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曼雲聯繫了左開宇。
左開宇接到電話之後,笑着問:“沈小姐,怎麼,你想通了嗎?”
沈曼雲不由嗤笑一聲,回答說:“左市長,你恐怕誤會了。”
“你們路州市寸步不讓,我們萬美集團又怎麼會退讓一步呢?”
“我給你打這個電話,是想說另一件事。”
左開宇也就一笑:“好的,沈小姐,你請講。”
沈曼雲便問:“左市長,你知道全總工會要舉辦一個全國性的鞋業領域高質量發展大會嗎?”
聽到沈曼雲的詢問,左開宇並不奇怪。
薛見霜走後第三天,南粵省省委大院梧桐道上的銀杏葉開始泛黃,風一吹,簌簌落滿青磚小徑。她沒坐車,拎着一隻舊牛皮行李箱,穿了件月白色斜襟棉麻衫,袖口繡着幾莖淡青竹葉——是胖師父去年親手給她縫的,說“竹有節而虛心,行遠自邇,登高自卑”。箱子不大,卻沉,裏頭沒裝衣服,只放了三樣東西:一本《萬美集團二十年發展史》影印本(扉頁有沈老爺子親筆題字“贈靜如賢侄女”,落款日期竟是十年前)、一枚磨得發亮的青銅鈴鐺(內壁刻着“沈”字篆文,鈴舌繫着褪色紅繩),還有一張泛黃的合影——照片上,十五歲的薛見霜站在迎港市少年宮國學班門口,身邊並肩站着個扎羊角辮、穿紅布鞋的小女孩,眉眼清亮,嘴角微翹,正是十歲的沈曼雲。
夏安邦果然沒見她。不是拒之門外,而是“恰好”在珠海調研三天。省委辦公廳主任親自打來電話,語氣客氣:“薛姑娘,夏書記吩咐了,您若真想見他,就去迎港市等。他說,‘迎港的海風比南粵的茶更解渴’。”
薛見霜笑了,掛了電話便訂了當晚高鐵票。車廂裏人不多,她靠窗坐着,把那張合影攤在膝頭,指尖輕輕摩挲沈曼雲臉頰的位置。照片背面有兩行稚拙鉛筆字,一行是沈曼雲寫的“靜如姐姐教我寫‘信’字”,另一行是薛見霜補的“信者,人言也。不欺人,亦不自欺”。十年過去,沈曼雲把“信”字拆得支離破碎——她寄樣本給長樂與天普,表面是考校,實則早已預設路州市爲參照系;她刪掉李研成郵箱裏的文件,又刻意留痕讓周明坤查到快遞單號,連退路都算得精準。這哪裏是商人算計?分明是獵人佈網,連風向、蟲鳴、草尖露水的重量都丈量過了。
迎港市萬美集團總部矗立在臨海CBD核心區,玻璃幕牆倒映着整片伶仃洋。薛見霜沒進正門,轉而去了集團老廠區——那片被改造爲文創園的舊廠房。鏽跡斑斑的龍門吊下,幾家咖啡館飄着肉桂香。她在“青竹記”坐下,點了一杯茉莉冷萃,翻開隨身帶的《萬美集團二十年發展史》,翻到1998年章節。那一年,萬美從代工轉向自主品牌,沈老爺子力排衆議,在廠門口當衆燒燬三卡車仿冒鞋楦,火光映亮他半邊臉,底下工人哭成一片。報道配圖角落,有個穿藍布工裝的小女孩踮腳張望,裙襬沾着灰燼——薛見霜用手機放大照片,小女孩左手腕上,赫然戴着一枚青銅鈴鐺。
“老闆,這鈴鐺……能借我看看嗎?”她朝櫃檯後正擦杯子的中年女人揚了揚手機屏幕。
