,鹹腥味在口中瀰漫。

“穩住!是精神攻擊!”指揮官的聲音在公共頻道中咆哮:“所有人員開啓精神防護!重複,開啓精神防護!”

蘇禾顫抖着手,在鎧甲的操控面板上摸索,他按下按鈕,頭盔內部釋放出微弱的能量場,那種頭骨欲裂的壓迫感稍微減輕,但並未完全消失。

他艱難地抬起頭,看向尖喙傳來的方向。

霧氣的深處,一個身影緩緩升起。

那隻怪物有着女性的上半身,皮膚蒼白如屍,長髮是扭動的毒蛇,下半身則是鷹隼的軀體,覆蓋着漆黑的羽毛,她展開雙翼,每一次扇動都帶起腥臭的狂風。

“鷹身女妖……………”蘇禾聽到通訊頻道中,有人說出這個名字。

“墮落母神途徑,序列5。”另一個聲音補充,是隨軍的儒家學者,“女妖,能通過尖喙釋放即死詛咒,同時可以操縱生物的生命力??”

話音未落,女妖再次尖喙。

這一次的聲音更加尖銳,更加惡毒,蘇禾感到身體突然一沉,彷彿有千斤重擔在肩上,不是物理的重量,是從骨髓深處泛起的虛弱。

力量在流失,每一塊肌肉都在哀鳴,連抬起手臂都變得困難。

他試圖邁步,雙腿卻像灌了鉛,每移動一寸都需要耗盡全身力氣。

“該死………………”蘇單膝跪地,長戈杵在地上才勉強撐住身體。

他環顧四周,其他士兵的情況更糟。

女妖在空中盤旋,幽綠的眼睛鎖定了下方掙扎的螻蟻。

她張開嘴,第三聲尖嚎在醞釀??

“哎呀呀,這可不太妙呢。”

輕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蘇禾猛地轉頭,看見阿蒙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邊。

“墮落母神途徑的序列5,這可不是那些阿貓阿狗可以比的。”阿蒙用聊天的語氣說,“她的尖嚎附帶‘生命汲取”和“虛弱詛咒”雙重效果。”

蘇禾咬着牙,試圖站起來,但膝蓋一軟,又跪了回去。

“不過嘛。”阿蒙低下頭,透過單片眼鏡看着他,嘴角勾起一個神祕的弧度:“凡事都有例外。”

他伸出手,食指輕輕點在蘇禾的胸甲上。

沒有接觸的感覺??鎧甲的外層能量場應該會阻擋直接觸碰,但蘇禾感到一股詭異的冰涼從胸口蔓延開來,瞬間傳遍全身。

然後,那股壓迫骨髓的虛弱感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被偷走了”。

蘇禾的直覺這樣告訴他,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自己體內被抽離,就像拔掉了一個堵塞的塞子,力量如洪水般重新湧回四肢百骸。動能鎧甲的能源讀數直線回升,反應堆的嗡鳴重新變得有力。

他猛地站起,活動了一下手臂,關節順暢得不可思議。

“你………………”蘇禾看向阿蒙,眼中充滿震驚。

阿蒙收回手,重新插回口袋,笑容不變:“怎麼樣?是不是輕鬆多了?”

“你怎麼做到的?”

“祕密。”阿蒙眨眨眼,“不過比起這個,你不想知道怎麼殺死她嗎?”

他抬手指向空中的女妖,那怪物似乎察覺到了異常,幽綠的眼睛轉向這個方向,當她看到阿蒙時的瞬間身體緊繃,她發出警惕的低吼,周圍的霧氣翻湧得更加劇烈。

“竟然會哈氣,果然沒有我的烏鴉可愛。”阿蒙無奈的搖了搖頭,轉頭笑看着蘇禾,語句緩慢道:“想要殺死她嗎?”

“我可以幫你哦。”

蘇禾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向阿蒙,透過那副單片眼鏡,他看到鏡片深處倒映出自己的臉,那張被血污覆蓋、猙獰如惡鬼的臉,還有那雙眼睛,那雙燃燒着野心和慾望的眼睛。

也就在這一刻,指揮中心的命令傳來。

指揮官已經識別出女妖的身份,自從大秦與星空接軌後,一些在思潮之海囊括下的諸界共通的知識也得到了普及。

序列5相當於頂尖的一階強者,這個層次距離二階就只差臨門一腳了,足以用肉身漫遊星界。

“呵,一階的頂端又如何?”指揮官冷笑。

在血戰之地這種地方,就是二階都隨時可能喪命,豈能讓你個一階猖狂?

“陰陽家準備‘天火焚城”陣法!”指揮官冷聲下令:“兵家單位掩護,墨家工事全功率運轉,能量護盾集中到東側??”

