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靈川坐下,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病歷本。
“各位朋友們,關於你們好奇的問題,我只能說平北區第一人民醫院在接下來的時間肯定會給出回覆,可以事先聲明不是網上說的那樣,說我害死了一個小朋友,這完全是誤傳。...
趙衝的腦子“嗡”地一聲,像被一記重錘砸進顱骨深處,耳鳴尖銳得刺穿鼓膜,眼前發黑,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他不是沒拉過孕婦——春市三院產科門口那條街,他拉過十七八個挺着大肚子的準媽媽,每次上車前都主動幫拎保溫桶、扶車門、調低座椅,嘴裏唸叨着“慢點慢點,您肚裏揣着小菩薩呢”。可今天……今天他看見的是一個獨自開車的孕婦,方向盤上還搭着半截沒拆封的孕婦營養餐包裝袋,副駕座上歪倒的塑料飯盒裏,青椒炒肉末混着湯水,正順着儀表盤縫隙往下滴。
而她沒系安全帶。
趙衝的喉結上下滾動,乾嘔了一下,卻什麼也沒吐出來。他抬手又是一巴掌抽在自己左臉上,“啪”的脆響在寂靜的山路上炸開,震得自己太陽穴突突直跳。他不敢看後視鏡——怕看見自己慘白如紙的臉,更怕看見後座上那個女人蜷縮着、手死死按在小腹上的樣子。
“姐、姐姐!您別動!千萬別動!”他聲音劈了叉,抖得不成調,一邊掏出手機打120,一邊撲到車窗邊,手指顫抖着想降下車窗,又怕動作太大驚擾她,“我、我是司機!我馬上叫救護車!您撐住!”
女人臉色蠟黃,嘴脣泛青,額角磕破了一道口子,血珠正順着鬢角往下淌。她沒答話,只是把左手慢慢從腹部移開——掌心全是黏膩溫熱的暗紅。
趙衝的呼吸停了半秒。
那不是擦傷滲出的血。
是鮮紅裏裹着褐灰的、帶着胎盤組織碎屑的、屬於子宮內壁剝離的典型出血。
他當出租車司機前,在春市衛校夜大讀過兩年護理,解剖課掛過科,但婦產科實訓他考了滿分。他認得這顏色,認得這質地,認得這氣味——鐵鏽混着羊水微腥的甜氣,鑽進鼻腔的瞬間,胃裏翻江倒海。
“胎盤早剝……三級……”他喉嚨發緊,字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快!快!快!!!”
電話接通,他語速快得像機關槍掃射:“景區西線盤山路K7+300!兩車相撞!女司機,孕晚期!沒系安全帶!陰道流血!量多!有組織物!胎動消失!血壓肯定掉!快派產科、麻醉科、新生兒科全組!帶胎心監護儀和宮縮抑制劑!對!就現在!”
掛斷電話,他轉身就往自己車裏衝——後備箱裏常年備着急救包、保溫毯、止血帶。可剛拉開後備箱蓋,眼角餘光掃見對面車後座:一隻小小的粉色布鞋滾落在地,鞋舌上還掛着半片乾枯的銀杏葉。
他猛地剎住腳。
銀杏葉?十月底的春市,景區銀杏大道纔剛泛黃,樹上葉子都還密實着,哪來的乾枯落葉?
他幾乎是撲過去的,撿起那隻鞋,鞋底沾着泥,鞋幫內側用藍色圓珠筆歪歪扭扭寫着兩個字:小滿。
小滿。
他手一抖,鞋差點掉進排水溝。他見過這個名字——三天前,他拉過一個穿藍裙子的孕婦,在春市中醫院產科門診樓下車,當時她扶着門框喘氣,護士喊她“小滿姐”,她笑着擺手說“別喊姐,我比你們小三歲呢”。
他記得清清楚楚,她下車時拎着個印着“春市中醫附院·高危妊娠管理專班”字樣的帆布包,包帶勒進肩頭的肉裏,露出一截纖細的、佈滿妊娠紋的手腕。
趙衝的腿開始打顫,不是因爲冷,是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寒意。他踉蹌着回到女人車邊,強壓着嗓音問:“姐……您是……小滿?沈小滿?”