女人抬頭,皺紋裏嵌着海鹽的光澤,看清照片後手一抖,抹布掉進水槽。“哎喲……這丫頭,這丫頭……”她慌忙撈起抹布,用圍裙擦了擦手,從櫃檯下摸出個鐵皮餅乾盒,“喏,沈家老廠子關門那天,曼雲丫頭塞給我的。說‘姨,替我收着,以後要還’。”
薛見霜打開盒子。鈴鐺靜靜躺着,與她箱子裏那枚一模一樣,只是鈴舌紅繩新換過。
“她常來這兒?”薛見霜輕聲問。
女人嘆氣:“可不嘛。每次回來,先繞老廠區走三圈,最後蹲在龍門吊底下喫一碗雲吞麪。去年冬天還來過,那天颱風,她渾身溼透,就坐在那兒啃冷饅頭,啃一口,看一眼海。我遞傘,她搖搖頭,說‘姨,我得把當年燒鞋楦的火苗記住’。”
薛見霜付了錢,沒喝完那杯冷萃。走出店門時,她看見沈曼雲的車停在文創園入口——黑色奔馳,車牌尾號“007”,是沈老爺子早年跑外貿時用的吉利數。車窗降下一半,沈曼雲側臉繃得極緊,正盯着手機,屏幕上是路州市政府官網首頁。薛見霜沒上前,轉身拐進隔壁巷子,那裏有家開了三十年的修表鋪。店主是個聾啞老人,見她遞來兩張舊照片,眯眼端詳許久,忽然指指自己左耳,又指指照片裏沈曼雲的耳朵,再用鑷子夾起一枚微型助聽器模型——通體銀白,唯有耳掛處嵌着米粒大的青玉雕竹。
當晚十一點,薛見霜站在萬美集團總部頂樓天臺。海風鹹澀,吹得她衣袂翻飛。她沒打電話,只把青銅鈴鐺放在天臺邊緣,任海風撞得叮咚作響。十二點整,電梯門無聲滑開,沈曼雲裹着墨色風衣走出來,髮梢還滴着水珠——她剛遊完泳。目光掃過鈴鐺,她腳步頓住,手指無意識撫上左耳。
“你比我想象中更快。”沈曼雲聲音很輕,像怕驚散風裏的鈴聲。
薛見霜沒回頭:“你左耳的助聽器,是胖師父十年前給你裝的。他說你七歲那年發高燒,燒壞了聽神經,但孩子骨頭嫩,能養回來。他每天用艾絨燻你的耳穴,燻了整整一百零八天。”
沈曼雲喉頭微動:“他……還記得?”
“他記得你哭着說‘靜如姐姐寫的‘信’字,我寫歪了’,也記得你偷藏他藥櫃裏的陳皮,說要泡水給爺爺治咳嗽。”薛見霜終於轉身,月光下她眼睛清亮如初,“曼雲,你燒掉三卡車鞋楦那年,我正在終南山學‘守靜’。師父說,真正的靜,不是不動,是心火不燎原。”
沈曼雲突然笑出聲,笑聲乾澀:“所以你來揭我的底?告訴全天下,萬美集團繼承人靠助聽器才能聽見談判桌上的刀鋒聲?”
“不。”薛見霜搖頭,“我是來告訴你,李研成把你的快遞原封退回了路州市。他沒拆,連膠帶都沒撕,就用市政府專用車輛送回左開宇辦公室。今早九點,左開宇當着所有班子成員的面,把包裹放在會議桌上,說‘這是沈小姐給我們的考卷,我們答得好不好,不靠拆別人信封,靠腳踏實地’。”
沈曼雲笑容僵住。
“還有,”薛見霜往前一步,海風掀起她額前碎髮,“你刪掉李研成郵箱裏的文件時,漏了雲端備份。周明坤查快遞單號,是故意讓你知道的。左開宇早把路州市最新版《製鞋業轉型升級白皮書》加密上傳至國家工信部平臺,密碼就是你小學作文本裏寫的那句話——‘我要做一雙能跑贏時間的鞋’。”
遠處貨輪拉響汽笛。沈曼雲沉默良久,忽然摘下左耳助聽器,輕輕放在鈴鐺旁邊:“你知道我爲什麼總戴它?”
