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外,懸崖邊。
一名男子默然佇立。
他相貌看似尋常,唯有一雙眸子精光內蘊,手中長劍斜指地面。
男子周身竟有一縷雲霧縈繞,絕峯之巔的凜冽寒風也不能吹散。
能悄無聲息潛入此地,直至如此近處才被自己察覺,此人修爲絕不容小覷。
莊夢蝶心念疾轉,面上卻不動聲色,淡然道:“未料到我這山野寒舍,今日竟有貴客臨門。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林瑞豐……你怎會在此?”
不待那男子回答,莊夢蝶身後便傳來姬婉晴帶着驚愕的低呼。
“林瑞豐?”莊夢蝶微微蹙眉,努力在記憶中搜尋這個名字。
中土大陸大天境以上的修士她皆有耳聞,這年輕人氣息雖凝練,卻顯然未至大天境,但那份沉穩與隱隱透出的鋒芒,又非中天境可比。
原本面無表情的林瑞豐,在聽到姬婉晴聲音的瞬間,臉色幾不可察地一變,目光復雜地投向那抹紅影。
但這一切稍縱即逝,他很快恢復沉靜,聲音平穩:“聽聞你被幽冥殿所控,特來一看。”
“我的事,與你何幹?”姬婉晴最初的驚訝過後,迅速斂起情緒,換上慣常的冷冽,語氣疏離如冰。
林瑞豐心中泛起波瀾。他離開太和山後,曾在山下徘徊良久,最終選擇北上追尋姬婉晴的蹤跡。
人海茫茫,他如同無頭蒼蠅般尋覓多時,直至近日才得知她的行蹤。
此刻,姬婉晴一句冰冷的反問,竟讓他一時語塞,平日的灑脫與機辯不知去了何處。
怔了半晌,他才澀聲道:“學院一別,各自天涯。莫非……你已忘了師父們的教誨?”
姬婉晴尚未回應,莊夢蝶已冷眼看向林瑞豐:“既是婉晴故友,我便以客相待。
若有話,但說無妨。予你半個時辰,說完便請離去,擅闖之罪,我可不予追究。”她言語間自帶一股威壓。
林瑞豐並未在意莊夢蝶話語中的驅趕之意,只是帶着一絲期盼,望向姬婉晴。
莊夢蝶身形微側,讓開空間。
姬婉晴神色變幻,掙扎片刻,終究別過臉去:“我與他無話可說……老師,請他離開吧。”
失望之色瞬間爬上林瑞豐的臉龐,他急道:“婉晴,我確有要事相告,關於當年……”
“夠了!”姬婉晴面色驟然一沉,不等他說完,猛地轉身,紅影一閃便向木屋掠去。
只留下一句帶着慍怒的喊聲在風中飄蕩,“老師!快趕他走!我不想見他!”
見姬婉晴決絕離去,林瑞豐下意識身形一動,欲追入木屋。
“嗤??”
一道熾熱火焰憑空襲來,精準地攔住他的去路,灼熱的氣浪逼得他腳步一滯。
“鋥!”
林瑞豐背後洛靈劍清越出鞘,冰寒劍氣如水銀瀉地,瞬間將襲來的火焰覆蓋湮滅,激起一片白濛濛的水汽。
“哦!有點意思。”
莊夢蝶眸光微亮,她方纔出手只爲阻攔,並未發力。
此刻見林瑞豐劍氣精純,屬性更是罕見地偏向極寒,又聯想到姬婉晴那異乎尋常的抗拒,她不由起了試探之心。
“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本事,敢來打我家婉晴的主意。”
話音未落,莊夢蝶周身氣勢陡然攀升,如淵?嶽峙。
她並指如劍,凌空一揮,一股比之前兇猛數倍的烈焰呼嘯而出,熱浪扭曲了空氣??這一擊,她已動用了五成功力。
在她看來,對付中天境修士,五成功力綽綽有餘。
當初與同是中天境的南宮安歌交手,爲賭約也曾用五成功力,但附着了難纏的幽冥之火。
此刻僅爲教訓這年輕人,倒不必那般狠辣。更何況,此人顯然與婉晴有些情感糾葛。
男女之事,最是剪不斷理還亂,若不小心重傷了他,惹得婉晴回頭埋怨,反爲不美。
林瑞豐急切間化解了第一擊,正待再追,更猛烈的攻勢已至身前。
洛靈劍光華大盛,凜冽劍氣與熾焰悍然相撞,發出一連串嗤嗤爆響。
林瑞豐只覺一股巨力湧來,身形不由自主地連連後退。
他一身中天境巔峯的修爲,得益於玉簫真人散功,根基遠超同儕,加之體內蘊有極致水靈之力,對火系功法天生剋制。
雖被震退數丈,但他很快穩住陣腳,周身水汽瀰漫,滔天水勢奔湧而出,竟與莊夢蝶的五成烈焰形成了分庭抗禮之勢,一時僵持不下!
