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剛比起一般的小孩要成熟不少。
再說他現在已經十四歲,在這個年代,孩子都成熟比較早,十五歲當爸爸的也不是多麼稀罕的事情。
他沒有回答而是反問自己的母親。
盼娣是個農村婦女,經歷苦難長...
夜風從窗縫裏鑽進來,帶着初秋的涼意,拂過劉光天汗溼的鬢角。她沒動,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劉光福頸窩,呼吸溫熱而綿長,像一隻終於尋到巢穴的倦鳥。劉光福的手掌在她光裸的脊背上緩緩摩挲,指腹粗糲,卻極輕——那不是佔有,是安撫,是確認,是無聲的“我在”。
屋裏沒開燈,只有院外路燈漏進來的一線微光,在水泥地上劃出斜斜的灰白。牆角那隻老式搪瓷缸子還盛着半缸涼白開,缸沿一圈茶漬已泛黃發烏。桌上攤着幾張皺巴巴的進貨單,墨跡被指尖蹭花了兩處,像幾道乾涸的血痕。
劉光天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今天胖丫走的時候,抱着孩子,腳後跟蹭掉了鞋後幫。”
劉光福的手頓了頓,沒應聲。
“孩子沒哭,就攥着她衣襟,眼睛睜得老大,盯着咱家門框上那道舊裂紋看。”她頓了頓,喉頭輕輕一滾,“那道裂紋,是你十歲那年拿彈弓打歪了磚,後來沒補好。”
劉光福終於嘆了口氣,翻身側過來,指尖勾起她一縷黏在額角的碎髮,繞在指節上打了個鬆鬆的結:“她回孃家,總比在這兒強。”
“強?”劉光天忽地笑了,笑聲很輕,卻像玻璃碴子刮過青磚地,“強在哪?她哥嫂嘴上不說,心裏早罵她‘丟人現眼’;她娘夜裏抹淚,怕她回來喫不上熱飯;她侄子見了她躲着走,怕被同學問‘你姑怎麼又離婚了’……這叫強?”
劉光福沒反駁。他當然知道。四合院裏每扇門後都藏着一本賬,記着誰家兒子打了老子、誰家媳婦捲了存摺跑路、誰家閨女被退婚後吊死在槐樹上——這些事不寫進戶口本,卻刻進每塊青磚的縫隙裏,滲進每口井水的滋味中。胖丫的苦,是浮在水面的冰山一角;而劉光天的苦,是沉在水底、連影子都撈不起來的暗流。
“你記得不?”她忽然翻過身,肘支着枕頭,眼睛在昏暗裏亮得驚人,“咱倆頭一回……在南鑼鼓巷後頭那個小雜貨鋪,你偷摸塞給我兩顆水果糖,紙包都化了,黏在手心。我舔一口,甜得發齁,可那糖紙上的字兒,到現在我還記得——‘上海大白兔’。”
劉光福喉結動了動。
“那時候你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口磨出了毛邊,可你站直了,背比誰都挺。”她伸手,拇指指腹擦過他鎖骨下方一道淺疤——那是他十五歲替劉海中扛麻包,繩子勒破皮留下的,“現在你西裝領帶,手錶金鍊子,可你躺下來,喘氣聲都壓着不敢響。”
屋裏靜得能聽見窗外蛐蛐的鳴叫,一聲緊似一聲。
劉光福終於抬手,掌心覆上她的眼睛:“別說了。”
“我不說,可它在那兒。”她沒躲,任他手掌遮住視線,聲音卻更清晰了,“光福,咱倆都清楚,這次生意賺的不是錢,是命。胖丫帶走了孩子,光天帶走了姓氏,光福帶走了名聲——可咱倆還剩什麼?就剩這點甜味兒,還是化在手心裏的。”
他沒鬆手。黑暗裏,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像井水漫過青苔:“剩下我這條命,給你墊腳。”
劉光天猛地吸了口氣,胸腔劇烈起伏,卻沒讓眼淚掉下來。她掀開他手掌,湊近,鼻尖幾乎抵上他鼻尖:“墊腳?墊什麼腳?墊着夠着房梁去摘月亮?還是墊着爬牆頭去看隔壁家新娶的媳婦?”
