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雍城,醉仙閣內。
莊夢蝶面罩寒霜,指尖重重叩在紫檀案幾上,震得茶盞叮噹作響:
“你們就這樣讓南宮安歌全身而退?”
慕白一臉無辜地攤手:“副殿主明鑑,衛老只傳令我等前往極北,並未言明所爲何事。
至於葉安歌就是南宮安歌這件事情,我等也是方纔知曉......”
莊夢蝶胸中鬱結難舒。
她的密信定是在途中出了差池,而衛老行事向來莫測,從不與她互通消息。
自己安排了姬婉晴帶隊,也沒有消息,甚至人都不見回來,難道她敢背叛約定?
“好……此事暫且不提。”
莊夢蝶強壓怒火,“聖女呢?她被南宮安歌所挾持,這一路上你們就毫無察覺?”
慕白越發委屈:“他們本是紫雲學院同窗,我怎會想到聖女是被劫持?”
“夠了!”
莊夢蝶猛地按住心口,聲音不由發顫,
“好!好!好!
我幽冥殿行事竟如此荒唐,還談什麼一統中土?
還談什麼開啓通天之路?”
冥辰見莊夢蝶氣急攻心,忙示意衆人退下,上前柔聲勸道:
“小蝶,何苦動怒?
殿主並未追究南宮安歌脫逃之事,來日方長。
你的身子要緊......”
莊夢蝶突然咳了一聲,眼中泛起血絲:“你可知我爲何加入幽冥殿?
那個老賊害死我姐姐,如今又庇護南宮家。
莊家與南宮家數百年的恩怨,這是最好的機會!
只有覆滅北雍,我才能重振家族聲威,爲先祖正名!”
冥辰眉頭緊鎖,長嘆一聲:
“這些陳年舊怨,何苦讓你一人承擔?好好活着不好嗎?”
莊夢蝶忽然笑了,笑容裏帶着悽楚:“我不是還有你嗎?
就算天下人都離我而去,我知道你永遠會在。”
“或許...這就是我的宿命吧。”冥辰又是一聲輕嘆。
莊夢蝶神色漸柔,輕聲道:
“‘山野寂寞人,花間自在蝶’,
還記得你爲我寫的詩嗎?
當年我在醉花樓廣納賢士,沒想到會遇見你。
若不是放不下母親臨終囑託,忘不了姐姐的血仇......”
她語聲漸低,“我何嘗不想與你歸隱山林,過自在日子?”
冥辰望着她難得流露的柔情,心頭堅冰漸漸融化:
“但願...一切如你所願。”
......
此時,雪千尋並未隨慕白返回北雍,而是來到一處隱祕山谷。
羣山環抱中,一座深宅大院隱在繁花綠樹間。
寒老正在廳中品茶,見雪千尋歸來,眼神有絲玩味,含笑放下茶盞:
“聖女此行雖險,卻安然回來,可喜可賀!”
雪千尋淺笑:“一切都在義父掌控之中,慕白他們早已奉命接應,我不過是恰逢其會罷了。”
“天機已得,只差開啓之人。”寒老目光深邃,“據莊夢蝶所說,這天機的關鍵就在南宮安歌身上。可惜此次消息不暢,錯失良機。”
雪千尋正欲細問,寒老又道:
“不過有個好消息:殿主說天機上的精血印記與南宮安歌吻合,或許他有辦法開啓天機。”
雪千尋心中一震。
她雖不清楚天機之謎的全貌,卻隱隱感覺會爲這片大陸帶來災劫。
這些日子她已萌生去意,但想到諸多未解之謎,覺得留下或許能做些什麼。
“如此甚好,看來義父的心願就要達成了。”她面色平靜無波。
寒老忽然感慨:“歲月如梭,三百年彈指一揮。
《長生訣》雖在完善,終究桎梏難破。唯有開啓通天之路,才能真正的……長生啊!”
