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可以凝聚起士氣。
不斷的勝利,則可以不斷地推高士氣。
它不會像弓弦一樣,會在越繃越緊之後被繃斷。
而是會在不斷的積累之後,從量變轉化爲質變,成爲一種習慣,甚至於一種信仰。
...
祖庭城頭,風捲殘雲,血氣未散。
劉潛依舊跪伏於地,脊背挺直如松,額頭抵着冰冷的青磚,一動不動。他身後那十幾名死士雖已收刀歸鞘,卻仍如磐石般矗立,刀鋒寒光未斂,殺意猶存。其餘隨行屬官皆面無人色,有的牙關打顫,有的冷汗浸透官袍後襟,連呼吸都屏得極輕,唯恐一聲錯響便引火燒身。
拓跋鎮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曲,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望着劉潛伏低的脊背,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曾替他擋箭、爲他執筆、在他病中端藥喂水的錢留——不是忠僕,不是謀士,而是一把淬過血、磨過骨、隨時能反手割斷主君喉嚨的刀。
他喉結上下滾動,想說話,卻覺聲音卡在胸腔裏,沉悶如鼓。他本該呵斥,該震怒,該召左右拿下這僭越狂徒;可眼前橫陳的幾具無頭屍首,脖頸斷口齊整,鮮血尚未凝固,正汩汩漫過磚縫,在腳下匯成暗紅細流,蜿蜒爬向他的靴尖。
那是擎蒼王、靖南王、懷遠王、昭武王——四位宗室親藩,手握兵權、坐鎮一方、朝會之上敢與他爭辯的實權人物。他們死了,死得猝不及防,死得毫無體面,死得像被屠夫隨手剁掉的豬狗。
而動手的人,是他最信任的錢留。
更可怕的是,錢留跪得越恭,他越不敢扶。
因爲他清楚,若此刻自己開口赦免,便是承認自己受制於人;若下令緝拿,則需立刻調動兵馬,可城中禁軍尚在擎蒼王舊部掌控之下,親信將領多隨寶平王出徵未歸,如今城牆上下,真正聽他號令者,不過百餘人。而劉潛身後那些沉默如鐵的死士,是沈千鍾所遣,是汪直所訓,是經年潛伏、只認銀牌不認詔書的幽影之刃。
他忽然想起數月前那場夜雨中的密談。錢留遞來一封密摺,字字泣血,句句剖心,說:“陛下若欲成大事,必先斷其爪牙,削其羽翼,使諸王勢孤,方得獨斷。”彼時他只當是策論諫言,一笑置之;如今才知,那不是諫言,是預演。
風掠過城牆垛口,捲起幾片枯葉,打着旋兒落在擎蒼王尚睜着的眼睛上。那眼珠還映着天光,卻再照不見人間。
拓跋鎮終於動了。他緩緩抬手,聲音乾澀,卻竭力維持着帝王威儀:“錢……劉卿,平身。”
劉潛應聲而起,動作不疾不徐,袍角拂過染血磚面,未沾半點污痕。他垂眸抱拳,聲音沉穩:“謝陛下。”
“你……”拓跋鎮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屍首,又落回劉潛臉上,“你說諸王逼朕下旨,挾持君命,可有憑證?”
劉潛從袖中取出一枚青銅虎符,上刻“擎蒼”二字,紋路古拙,邊緣微泛銅綠,顯是久用之物。他雙手捧起,呈至胸前:“此乃擎蒼王私鑄調兵虎符,共三枚,臣於其府中密室暗格查獲。另附往來密信十七封,皆出自靖南王手筆,內有‘事成之後,當奉陛下爲虛位’之語,亦有‘錢留可用,然不可久留’之批註。”
他話音未落,一名死士已上前一步,自懷中取出油紙包裹之物,層層展開,露出疊得齊整的信箋。墨跡猶新,紙頁微黃,確是靖南王慣用的松煙墨與雁翎箋。
拓跋鎮只掃了一眼,便知不假。那筆跡他見過太多次,每逢節慶賀表,靖南王必親書恭賀,字如其人,端方中藏鋒銳,正是眼前這幾封密信的筆意。
他胸口一陣發悶,竟有些站立不住,踉蹌半步,幸被身旁內侍一把扶住。那內侍手心冰涼,顯然也被嚇得不輕。
“好……好啊。”拓跋鎮喃喃道,聲音嘶啞,“朕竟不知,身邊竟藏着這等豺狼!”