劉光福笑了。真笑了。眼角的細紋舒展開,像被暖風吹皺的春水:“摘月亮太費勁。我給你摘星星。”
“星星?”她嗤笑,手指戳他胸口,“星星在天上,你倒說說,哪顆歸我?”
“那顆。”他抬手,指向窗外——不是虛指,是確確實實,用食指穩穩點向西南方一顆清冷孤絕的星子,“北鬥第四星,天權。古書上說,此星主刑獄,斷是非,也主……赦免。”
劉光天怔住了。她讀過書,知道北鬥七星名字,可從未想過有人能把星宿和赦免連在一起。赦免什麼?赦免她偷藏私房錢買胭脂?赦免她半夜翻牆去聽戲?赦免她明知光福心野如馬,偏要扯繮繩?
“你懂星象?”她聲音發緊。
“不懂。”他坦蕩,“我只懂你。你心裏有座牢,鑰匙在我這兒,可我沒給過你。今兒我把它焊死了——焊在你心口上,鑰匙熔了,渣都不剩。”
她眼眶猝然發熱,卻狠狠眨回去,反手攥住他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裏:“劉光福,你少來這套!你當我是三歲小孩,聽兩句軟話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誰?”
“我沒當你小孩。”他忽然收緊手臂,將她整個箍進懷裏,力道大得讓她肋骨生疼,“我當你是我活到四十歲,纔敢認的……命根子。”
這一句,比任何甜言蜜語都重。劉光天渾身一顫,所有掙扎的力氣瞬間抽空。她把臉埋進他肩窩,牙齒死死咬住下脣,直到嚐到一絲腥甜。窗外,那顆天權星愈發清亮,彷彿正冷冷俯視着這方寸鬥室裏兩個掙扎求生的人。
翌日清晨,劉光天起得極早。她沒梳頭,只用橡皮筋草草束起長髮,趿拉着布鞋去了廚房。竈膛裏餘燼未冷,她添了把柴,火苗騰地竄起,映得她半邊臉明暗不定。她舀水淘米,米粒在竹匾裏嘩啦作響,像無數細小的牙齒在啃噬着什麼。
二大媽端着簸箕經過院門,瞥見她,腳步頓了頓:“光天啊,起這麼早?”
劉光天頭也不抬:“媽,您昨兒醃的芥菜疙瘩,給我留兩塊,中午拌麪。”
二大媽愣了下,隨即堆起笑:“哎喲,好嘞!這就給你拿去!”她轉身回屋,腳步輕快,彷彿卸下了千斤擔。昨兒院裏人還在背後嚼舌根,說劉光天這回鐵定要瘋——離了婚,丟了孩子,男人還不知靠不靠得住……可眼下這架勢,倒像是剛拾掇完三畝地,只等着日頭出來曬穀子。
劉光天沒應聲。她把淘好的米倒進鍋裏,加水,蓋上木蓋。火苗舔舐着鍋底,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她忽然伸手,從竈臺底下摸出個油紙包——裏面是半塊麥芽糖,硬邦邦的,邊緣還沾着草屑。這是劉光福昨兒塞給她的,說是“墊肚子”。她掰下一小塊含進嘴裏,甜味在舌尖炸開,濃稠得幾乎凝滯。
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喧鬧。先是幾聲急促的咳嗽,接着是易中海標誌性的、拖着長音的招呼:“哎喲——光天姑娘,今兒氣色不錯嘛!”
劉光天沒回頭,只把手裏的糖塊含得更深,讓那股甜味在口腔裏慢慢化開,壓住所有翻湧的苦澀。
易中海踱進來,手裏拎着個竹編小籃,上面蓋着塊藍印花布。他身後跟着戴君樂,穿件素淨的月白色襯衫,頭髮挽在耳後,露出修長的脖頸。她看見劉光天,眼神微不可察地一暖,腳步卻沒停,徑直走向廚房門口。
“光天姐,我熬了點銀耳羹,放涼了,潤肺。”戴君樂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耳際。
劉光天這才轉過身,接過籃子,指尖不經意擦過戴君樂的手背。那一瞬,兩人目光相接,沒有言語,卻像有千言萬語在寂靜裏奔湧而過。
易中海卻沒留意這些。他搓着手,眼睛掃過竈臺、水缸、牆角那摞疊得整整齊齊的空醬菜罈子,最後落回劉光天臉上,語氣格外熱絡:“光天啊,聽說你那服裝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叔琢磨着,咱們院裏幾個年輕人,也該動動腦子了!你看這四合院,多好的地方,改個茶館,或者……弄個照相館?租金便宜,位置也好!”
