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濤和趙曉蔚與祁珏匯合時,距離約好時間還有一會兒。
很顯然他們都意識到了可能這一次張建川找他們就不是單純地敘舊了。
春節這段時間裏,已經讓他們有足夠的時間來了解張建川的現狀,或者資產狀況。...
張建川送走最後一位股東代表時,已是晚上九點四十七分。漢州初春的夜風仍裹着刺骨寒意,吹得花園酒店旋轉門上方那塊“益豐集團年度股東大會”的橫幅獵獵作響,像一面被撕扯卻始終不肯墜落的戰旗。他站在臺階下沒立刻上車,只是抬手鬆了松領帶——那條深藍底暗紋的真絲領帶,是崔碧瑤上個月親手挑的,說顏色沉穩、襯他眉宇間的銳氣。可此刻他只覺得勒得喉結生疼,彷彿整場會議裏那些翻飛的數據、灼熱的目光、隱含機鋒的提問,全化作了這根細軟綢帶上的千鈞之力。
高盛與摩根斯坦利的人還沒走遠,在酒店門口那排銀杏樹影裏站着,西裝筆挺,菸頭明明滅滅。亨利·康奈爾正側身對保羅·希爾說着什麼,後者微微頷首,目光卻越過樹梢,直直落在張建川身上。張建川沒回避,只把雙手插進大衣口袋,迎着那目光站了三秒。他知道,談判才真正開始。
回到益豐總部八樓辦公室,燈還亮着。徐遠和覃燕珊已等在那裏,桌上攤着三份文件:一份是剛打印出來的股東大會決議草案,一份是港交所最新發來的上市時間表修訂版,第三份,則是曹文瀚今早從廣州加急傳來的《珠三角桶裝水市場動態週報(第17期)》。紙頁邊緣已被反覆翻閱得微微捲起,最末一頁用紅筆圈出一行字:“中山小欖鎮新設水站單日送水量突破286桶,創區域紀錄;珠海斗門區客戶復購率達91.3%,高於全市均值12個百分點。”
“坐。”張建川沒脫大衣,只摘下眼鏡,用襯衫袖口擦了擦鏡片,“說說,你們怎麼看康奈爾他們那個‘50%底線’?”
徐遠沒開口,先給張建川倒了杯溫水,又把覃燕珊面前那杯續滿。她今天穿了件墨綠羊絨衫,頸間一枚素銀鎖骨鏈,是去年生日時張建川送的——當時只說“壓驚”,因她剛在華東市場撞見康師傅連夜改包裝、降價三毛五的狠招。如今那三毛五早已成了歷史塵埃,可鎖骨鏈下壓着的,仍是千斤重擔。
“他們不是要數據,”覃燕珊指尖劃過週報上“復購率91.3%”那行字,“是要故事。一個能讓國際投行相信‘益豐不止賣方便麪’的故事。”
“所以包裝水必須撐起來。”徐遠接話,聲音平緩,卻像刀切豆腐般乾脆,“但光靠水業,不夠硬。曹文瀚那邊再猛,今年營收頂天破三億。而方便麪……”他頓了頓,從公文包裏抽出一張泛黃的舊圖紙——那是91年益豐第一條方便麪生產線的設計草圖,邊角還沾着一點乾涸的機油印,“去年新增的十一條線,有八條是老廠改造。設備老化率已超37%,備件採購週期比去年延長了十二天。魏源昨天來電,天津廠三號車間離合器故障,停產七小時,損失訂單二十三萬包。”
張建川沒看圖紙,只盯着週報末尾那行紅字。良久,他忽然問:“精益電器呢?”
空氣靜了一瞬。徐遠與覃燕珊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個答案他們準備了太久。
“上個月,呂雲升親自帶隊,完成了對順德三家小家電代工廠的併購盡調。”覃燕珊翻開另一份文件,是《精益電器94年戰略拆解》,紙頁厚得像磚,“併購後,我們將擁有年產六百萬臺電飯煲、四百萬臺電水壺的柔性產能。更重要的是——”她指尖點向其中一頁,“他們原有客戶中,有七家是香港華潤超市、百佳的長期供應商。我們已拿到優先供貨權。”
“華潤超市……”張建川喃喃重複,目光驟然亮起。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紅色簽字筆,在週報空白處狠狠劃下一道橫線,又在旁邊寫下一個數字:**1.8億**。
“這是什麼?”徐遠問。
“是今年精益電器通過華潤渠道,向港澳及東南亞市場出口的預估額。”張建川筆尖用力,墨水洇開一小片,“也是包裝水之外,第二輪驅動軸的支點。”
覃燕珊呼吸一滯:“您早就算好了?”