他猛地抬頭,環視四周——城牆之上,守軍列隊肅立,目光卻大多低垂,不敢與他對視;遠處營房方向,隱約傳來甲冑鏗鏘之聲,似有兵馬正悄然調動;而劉潛身後,那數十名死士,竟已無聲無息地散開,將通往宮門的三條甬道盡數封死。
這不是請罪,這是清場。
拓跋鎮忽然明白了。
錢留不是來討說法的,他是來收權的。
寶平王死了,擎蒼王死了,靖南王死了……剩下的幾位王爺,或年邁昏聵,或庸碌怯懦,或遠駐邊郡鞭長莫及。如今祖庭之內,再無一人能掣肘於他,再無一系兵馬可與他抗衡。而錢留,已借這一場血洗,將自己釘死在“忠君鋤奸”的旗杆上,從此大義凜然,無可指摘。
他若再加罪於劉潛,便是自毀長城,自斷臂膀,自陷於不仁不義之地。
拓跋鎮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最後一絲掙扎已然熄滅,只剩一片灰白的疲憊。他抬手,指向地上屍首:“傳朕口諭——擎蒼王等四人,勾結逆黨,圖謀不軌,僞造詔敕,意圖脅迫君上,今已伏誅。即刻抄沒家產,夷其三族,籍沒田宅,充作軍資。”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劉潛忠直剛烈,臨危不懼,誅除奸佞,護佑社稷,功在不世!擢升爲尚書左僕射,兼領樞密院副使,總攬軍政要務!即日赴任,不得推辭!”
此令一出,滿城皆驚。
左僕射,乃六部之首,位同宰相;樞密院副使,掌天下兵符調遣,實爲軍機中樞。二者合於一身,等於將祖庭全部文武大權,盡數交予劉潛之手。
劉潛卻未露半分喜色,只再度躬身,聲音低沉:“臣,謝陛下隆恩。然臣有一請。”
“講。”
“寶平王雖叛,然其麾下將士,多爲祖庭子弟,父母妻兒俱在城中。此戰敗亡,屍骨未寒,若盡行株連,恐寒將士之心。臣請陛下下旨,凡陣亡將士,厚恤其家,撫孤養老,以安軍心。”
拓跋鎮怔住。他本以爲劉潛會趁勢索要兵權、財權、監軍之權,甚至要求清洗擎蒼王餘黨、安插親信……卻萬沒想到,他開口第一件事,竟是爲敗軍求恤。
他看着劉潛平靜無波的眼,忽然覺得,自己或許從來就沒看懂這個人。
此人要的從來不是權柄本身,而是權柄背後那一點不可動搖的公理、那一份人心所向的道義。
他要讓所有人相信——殺擎蒼王,不是擅權,是鋤奸;奪軍政,不是篡位,是護國;今日之血,不是亂臣賊子的屠刀,而是撥亂反正的雷霆。
這纔是最可怕的。
拓跋鎮喉頭微動,終是點頭:“準。”
劉潛再次叩首:“謝陛下。”
他起身之際,目光掠過拓跋鎮蒼白的臉,聲音極輕,卻字字清晰:“陛下,還有一事。慕容廷已攜戰報返京,朝廷大軍不日將大舉西徵。而我軍新敗,士氣低迷,糧秣空虛,若不速定大計,恐難禦敵。”
拓跋鎮心頭一凜,這纔想起真正的危機遠未過去。
朝廷勝了,勝得乾淨利落,勝得震人心魄。寶平王兩千精騎覆滅,祖庭最強戰力折損殆盡,消息一旦傳開,軍心必潰,民心必搖,四方觀望之州郡,怕是連夜就要倒戈。
“那……依卿之見?”他問得極輕,近乎懇求。
劉潛轉身,望向遠方朝廷大營的方向,那裏火光早已熄滅,只餘青煙嫋嫋,如一道橫亙天地的傷疤。
“與其坐等朝廷兵臨城下,不如主動出擊。”
“出擊?往哪兒擊?”拓跋鎮愕然,“我軍已無可用之兵!”
“不往北,不往南。”劉潛緩緩抬起右手,食指指向西南,“往西。”
拓跋鎮順着他指尖望去,瞳孔驟然收縮:“西涼?!”
劉潛頷首:“西涼節度使李承祐,手握二十萬邊軍,素與朝廷不睦。其父李元朗,當年因彈劾右相貪墨軍餉,被構陷下獄,瘐死詔獄。李承祐承父志,十年不入京,不朝賀,不納貢,只守西涼一隅,屯田練兵,厲兵秣馬。朝廷屢次調其入京述職,皆以‘羌胡犯邊,不敢擅離’爲由推脫。此人,纔是眼下唯一可倚之重器。”
“可……他肯幫我們?”拓跋鎮聲音發緊,“他未必認我這個‘僞帝’。”
“他不認您。”劉潛轉過身,目光如電,“但他認‘拓跋氏’。”
他一字一頓,擲地有聲:“李元朗死前,曾託人帶話給李承祐——‘吾死不足惜,唯願拓跋氏江山不墮,宗廟不毀,漢地十三州不淪於南朝之手。’此語,李承祐親口對沈千鍾說過。”
拓跋鎮渾身一震,幾乎站立不穩。
沈千鍾……那個早在三年前便以商隊爲掩護,潛入西涼,與李承祐祕密聯絡的欽差?!
