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已初,揚州,忠靖侯史鼎府邸。
史鼎端坐主位,面色沉凝,正聽着下首一對風塵僕僕的中年夫婦回話。
男的名喚史義,身材精悍,目光銳利,乃是保齡侯史鼐在京中的心腹家將;其妻史義家的,亦是史家積年的老嬤。
二人剛從神京抵達,帶來了京中最新動向。
史義恭敬地抱拳道:
“三老爺,京裏最近頗不平靜,先是治國公府邸被抄,罪證確鑿,闔府下獄,家產盡數充公。
緊跟着,寧國府一脈也遭了殃,雖尚未定罪,但風聲鶴唳,闔府惶惶,陛下雷霆手段,震懾之意甚明。”
史鼎濃眉微皺,嘆息道:“治國和寧國本就愈發落魄,馬魁和賈珍也跋扈慣了,倒臺是遲早的事,看來陛下是要藉機清理積弊,整頓勳貴。”
只是王將軍那邊,可有什麼動靜?”
他更關心王子騰這個手握實權的親戚兼盟友。
“王將軍卻穩坐中軍帳,局勢已然穩定。”
史義忙回道:“陛下如今一心撲在遼東事上,聽聞正聯絡韃靼可汗,共抗東胡,遼東局勢,仍是聖上心腹大患。’
史鼎微微頷首,這才問起家族事宜:“二哥在京中可還順利?有何示下?”
史義家卻是想到什麼,帶着幾分與有榮焉的笑意道:
“託三老爺的福,二老爺在京一切安好,倒有一樁喜事要稟報三老爺:咱們史家遠支,有位極出色的後生,名叫史可法,字憲之。”
“他前幾年點了進士,如今在戶部觀政,京察評爲卓異,吏部已行文,不日就要升爲員外郎,真正是少年英才,二老爺極爲歡喜,說他日後必有大造化。”
史鼎聞言亦是笑道:
“這人我略有耳聞,聽說他文採斐然,尤擅策論,雖是遠支,但已然與我家聯譜歸宗,喚我和二哥爲叔。
如此便是我史家子弟,如若品行端正,知恩圖報,我和二哥是要多多照顧。”
其實史可法跟史家正支的親戚關係,類似賈雨村和賈家正支關係,已經七拐八彎不知道多少個圈子,只能勉強算是同姓同宗。
但勳貴家族,往往弱幹強支,主脈多是些紈絝子弟,難以承擔大業。
所以就要從旁支遠親中,找些還算用得上的人才,盡力培養,讓他們去爲主脈一系遮風擋雨。
而旁支宗親往往缺乏宗族資源,仕途初期也需要主支照顧,大家各取所需,也算是此時常見之事。
史鼎又想到家族晚輩一人,便對史義道:
“說起後起之秀,此次剿戰,我史家有一晚輩史楚,算我堂侄,也是衝鋒陷陣,立下汗馬功勞,我已爲其敘功請賞,詳情發往兵部。
“你回京後,務必請二兄在兵部多多幫襯說話,給這孩子謀個好前程。”
史義立刻拱手應承,隨即話鋒一轉,帶着幾分試探道:
“三老爺,二老爺還特意叮囑小人問一句,前次您送回家中的那份關於遼東戰局的方略,二老爺寄給王將軍,他依此行事,果然穩住了關寧一線,打退了建奴幾次襲擾。”
“王將軍深表感謝,贊此策老成謀國,深諳兵機,二老爺說三老爺在軍略一道上,如今是愈發有大進益了,頗有先祖遺風,只是......”