薛見霜靜靜聽着。
“因爲爺爺臨終前最後一句話是,‘曼雲,聽見了嗎?鞋跟敲地的聲音,要像心跳一樣穩’。”她聲音哽住,“可去年體檢報告說,我右耳聽力也在下降。我怕……怕有一天連心跳都聽不見。”
薛見霜沒說話,只把青銅鈴鐺推到她面前。鈴舌紅繩在月光下泛着柔光,像一道未癒合的舊傷。
次日清晨,薛見霜在迎港市第一人民醫院耳鼻喉科門口遇見沈曼雲。她剛做完聽力檢測,手裏攥着單子,指尖發白。薛見霜沒問結果,只遞過一杯溫熱的茉莉花茶:“嚐嚐,和青竹記一個師傅炒的。”
沈曼雲捧着紙杯,熱氣氤氳了眼鏡片:“左開宇……他真沒拆包裹?”
“他讓祕書把包裹拍了三百六十度視頻,發給了你郵箱。”薛見霜微笑,“標題是‘路州市的答案,請閱’。”
沈曼雲低頭看着茶湯裏浮沉的茉莉花瓣,忽然問:“如果……如果我堅持按原計劃走,讓長樂和天普用路州市的標準壓價,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會阻止你。”薛見霜聲音平靜,“我會陪你在萬美總部待滿三十天。每天早上六點,我帶你去老廠區跑步;中午陪你喫雲吞麪;晚上教你用胖師父教的指壓法按摩耳周穴位。直到你聽見——自己心裏那雙鞋,踩在真實土地上的聲音。”
沈曼雲猛地抬眼,淚珠砸進茶湯,漾開一圈漣漪。
當天下午,薛見霜接到左明夷電話,聲音雀躍:“媽媽!沈姐姐請我去她酒店房間看電影啦!她還給我買了草莓味的助聽器貼紙!”
薛見霜望着窗外伶仃洋,浪花正一遍遍撲向礁石:“告訴她,電影看完,別急着關燈。黑暗裏,有些聲音特別清楚。”
掛斷電話,她撥通左開宇號碼,背景音裏有孩童嬉鬧聲——左永寧正趴在父親肩頭打哈欠。
“開宇哥,”薛見霜語調輕快,“明天上午九點,你帶小永寧來市政府東門。沈曼雲會帶着萬美集團最終合作意向書等你們。不過——”她頓了頓,笑意漸深,“她提了個條件。”
“什麼條件?”左開宇聲音微緊。
“她要路州市在簽約儀式上,播放一段十五年前的錄音。”薛見霜望向遠處海平線,晚霞正熔金般燃燒,“錄音裏,有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正用走調的童音唱:‘小鞋子,踩春泥,跑過山崗跑過溪……’”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傳來左開宇低沉的笑:“這丫頭……”
“嗯?”薛見霜挑眉。
“她小時候在少年宮合唱團,跑調跑得全校聞名。”左開宇聲音裏帶着久違的鬆快,“那首歌,我幫她錄過三十七遍。”
薛見霜仰頭飲盡杯中殘茶,茶涼了,回甘卻愈發清冽:“那就挑最走調的那一遍。”
暮色四合時,她回到青竹記。櫃檯後女人遞來個牛皮紙袋:“曼雲丫頭走前留的。說‘請轉交靜如姐姐——當年她教我寫的‘信’字,我重新寫了一遍’。”
薛見霜拆開紙袋。裏面是張宣紙,墨跡淋漓寫着碩大的“信”字。筆畫間藏着細密針腳——原來紙是用舊工裝布裱的,布紋裏密密繡着無數個微小“信”字,針腳細密如初生睫毛。最末一行小楷:“靜如姐:信非不欺人,乃敢向己剖心。曼雲。”
她將宣紙貼在胸口,海風穿過老廠區空曠的廠房,吹得她衣角獵獵作響。遠處,歸航的漁船正亮起第一盞燈,明明滅滅,像一顆終於肯承認自己跳動的心臟。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歲月小說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