這時,一名黑衣侍從疾步來報:
“寒老、聖女,殿主口諭到。”
傳令老者肅立廳中,不等二人開口便道:“殿主口諭:控制北雍城,祭月節開啓天機。”
言畢轉身離去,毫不拖沓。
此時正值三月,距離祭月節還有五個多月。
寒老撫掌而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北雍城早已在掌控之中,看來殿主出關之日也不遠了。”
雪千尋含笑告退,心中卻暗潮洶湧。義父閉關已十餘年??
確切地說,她自黑森林隨他來到這處山谷,就已開始閉關。
但他的閉關似乎並非爲了修煉,重要事務仍會過問。
殿內日常事務由寒老與莊夢蝶打理,可幽冥殿的勢力究竟多大,連她這個聖女也只知道皮毛。
看寒老的神情,幽冥殿在北雍城的佈局,遠不止一個醉仙樓這麼簡單。
剛走出山莊,傳令老者突然現身:“聖女,方纔在寒老面前不便多言。殿主特意交代:你雖非他親生,但他視你如己出,莫要辜負他的苦心。”
雪千尋默然施禮。老者不再多言,悄然離去。
這些年來,她從懵懂孩童一路成長。雖然被尊爲聖女,但她明白這全因殿主義女的身份。
自十餘歲起,義父就讓她處理一些事務,意在樹立威望。
可幽冥殿的核心機密,她所知甚少,恐怕連寒老和莊夢蝶也未必全然知曉。
唯有剛纔這位老者??最接近義父的人,沒人知道他的來歷,他彷彿纔是這老宅真正的主人。
義父的話像是示好,又像是警告。這是第一次對她說這樣的話,莫非……他察覺到什麼?
雪千尋離開老宅,來到山谷外的小鎮。
說是小鎮,卻有數百戶人家。她再清楚不過,這裏所有人都在幽冥殿掌控之下。
她的家,就在臨河的一座小院裏。
這座小鎮已有數百年曆史,四周羣山環抱,百裏內荒無人煙。
此地雖在北雍國境內聲名顯赫,卻鮮有人至。
因爲環繞的羣山,正是北雍皇室南宮家族的故裏??歸山。
有一件事雪千尋始終想不明白:
三十多年前,南宮家族的人就再沒回來過,連清明祭祖都不見蹤影。
南宮祖祠仍在歸山,有人專門打掃看守。
如今的小鎮儼然世外之境。
誰能想到,幽冥殿的總舵,就設在南宮家族的故裏?
雪千尋獨坐閣樓,望着窗外潺潺流水,心緒萬千。
冥冥中似有天意,讓她從瀛洲郡的黑森林來到南宮安歌的故裏。
本是兩個世界的人,卻總被命運糾纏在一起。
河水靜靜流淌,倒映着天邊漸沉的夕陽,也倒映着她眼中難以言說的憂思。
北雍城。
街上依舊人聲鼎沸,醉仙樓裏依舊觥籌交錯,喧鬧如常。
然而立春過後,整座城池卻被一層若有似無的薄霧籠罩,連明媚的春陽都失了暖意,徒留幾分清冷。
皇城深處,南宮長宇在密室裏來回踱步,眉宇間盡是憂色。
南宮安歌被幽冥殿擄走已逾半年,音訊全無;
瀛洲城外千帆雲集,傳聞汪直已然歸來;
炎帝劍與太昊劍雙雙落入幽冥殿之手;
連聚賢閣的大小姐也成了階下囚,五峯島一役更讓這個古老宗門元氣大傷。
種種不利消息,如陰雲般籠罩着北雍。
“許多事,與朕預想的大不相同啊......”龍椅上的太上皇南宮煜宸垂首蹙眉,指尖輕輕敲打着扶手。
“父皇,”南宮長宇終於按捺不住內心多年疑惑,“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讓您甘願蟄伏於此三十餘載?”