史義微微抬頭,觀察着史鼎的神色,又苦笑道:“只是,二老爺還是問了句,三老爺身邊,是否另有高人指點?這人卻是大才。”
史鼎聞言,臉上掠過尷尬的苦笑,隨即坦然。
他知道自己二哥史鼐最是瞭解他,自己有幾斤幾兩,史鼐心知肚明。
這份涉及遼東大局的精妙謀略,絕非他這個慣於按部就班之人能憑空想出的。
史義此問,實則是代史鼐委婉求索背後高人。
若是過去,史鼎或許會含糊其辭,有別的思量,但經歷了揚州剿匪諸事,尤其是在賈瑞手下見識了什麼叫真正的運籌帷幄、翻雲覆雨後,他深知藏拙比逞強更明智。
他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坦然笑道:
“二哥果然慧眼如炬,瞞不過他,實不相瞞,那份遼東方略,非我之功,全賴我身邊賈家賈瑞賈天祥所獻。”
“此子胸有丘壑,深諳韜略,實乃不世出的奇才,我身邊這位高人,便是他了。”
“哦?原來如此。”
史義與其妻乃史家心腹之人,並非尋常家僕,對軍國之事,略有所知,此時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雖然賈瑞在江南嶄露頭角,但遼東乃國之大事,賈瑞竟能在此等層面獻上良策,且還爲王子騰採納所用,這大大超出了史義夫婦的預判。
史義肅然起敬:“小人失敬!原來如此,三老爺得此臂助,真乃幸事,回京後,小人定將賈大人之才,原原本本稟報二老爺知曉。”
史義說完正事,便退後半步垂手侍立。
其妻史義家的明白丈夫意思,見機上前一步,笑容熱烈,說起另一樁家事:
“三老爺,還有件事,是二太太託小的們問問您的意思,是關於史大姑娘(湘雲)的終身大事。”
史鼎精神一振,放下茶盞:“雲丫頭的親事?二嫂有何高見?”
他此次帶史湘雲南下,本就有在江南勳貴或高門中爲其擇婿的打算。
史義家的笑道:
“二太太近來參加京中夫人茶敘花集,與禮部尚書老爺,新晉入閣的衛龍錫衛大人夫人交誼甚篤。
衛家詩書傳家,家風嚴謹,膝下二子,長子衛若章,字德藻,年方二十出頭,已是舉人功名,前程可期。
次子衛若蘭,更是了不得,年方十五,文武雙全,一表人才,已是秀才相公,在京中名頭極響。
二太太瞧着,若蘭公子與我們史大姑娘,一個爽朗明麗,一個俊逸非凡,真真是一對璧人!
二太太與衛夫人言語間都甚是契合,便託小的們問問三老爺,若金陵老家尚無十分合意的人選,不如讓大姑娘隨三老爺回京?
兩家也好再相看相看,商議一番。畢竟衛家門第清貴,若能成此良緣,於大姑娘終身有益。”
史鼎聽完,眼神微凝,陷入沉吟。
衛家,他自然知曉,閣老門第,清流名士,又是禮部大宗伯,這確實是門極高的親事。
湘雲畢竟父母早亡,若能嫁入衛家,對她而言,甚至還算高攀。
兩家若能牢固聯結,意義重大。
不過,史鼎卻閃過另一念頭,此事固然好,但卻是二哥二嫂在京中經營的人脈,若成了,人情面子都是他們的,倒與自己無關。
兩人各爲侯爵,各有造化,倒也不必事事同步。
史鼎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賈瑞的身影。
那青年沉穩中透着銳氣,談笑間攪動風雲,剿滅水寇,獻策遼東,絕非池中之物。
沒有賈瑞的神來之筆,自己這次南下清剿水寇,怕是要灰頭土臉,別說功勞,不被問罪已是萬幸。
更難得的是,賈瑞立下潑天功勞,卻在外將首功歸於自己,報秦朝廷,也以自己爲首,可謂謙遜不居,這份心性手腕,實屬罕見。
陛下銳意進取,正是用人之際,賈瑞這般既有實幹能力,又有長遠戰略眼光,且能得聖心眷顧的能臣,未來前程可期。
尤其是賈瑞現在纔是宦途起步,類似那史可法,正是需要助力之時,聽說賈家主枝又對他不喜,那自己何不藉機助力,讓賈瑞心存感謝,將恩功歸於他史鼎。
史鼎深知自己纔能有限,守着侯爵之位,在當今這位更重實務、手腕強硬的陛下面前,若無得力臂助,恐難長久立足。
自己一方面盡力舉薦他,一方面再通過姻親,將賈瑞這柄利劍與自己牢牢綁定,自己便是賈瑞的姻親叔父,又是他官途上的恩主,兩人自然榮辱一體。
衛家是好,但終究是二哥二嫂的關係網,而賈瑞,卻是近在眼前,潛力無窮,能助自己立穩腳跟,更上層樓的通天之梯。
況且,湘雲那丫頭,性情爽利,似乎對賈瑞也頗有好感,前番在金陵還託人送過東西.......