他竟不知此事!
劉潛卻不給他追問的機會,繼續道:“臣已遣快馬,攜陛下親筆詔書、傳國玉璽副印,及李元朗當年遺書真跡,星夜奔赴西涼。李承祐若見此三物,必知朝廷僞詔害死其父,更知我祖庭乃正統所在,絕非竊據之賊。三日之內,必有迴音。”
拓跋鎮呆立原地,腦中轟鳴如雷。
他原以爲自己是棋手,運籌帷幄,操控全局;卻原來,從沈千鍾西去那日起,從劉潛默默佈局那一刻起,他早已是局中一枚被精心擺佈的棋子。所有他以爲的“決策”,不過是劉潛早已寫好的劇本裏,他必須念出的臺詞。
而如今,這盤棋,終於走到了最關鍵的落子處。
劉潛不再看他,只朝城下抬手一揮。
十餘騎自城門洞中奔出,馬蹄踏碎晨光,捲起塵煙,直向西而去。爲首騎士背上,斜插一面黑底金邊的三角令旗,旗上繡着一隻振翅欲飛的玄鳥——那是李元朗生前最鍾愛的圖騰,也是西涼軍中世代相傳的信物。
拓跋鎮望着那面遠去的旗幟,忽然覺得,自己手中這方傳國玉璽,竟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要沉重。
就在此時,一名傳令兵跌跌撞撞奔上城樓,撲通一聲跪倒,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陛……陛下!西市方向,起火了!火勢極大,濃煙遮天,已燒塌三座糧倉!”
“什麼?!”拓跋鎮失聲。
劉潛卻神色不變,只淡淡問道:“可知是何人所爲?”
傳令兵嚥了口唾沫,額頭磕在磚上:“是……是擎蒼王麾下親兵!他們見王爺身死,又聞抄家夷族之令,竟在城中四處縱火,劫掠富戶,揚言要‘替王爺討個公道’!”
劉潛輕輕點頭,彷彿早有所料:“傳令,禁軍即刻出動,凡持械縱火、聚衆鬧事者,格殺勿論。另,打開東門,放百姓出城避禍——但須驗明身份,凡擎蒼王府屬、靖南王府屬、懷遠王府屬、昭武王府屬,一律扣押,待查。”
“遵命!”傳令兵連滾帶爬退下。
拓跋鎮臉色慘白:“錢留,你……你早就料到他們會反?”
劉潛終於側過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無瀾,卻讓拓跋鎮如墜冰窟。
“陛下,亂世之中,刀不染血,何以立威?火不焚城,何以滌穢?”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如暮鼓:
“這把火,燒的是擎蒼王的餘燼,燒的是祖庭的陳腐,燒的更是您心中那點不合時宜的婦人之仁。”
“從此以後,祖庭再無諸王,只有陛下與臣。”
“再無掣肘,只有同心。”
“再無猶豫,只有決斷。”
“您若信臣,便請將這把火,燒得更旺些。”
風過城頭,吹動劉潛衣袍獵獵作響。他站在血與火交織的廢墟之上,身影孤峭如刃,彷彿一尊剛剛鑄成的青銅神像,冰冷,堅硬,不容置疑。
拓跋鎮張了張嘴,卻終究沒有說出一個字。
他只是慢慢抬起手,將腰間那柄象徵天子權威的龍紋佩劍解下,雙手捧起,遞向劉潛。
劉潛沒有接。
他靜靜看着那柄劍,片刻之後,忽而伸手,取下自己腰間那柄尋常鐵劍,反手抽出,劍身黯淡無光,卻鋒刃森然。
他將鐵劍橫於胸前,劍尖朝天,劍柄朝地,鄭重其事地,向拓跋鎮行了一個軍禮。
“臣,劉潛,以劍爲誓。”
“此劍所向,唯陛下之命是從。”
“此劍所斷,唯奸佞之首是問。”
“此劍所護,唯祖庭山河永固。”
“此劍所焚,唯舊世腐朽不留。”
風捲起他鬢邊一縷灰髮,拂過劍鋒,發出細微的嗚咽。
拓跋鎮望着那柄樸素無華的鐵劍,望着劉潛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交出去的,或許從來就不是一柄劍。
而是一個時代。
一個屬於拓跋鎮的時代,正在血火中崩塌。
一個屬於劉潛的時代,正於灰燼裏新生。
遠處,西市方向的濃煙愈發濃重,翻滾如墨雲,遮蔽了半個天空。而就在那濃煙深處,一縷極細的金線,正悄然刺破黑暗——那是初升的朝陽,正奮力撕開陰霾,投下第一道光。
光落在劉潛腳邊,落在他未染血的靴尖,落在他手中那柄鐵劍的刃上,折射出一點冷冽、銳利、不容褻瀆的寒芒。
如同命運本身,在混沌盡頭,亮出它最鋒利的那一道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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