他的聲音突然停住。

因爲戰場監控畫面顯示,東側防線有一個人脫離了陣型。

那個人渾身浴血,鎧甲破損不堪,卻以驚人的速度衝向女妖所在的方位,他手中的長戈揮舞,沿途試圖阻攔的怪物如同紙糊般被撕碎。

蘇禾已經殺穿怪物羣,他的速度越來越快,力量越來越大,每一次攻擊都帶起殘影和音爆。那些怪物甚至無法靠近他三米之內,就會被無形的力量撕碎。

而每殺死一隻怪物,他身上的氣勢就強盛一分,鎧甲表面的血污像活過來一樣流動、蒸騰,散發出暗紅色的光暈。

戰場中央,女妖感到了恐懼。

她發出尖利的嘶鳴,雙翼瘋狂扇動,試圖拉開距離。

同時張開雙手,幽綠的光芒從掌心湧出,射向地面那些堆積如山的怪物屍體??她要汲取這些屍體裏殘留的生命力,發動更強的詛咒。

但光芒沒入屍體後,什麼都沒有發生。

那些屍體已經空了,像被抽乾的海綿,連最後一絲生機都被榨取殆盡。

女妖僵住了,幽綠的眼睛瞪大,裏面第一次出現了名爲恐慌的情緒。

她嘶啞地吐出人類的語言,聲音像砂紙摩擦,“誰......誰偷走了......”

“咔嚓!”

回答她的是一聲金屬撕裂空氣的爆鳴。

蘇禾躍起,沒有藉助任何推進裝置,純粹靠肉體力量,他一躍跳起百米之高,達到了與女妖平齊的高度。

手中的長戈已經丟棄,取而代之的是重新裝載完成的肩炮??但炮口對準的不是女妖,而是自己的後方。

他左手握拳,拳套表面彈出三根三十釐米長的能量爪刃。

“死!”

炮響,噴射出的巨大反衝力讓他如炮彈般射向女妖,女妖倉促揮爪迎擊,利爪與能量爪刃碰撞,爆出一串刺眼的火花。

蘇禾被震退,在空中翻滾兩圈,穩穩落地。女妖則慘叫一聲,一隻爪子被齊根切斷,黑血如泉噴湧。

“你………………你這螻蟻!”女妖徹底瘋狂,剩下的獨爪虛抓,無形的詛咒之力凝聚成實質的暗綠色尖刺,如暴雨般射向蘇禾。

蘇禾不閃不避。

他張開雙手,肩炮全功率噴射,整個人如陀螺般旋靠近。

他硬生生接下詛咒,吐出一口鮮血,然後瘋狂地面向女妖,他咧嘴笑了,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

“輪到我了。”

他衝到女妖面前,左手爪刃刺入她的胸膛,貫穿,從背後穿出。

女妖發出淒厲到極致的慘嚎,獨爪瘋狂抓撓蘇禾的鎧甲,刮出一串串火花和金屬碎片。

但蘇禾不在乎。

他右手扣住女妖的脖子,肩炮抵住她的下頜。

“陛下萬歲。”

炮口光芒匯聚。

零距離,發射!

女妖的頭顱沒有炸開??而是被整個蒸發。從下頜開始,到頭頂結束,所有組織在超高能粒子流的衝擊下瞬間氣化,失去頭顱的身體抽搐兩下,從空中墜落。

戰鬥結束了。

不,還沒完全結束,無頭的屍體在地上痙攣,斷裂的脖頸處血肉蠕動,似乎還想再生,蘇禾落地,走到屍體旁抬起腳,重重踏下。

“噗嘰。”

像踩碎一顆腐爛的水果,剩下的半邊胸腔徹底塌陷,裏面的臟器被震成肉泥。

屍體終於不動了。

怪物們看着女妖被碾碎的屍體,又看看那個站在屍堆中的殺神,發出一連串驚恐的嘶叫,轉身逃向霧氣深處。

大秦的士兵們呆立原地,一時反應不過來。

直到蘇禾彎下腰,從女妖殘破的胸腔中挖出一塊不規則的血色結晶,表面流轉着暗沉的光澤,內部彷彿有無數細小的面孔在哀嚎。

蘇禾舉起結晶,面向基地的方向。

他的鎧甲破損近半,面罩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半張染血的臉,他渾身浴血,站在屍山血海之中,手中高舉着象徵勝利的戰利品。

然後,他嘶聲吶喊:

“陛下萬歲!”

第一聲是試探的,微弱,顫抖。

第二聲加入了更多人:“萬歲!”

第三聲、第四聲......最後匯聚成山呼海嘯:“萬歲!萬歲!萬歲!”

士兵們舉起武器,敲擊盾牌,發出整齊的轟鳴,他們看着蘇禾,眼中燃燒着狂熱,那是對強者的崇拜,對勝利的渴望。

蘇禾站在歡呼的中心,感覺血液在沸騰,靈魂在燃燒。

這就是他要的,萬衆矚目,功勳加身,從今以後,沒有人會再把他當成邊星長城上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兵,他是蘇禾,是陷陣斬殺敵將的英雄!

狂喜如醉酒般衝上頭頂。

而在那狂喜的頂點,一個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腦海

陛下站在阿房宮俯視星海時也是這種感覺嗎?

凌駕衆生,手握權柄,一聲令下,萬軍景從。

一定很美妙吧?

這個念頭出現的瞬間,蘇禾渾身一顫,如墜冰窟。

他猛地搖頭,將這大逆不道的想法甩出大腦。

遠處,阿蒙推了推單片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笑了。

笑得意味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