想到這裏,史鼎心中已然有了傾向,對史義家的笑道:
“二嫂費心替雲丫頭張羅,倒是盡心,衛家門第清貴,若蘭公子年少英才,確是良配。”
“只是,雲丫頭如今隨我在江南,她的終身大事,也不用倉促,待揚州欽差事了,我便帶她一同回京,屆時讓我的夫人與會,再請二哥二嫂一同參詳定奪。”
“神京俊秀子弟何其多也,也未必沒有其他良配,總歸有細細參詳,不可倉促,湘雲年紀尚幼,也不急於一時。”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衛家,更將最終決定權巧妙地留待回京後共同商議,並未立刻拍板。
史鼎之意,便是要爲自己爭取時間,回京後親自與二哥史及面談,看能否促成史家與賈瑞聯姻。
實在不行,便邀請史家姑母(賈母)出面,賈瑞雖是旁支,好歹是賈家之人,若與史家聯姻,也是史賈二家情誼不衰的例證。
而史義家的何等伶俐,立刻聽出史鼎話中留有餘地,雖不明就裏,但知趣地不再多言,只含笑應道:
“三老爺思慮周全,愛惜大姑娘,正是這個理兒,我回京一定將三老爺的意思,原原本本回稟二老爺和二太太。”
史鼎點點頭,正待再問些京中其他細節,忽聞廳外傳來清晰稟報,說賈瑞和史楚聯袂而來,正是要拜訪史鼎。
史鼎精神一振,臉上展現熱情笑容,沉凝一掃而空,朗聲道:“快請二位進來!”
他還暫不顧惜侯爵身份,立刻起身,竟親自迎向廳門方向。
史義見狀,心中暗凜:這三老爺對賈瑞的看重,竟到瞭如此地步?親自相迎?他忙收斂心神,垂手退至一旁侍立,姿態愈發恭謹。
史義家也十分識趣,退至角落屏風後侍候。
廳堂明敞,檀香微浮片刻,腳步聲由遠及近。
賈瑞在前,步履沉穩,氣度內斂,史湘雲族兄,新科武舉人,亦是賈瑞戰友的史楚稍後半步,身着勁裝,身形挺拔,也是英氣勃勃。
他賈瑞今日剛好找史鼎有事,正遇上史楚拜訪,兩人便結伴而來。
史鼎笑容滿面,立於堂中相候,熱絡招呼,既有讚賞,又有欣慰。
這二人皆是天賦不凡,尤其賈瑞文武雙全,自然是他史鼎日後竭力培養的政治新秀。
三人落座,不多寒暄,史鼎先轉向史楚,關切問道:
“賢侄,此番你立下軍功,前途大好,家中可曾爲你議定親事?若有中意人選,不妨說來聽聽,三叔或可爲你參詳一二。”
史楚微赧,忙抱拳道:“回三叔,侄兒一心報國,志在軍前,尚未議及婚娶之事。”
史鼎聞言,卻撫掌笑道:“男兒志在四方,正當如此!待你此番功勞敘定,三叔定要尋找我兵部好友,設法讓你去神京京營歷練!”
“京畿重地,天子腳下,纔是英雄用武、建功立業之所,強過留在南京,屆時,三叔在神京爲你留意一門好親事!”
史楚聞言大喜,起身深揖:“侄兒多謝三叔提攜栽培之恩!定當竭盡全力,不負三叔厚望!”