南宮煜宸沉默良久,緩緩抬首,目光穿透歲月的迷霧:
“此事本該早告知於你,只是其中隱祕太過驚世駭俗。
朕怕你知曉後,再難安穩執掌朝政......”
“父皇多慮了。”南宮長宇正色回道,“四海學院已憑那本祕籍研掌控提升境界的祕術。
兒臣如今已臻大天境。縱使對手有通天之能,我們也有一戰之力。”
南宮煜宸微微頷首,思緒飄向遙遠的歸山:“那年朕剛繼位不久,依祖制回鄉祭祖......”
三百多年前……
歸山盛產金玉,山腰處的古鎮以雕琢金玉爲業,富甲北方。
莊家作爲鎮上最顯赫的家族,因慕歸山礦產之利,舉族北遷至此。
其家業雖大,規矩卻奇:女子從不外嫁,贅婿子女皆從母姓。
然,莊家女子皆貌美如花,引無數外姓子弟爭相聯姻。
南宮家世居歸山,執掌此地礦脈開採。在莊家帶來精湛的玉器製作工藝後,歸山的玉石名聲更盛,名揚天下。
南宮家雖與莊家交好,卻嚴禁子弟入贅??在當時的世家看來,這無疑是辱沒門楣之舉。
那時莊家的護衛統領姓姬,本是名震北方的豪傑,被莊家主三顧茅廬請來。
眼見金玉生意越做越大,他索性將族人接來成立鏢局。
主從之誼漸成合作之盟,三家相互扶持,以莊家爲首,在亂世中織就一張利益網。
但江湖風波惡,各地戰事頻頻。
幸得姬家主威名遠播,商隊所到之處,綠林好漢都要給幾分薄面。
直至老家主溘然長逝,這份威懾隨之消散,歸山商路日漸蕭條,連礦山都遭人覬覦。
危急關頭,姬家兩位熱血少年與南宮家一位子弟,竟偷偷前往紫雲峯求藝。
他們不知,那座仙山早有“不問世事“的規矩。這一去便是數十載,幾乎被族人遺忘。
直到三百年前紫雲峯那場驚天大戰後,三位曾經的少年突然歸來。
南宮家不但奪回礦山,穩固家業,還毅然起兵,終成北雍基業。
姬家子弟其一“玄幽子”將所學傳承下去,在江湖中開創聚賢閣威名。
然,因在東海一場大戰中受傷,他很快仙逝。
姬家子弟另外一人“玄冥子”則受命到太和山佈道!
而曾經輝煌的歸山金玉生意,卻與突然遠遷的莊家一同湮沒在歷史長河中......
“那夜朕在顧清衛陪同下,悄悄走進祖祠。”南宮煜宸的聲音將回憶拉近現實。
“陛下既已行過祭禮,爲何深夜再來?”顧清衛不解。
北雍立國,源自江南的顧家功不可沒,世代護衛南宮皇室,說話自帶着幾分親近。
南宮煜宸低語:“先祖自紫雲峯歸來時,曾將記載武學精要與家族祕史的密函藏於祖祠,立下規矩:唯有新君祭祖時方可開啓。”
顧清衛暗自心驚。
按南宮家規矩,取閱密函時外人不得陪同,但他執意跟隨??
這位生性怯懦的皇帝,確實需要人護衛。
南宮煜宸行至牌位後的石牆前,取下指間一枚形制奇古的戒指。
他俯身吹開積塵,在牆磚的裂縫間尋到一個細微孔洞。
戒尖探入的瞬間,竟牽引出一縷幾不可見的細絲。
“咔噠??”
石牆應聲移開,露出僅容側身通過的縫隙。
顧清衛不及細想那玄妙機關,緊隨皇帝踏入密室。
甬道盡頭豁然開朗,暖玉明珠高懸頂壁,將十丈見方的密室映照得如同白晝。
然而當中的景象令二人倒吸涼氣??
白玉寒棺靜臥高臺,石壁上“南宮家主之位”六個大字觸目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