劉光天舀了一勺銀耳羹送進嘴裏,溫潤清甜,還帶着淡淡的桂花香。她嚥下去,才慢悠悠開口:“易叔,茶館得有說書的,照相館得有懂光的。您覺着,咱院裏誰會講《三國》?誰認得清快門速度?”
易中海一噎,笑容僵在臉上。
劉光天卻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再說了,生意這東西,就像熬粥——火候不到,米粒浮在水上;火候過了,糊底粘鍋。現在這鍋,剛燒熱,您就急着揭蓋子,小心燙了手。”
易中海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他乾咳兩聲,目光飄向院角那棵老槐樹,樹皮皸裂,枝幹虯勁,卻有一根新抽的嫩枝,在晨光裏綠得刺眼。
戴君樂適時開口:“易叔,您嚐嚐這銀耳羹?光天姐說,加了陳皮,開胃。”
易中海忙不迭點頭,接過碗勺,卻只象徵性喝了一口,便擱在竈臺上。他忽然想起什麼,從衣兜裏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遞給劉光天:“喏,這是前門那邊一家成衣鋪子的地址,老闆是我老街坊。他託我問一句……要是你手上有好料子,願不願意勻他幾匹?價錢好說!”
劉光天沒接。她低頭攪動碗裏的銀耳羹,看着琥珀色的湯汁在碗裏打着旋,像一個微縮的、沉默的漩渦。
“易叔。”她終於抬眼,目光平靜無波,“您信不信,我今兒早上淘米的時候,數了七十二粒米?”
易中海茫然:“啊?”
“七十二粒。”她重複,聲音很輕,卻像釘子敲進青磚縫裏,“不多不少。我數完了,米就剛好滿一碗。”
易中海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劉光天把空碗放進籃子,蓋好藍印花布,將籃子遞還給戴君樂。她的手指很穩,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指腹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告訴老闆,”她頓了頓,目光掠過易中海漲紅的臉,落向院外那片湛藍的天空,“料子有。但不賣。”
易中海徹底呆住。
戴君樂卻只是頷首,接過籃子,轉身離去。她步履從容,月白色襯衫的下襬隨風輕揚,像一片即將融進天光裏的雲。
劉光天目送她走出院門,才緩緩收回視線。她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清水,仰頭灌下。涼水滑過喉嚨,激得她微微一顫。水珠順着她下頜滴落,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印記,像一滴遲遲不肯蒸發的淚。
她放下水瓢,轉身時,袖口無意間掃過竈臺邊緣。那裏,昨夜劉光福畫在灰燼上的一顆五角星,已被晨風抹去大半,只剩下一個歪斜的尖角,倔強地指向西南方。
劉光天靜靜看了三秒,抬腳,鞋尖輕輕一碾。
灰燼散開,那點殘存的痕跡,終於徹底消失。
院外,不知誰家收音機正咿咿呀呀唱着《蘇三起解》,水袖甩得哀婉纏綿。劉光天站在竈臺前,忽然哼起調子,嗓音清亮,竟比那匣子裏的還要高亢三分。她拿起鍋鏟,用力刮擦着鐵鍋底部焦黑的鍋巴,刮擦聲刺耳而執拗,一下,又一下,彷彿要把所有過往的污痕,連同那些盤根錯節的債與愛,盡數刮落,颳得乾乾淨淨。
刮到最後,鐵鍋鋥亮如鏡,映出她一張年輕、平靜、毫無波瀾的臉。
而那顆天權星,早已隱沒於白晝的浩渺天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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