賈瑞靜觀,心中也是點頭,爲史楚高興,他在神京或許能幫到自己更多,又想道:
“史鼎此人,軍政之才雖非頂尖,但畢竟是老牌勳貴,還有拉找人心,培植羽翼的手段,遠勝如今醉生夢死的賈家。”
“難怪史家能一門雙侯,屹立不倒。”
史鼎卻未向賈瑞提婚配之事。
一來之前他已問過,知賈瑞尚未定親。
二來此時史鼎心中已有計較,此事需待時機成熟,與二哥,甚至姑母敲定之後再提,否則自己貿然出口,萬一不成,反而不美。
至於賈瑞是否會拒絕,史鼎卻絲毫不考慮,覺得是不可能之事。
他心想以賈瑞寒門旁支之身,能得侯府千金下嫁,可謂天大人情在前,於其仕途助力極大,焉有不然允諾之理?
他轉而指着立一旁的史義道:
“天祥、賢侄,這位是剛從神京來的,我二哥保齡侯府的心腹家將史義。”
史義忙上前,對賈瑞、史楚抱拳行禮,神態恭敬,兩人見史義行事體態,知並非一般家僕,態度也是客氣。
隨後幾人敘談起來,藉着介紹,又帶出了數個消息:
一是蜀中名將,巾幗豪傑秦良玉,已奉旨率五千白杆精兵,北上勤王。
此世秦良玉秦將軍依舊威名赫赫,甚至因爲大周重視西南開拓,尤勝前明,秦良玉以女子之身,多次平定川黔叛亂,被封爲二品夫人,乃國朝西南擎天柱石。
史鼎與史楚皆是嘖嘖讚歎,面露欽佩。
賈瑞亦點頭,眼中閃過敬重,這等女中英雄,若是有機會,他也想拜訪結交。
另一消息,便是盤龍島水戰,前期官軍失利之事。
史鼎感慨道:
“朝廷總要尋個擔責之人,林公公那邊安排,讓揚州守備王章回擔了這罪責。
現神京兵部行文已到,王守備已被罷職免官了。”
“王大人?”
史楚聞言,臉上露出驚詫與不平之色,畢竟年輕心熱,忙道:
“王大人忠正悍勇,軍中敬佩,盤龍島第一次進剿失利,重責分明是揚州衛指揮同知陳宣畏敵如虎,怎會?”
他話未說完,但意思已明。
賈瑞卻面上波瀾不驚,不發一語,只是心中冷笑,知道此乃末世常態,不值多提,多說也無用。
自己若不是有些手段本事,又加上兄弟紅顏幫扶,否則真要遇到事情,恐怕還不如這位王將軍。
史鼎將二人神色盡收眼底,見賈瑞鎮定如恆,心中暗讚一聲好定力,又對猶自憤懣的史楚擺擺手,語帶深意:
“賢侄,勳貴之家,有些道理你當明白,陳宣與林公公有舊誼,根基頗深,此番失利,總要有人擔責以平息上怒。
王章回性子急躁,與同僚關係不睦,平素便有些微詞,此番,唉,也算時運不濟吧。”
他點到即止,話語中透出官場傾軋的冷酷與無奈。
史楚畢竟勳貴子弟,深知其中渾濁,再是不平,也只能化作一聲沉重嘆息,閉口不言。
賈瑞依舊沉默,只目光掠過史鼎,微微頷首,表示理解。
見氣氛略顯沉悶,史鼎便看向賈瑞,問道:
“天祥賢侄此番與史楚同來,想是有事?”
賈瑞放下茶盞,目光沉靜:
“確有一事相求侯爺,我觀揚州局勢,欽差將至,鹽務、漕運、地方匪患,恐仍有波瀾。
小侄欲在揚州盤桓期間,借揚州衛軍操場地及部分閒置軍械,操練手下親隨家丁。”
史鼎眼神微動:“哦?操練家丁?人數幾何?何打算?”
賈瑞道:
“人數不多,百人出頭,一則護衛自身,協查地方;二則,彼等皆是血勇忠義之輩,加以錘鍊,日後隨小侄從軍行伍,亦可作爲臂助根基。
待小侄離揚時,亦可帶回神京,充作府邸護衛。
此事,還望侯爺代爲斡旋,與地方衛所協調處置。”
史鼎聞言,心中頓時敞亮,臉上笑意更濃。
賈瑞此意,分明是志在武職軍功,這正是他樂意看到的。
畢竟史鼎如今也是多行軍略,賈瑞若走武職學兵之路,日後才能真正成爲他在軍中的強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