女人艱難地掀開眼皮,瞳孔渙散,嘴脣翕動:“……小……小滿……不……是……”
她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整個身子往前弓,右手死死摳住車門把手,指節泛白。趙衝下意識去扶她胳膊,指尖觸到她手腕內側——那裏沒有妊娠紋。
只有一道新鮮的、淡粉色的、還沒結痂的刀疤。
像手術切口。
趙衝的呼吸驟然停滯。他盯着那道疤,腦子裏閃過無數碎片:昨夜新聞推送的《春市警方通報:連續三起醫療設備盜竊案告破,嫌疑人落網》;今早廣播裏插播的《省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緊急通告:即日起暫停所有婦科介入手術,全面排查器械消毒流程》;還有……還有下午在尹鴻恩老爺子莊園門口,他等活兒時瞥見的那輛黑色商務車——車牌尾號“886”,車窗貼着深色膜,副駕座上坐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正低頭看一份病歷,病歷封面印着“春市中醫附院·生殖醫學中心”……
他猛地抬頭看向女人。
女人正望着他,眼神漸漸清明,甚至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悲憫的笑意。她沾血的手指慢慢抬起,指向自己小腹下方——那裏隔着薄薄的孕婦裝,隱約凸起一道硬棱。
不是胎兒踢踹的弧度。
是金屬探頭的輪廓。
趙衝的血液瞬間凍住。
他懂這個位置。那是腹腔鏡手術最常取的Trocar穿刺點,離子宮底只有五釐米。而此刻,那枚金屬探頭正隨着她每一次艱難的呼吸,微微起伏。
“你……”女人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不是來修車的。”
趙衝喉嚨發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是來……找‘它’的。”她喘了口氣,左手突然攥住趙衝手腕,力氣大得驚人,“他們……在我肚子裏……埋了東西。”
“什麼?”趙衝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
女人沒回答。她的眼睛越過趙衝肩膀,望向遠處盤山路盡頭。那裏,兩盞車燈正撕開夜霧疾馳而來——不是救護車的藍白雙閃,是刺目的、毫無規律的、瘋狗般亂晃的遠光。
趙衝渾身汗毛倒豎。
他聽出來了。那不是正常司機的燈光節奏。那是……有人在故意製造視覺盲區,用強光反覆致盲前方所有車輛的駕駛員。
就像他三分鐘前做的那樣。
“跑。”女人突然說,聲音輕得像嘆息,“帶着這個走。”她把一張摺疊的硬質卡片塞進趙衝手心,卡片邊緣鋒利,割得他掌心生疼,“告訴張靈川……‘黃標籤’不是病歷,是定位器編號。他在找的人……已經醒了。”
趙衝低頭看手心——那是一張就診卡,背面用針尖刻着幾行小字:
【春市中醫附院·VIP特需病房 703室
患者:林晚舟(化名)
診斷:創傷後應激障礙伴軀體化症狀
主治醫師:沈懸沁
備註:黃標激活狀態|心率波動閾值:92±3|實時座標已同步】
而卡片最下方,用同一根針尖,刻着一行更小的字:
【張靈川,你第一次掃描尹鴻恩時,X光眼照見的反光物,不在他身體裏——
在你自己的左腎包膜下。】
趙衝的手指猛地痙攣,卡片“啪嗒”掉在地上。他像被抽走了脊椎,膝蓋一軟跪在冰冷的柏油路上,額頭抵着滾燙的車輪轂,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
左腎包膜下。
他三個月前在社區醫院做過一次體檢,B超單上寫着“左腎囊腫(0.8cm),建議隨訪”。他隨手扔進了抽屜最底層,再沒想起來。
可此刻,他清晰地記起那天醫生推着B超探頭在他左腰緩慢滑動時,探頭突然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嘀”——像電子設備啓動的蜂鳴。
當時醫生皺了下眉,又按了按,探頭下那團陰影便倏然消失,彷彿從未存在。
原來不是囊腫。
是植入物。
是定位器。
是……黃標籤。
趙衝猛地抬頭,瞳孔裏映着遠處那兩盞瘋狗般的遠光燈,它們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逼近,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像密集的鼓點,敲得他太陽穴突突狂跳。他忽然想起張靈川剛纔在尹家莊園說的那句話——
“穩定是最難得的。”
可如果連身體裏的“穩定”都是假的呢?
如果所謂穩定,不過是精密儀器維持的幻覺,是心率閾值設定的牢籠,是每一次呼吸都被遠程校準的提線木偶……
他喉頭湧上濃重的血腥味。
遠處,第一輛黑車已衝到百米開外,車頭燈直直刺來,強光中,駕駛座車窗緩緩降下——
一隻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伸了出來。
手裏握着的,不是方向盤。
是一支微型信號干擾器。
趙衝的手機屏幕瞬間熄滅。
而就在此時,他口袋裏那部早已關機、電池被他親手摳出來的備用老人機,屏幕幽幽亮起,一行猩紅小字無聲浮現:
【警告:目標人物林晚舟生命體徵衰減中|黃標座標偏移0.3米|啓動二級協議】
趙衝盯着那行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慢慢抬起頭,望向對面車裏那個捂着小腹的女人。
她正看着他,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像在笑。
又像在哭。
趙衝突然明白了。
這張卡不是託付。
是誘餌。
而他自己,纔是真正的獵物。
他猛地抓起地上那張就診卡,轉身就往山崖邊狂奔——那裏有條廢棄的檢修小路,能繞過盤山路直通山腳的灌木叢。他必須趕在第二輛車堵死路口前,把這張卡送到張靈川手上。
可剛跑出三步,右小腿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麻痹感,像被高壓電擊中,整條腿瞬間失去知覺。他重重栽倒在路肩,碎石擦破手掌,血混着泥沙糊了一臉。
他掙扎着回頭。
只見女人左手腕內側那道淡粉色刀疤,正隨着她指尖細微的顫動,緩緩滲出一縷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藍光。
光暈如絲如縷,纏上他右小腿的褲管。
趙衝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見自己小腿皮膚下,有什麼東西正沿着血管走向,急速遊走。
像一條甦醒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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