“算?”張建川終於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我只是記得,92年在順德,呂雲升蹲在一家倒閉電飯煲廠的廢料堆裏,撿起半截燒變形的溫控器跟我說:‘張總,這玩意兒不值錢,可它認得準火候——人做事也一樣,得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什麼時候該衝。’”他放下筆,指腹抹過紙上那道濃黑橫線,“現在,該衝了。”
話音未落,辦公室門被輕輕叩響。崔碧瑤探進半個身子,髮梢還帶着室外的涼氣,手裏拎着個保溫桶。“聽說你們連晚飯都沒喫?”她把桶放在桌上,掀蓋——是熱騰騰的銀耳蓮子羹,清甜香氣瞬間漫開,“我讓廚房熬了三個鐘頭,冰糖放得不多,怕你們膩。”
張建川接過碗,指尖觸到瓷壁溫熱。他低頭喝了一口,甜潤微稠,恰到好處地熨帖了胃裏翻攪的燥火。抬頭時,卻見崔碧瑤正凝視着他擱在桌角的左手——那裏,無名指根部一圈極淡的淺痕,是常年戴婚戒留下的印記。她目光停留不過兩秒,隨即轉身去給徐遠和覃燕珊盛羹,裙襬旋開一道安靜的弧。
沒人提那道痕。就像沒人提,三年前離婚協議簽完那天,張建川獨自在漢江邊站了整夜,回來時褲腳結着冰碴,卻把益豐第一批期權方案的初稿,工工整整謄在了結婚證內頁的背面。
次日清晨六點,張建川已坐在漢州火車站貴賓室。窗外鐵軌泛着青灰冷光,遠處傳來第一聲汽笛,悠長如嘆息。他面前攤着三份文件:股東會決議、港交所時間表、曹文瀚的週報。而最上面,是一張薄薄的A4紙,印着“益豐集團上市前核心高管溝通會(密)”字樣,右下角手寫着一行小字:“請於今日九時,準時赴港。——康奈爾”。
高鐵還沒開通,去深圳要坐四個半小時綠皮車。張建川沒閉眼,只是靜靜望着窗外掠過的田野。冬小麥已返青,嫩綠如洗,田埂上偶有農人彎腰,身影佝僂卻堅實。他忽然想起昨夜崔碧瑤盛羹時腕骨凸起的線條,想起魏源開車時緊握方向盤的指節,想起曹文瀚在電話裏壓低嗓音說“阿衡水站今天又加了十八戶新訂單”時那抑制不住的喘息——這些人的筋骨,正一寸寸嵌進益豐的骨架裏,成爲它拔節生長時最沉默的支撐。
九點零七分,深圳羅湖口岸。張建川拖着行李箱穿過擁擠人潮,海關人員掃了眼他的護照,目光在他胸前彆着的益豐工牌上多停了半秒——那枚鋁製徽章上,“益豐”二字被磨得發亮,邊緣已微微起毛。他沒說話,只把工牌往西裝內袋裏按了按,動作輕得像撫平一道舊傷。
港島中環,百富勤大廈。會議室落地窗外,維多利亞港波光粼粼,貨輪如蟻羣般緩緩移動。康奈爾與希爾已落座,面前咖啡杯沿印着淡淡脣膏印——是位女助理留下的。張建川推門進去時,希爾正用鋼筆輕輕敲擊桌面,節奏精準如秒針。
“張總,我們開門見山。”康奈爾推來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燙金的“估值修正建議(終稿)”,“若方便麪板塊94年營收增速低於55%,則整體估值下調至2.8億美元。但若您能確保雙輪驅動——”他指尖劃過“精益電器”與“益豐水業”兩個詞,“我們願將估值錨定在3.3億,並額外承諾:每季度財報公佈後,若包裝水與精益電器合計營收佔比超35%,即追加500萬美元管理層激勵。”
張建川沒翻文件,只從內袋取出那枚磨亮的工牌,放在光潔的胡桃木桌面上。“康奈爾先生,希爾先生,”他聲音不高,卻讓敲擊聲戛然而止,“這牌子,是益豐第一批工人自己刻的模具,第一批流水線工人戴的。他們不懂市盈率,不知道什麼叫估值錨定。他們只知道——”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去年春節,廠裏發了雙份年終獎,因爲大家把貨準時送到了東北雪窩子裏,凍得手指裂口子,也沒讓一箱方便麪少鹽。”
會議室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的微響。希爾的鋼筆停在半空。
“所以我不跟你們談估值。”張建川伸手,將工牌輕輕推向桌心,“我只告訴你們,益豐的‘輪子’從來就不是兩根——是無數根。魏源在天津擰緊的每一顆螺絲,童婭在瀋陽調度的每一趟冷鏈車,鄧紅在珠江口數過的每一桶水,呂雲升在順德廢料堆裏撿起的每一個溫控器……這些纔是輪輻。你們看見的數字,只是輪子轉起來時,揚起的那陣風。”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窗外,一艘巨輪正鳴笛離港,汽笛聲震得玻璃嗡嗡作響。
“明天,我會讓財務部把精益電器併購後的首份整合報表,連同曹文瀚的最新週報,一起發給你們。裏面沒有虛數,只有——”張建川走到門口,回頭一笑,那笑容裏有種近乎殘酷的坦蕩,“三十萬工人,三百個倉庫,三千輛貨車,和每天凌晨四點準時亮起的,七百二十八盞車間燈。”
門關上了。康奈爾與希爾久久未語。良久,希爾彎腰拾起那枚鋁製工牌,指腹摩挲過“益豐”二字被磨出的毛邊。那毛邊粗糙,卻硌得掌心發燙。
當晚,張建川宿在灣仔一家老式公寓。窗外霓虹流淌,屋內只開一盞檯燈。他攤開筆記本,筆尖沙沙作響:
“3月12日。港島。康奈爾鬆口了。但真正的戰場不在估值表上,在車間,在路上,在每一雙裂開的手掌裏。”
寫至此,他停下筆,望向窗外。維港夜色如墨,遠處燈火如星子浮沉。忽然想起魏源開車時那句玩笑:“離合死沉,掛擋得硬扳,開一天,膀子能粗一圈。”——原來所謂沸騰時代,不過是無數雙膀子,把離合踩到底,把擋杆扳到頭,把滾燙的引擎,推向前所未有的速度。
筆尖懸停片刻,他添上最後一行:
“明早七點,飛廣州。鄧紅說,阿衡水站新訂的五十臺飲水機,今天到貨。”
字跡力透紙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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