莊夢蝶心中暗自稱奇,正欲再加幾分力道,腦海中卻猛地劃過一道閃電般的念頭。
她仔細感知着林瑞豐身上那精純無比、彷彿源自天地本源的極寒水氣,一個難以置信的猜想浮現心頭。
極致水靈體?!
莊夢蝶心頭狂喜,幾乎要忍不住放聲長笑:“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又一位‘天選之人’!看來,殿主籌謀的‘五行通天陣’,成功之日不遠矣!”
心念既定,她攻勢立緩。
木屋內,姬婉晴雖背對外面,神識卻時刻關注着戰局。
她雖惱林瑞豐,卻更知莊夢蝶手段,若老師認真起來,林瑞豐絕難倖免。
眼見外面水火交織,聲勢驚人,她心中不由焦灼萬分。
就在此時,場中形勢突變。
莊夢蝶倏然收手,漫天火焰頃刻消散,她傲立原地,衣袂飄飄。
林瑞豐正自全力抵禦,對方卻突然撤功,令他氣息微微一岔。
他心中更是疑惑不解:“前輩,我確有幾句話須對婉晴言明。
她雖不願見我,我就在這屋外說完……說完即走,絕不停留!”
莊夢蝶忽然莞爾一笑,先前那股迫人氣勢蕩然無存。
她的語氣甚至帶上了幾分和善:
“呵呵……你們年輕人的事,我這做長輩的本不該過多插手。
只是我那徒兒性子倔,非要我趕你走。
不過,看你誠心一片,我便破例允你在屋外與她敘話片刻。”
“老師!”姬婉晴在屋內聽得分明,又急又惱。
林瑞豐要說什麼,她豈會不知?
那些陳年舊事,自己尚且不願回想,若被老師聽去,情何以堪?
她再也按捺不住,紅影一閃,如一道赤色驚鴻掠出門來,瞬息間已飛出數十丈外,徑直投向懸崖下方的茂密山林??
她寧可遠遁,也絕不願在此面對林瑞豐。
莊夢蝶剛想開口安撫徒兒,見狀只得搖頭失笑。
林瑞豐眼神一黯,正自失落,卻聽莊夢蝶揚聲道:“還傻愣着作甚?追啊!”
林瑞豐猛地回神,感激地看了莊夢蝶一眼,不再猶豫,身化流光,緊追那道紅色身影而去。
身後,還隱隱傳來莊夢蝶帶着幾分戲謔的叮囑:“用心去追,莫要錯過了,徒留遺憾!”
然而,姬婉晴去意已決,身法更是快如鬼魅,幾個起落便沒入下方莽莽林海,消失無蹤。
林瑞豐只因片刻遲疑,再想追趕,卻已失去了目標,只能望着那空蕩的山林,悵然若失。
百裏外,一座孤峯之巔。
林瑞豐神情落寞地坐在崖邊,望着雲海翻騰,默然不語。
他身後,立着一位身形俊朗的修士,正是南宮安歌。
“豐哥,情之一字,最是磨人。”
南宮安歌輕嘆一聲,勸慰道,“你今日冒險前往,心意已表。
姬婉晴性子孤高,在外人面前,尤其是她老師面前,豈肯與你細說當年舊事?
若非你親口所言,我亦難信其中曲折。”
林瑞豐長嘆一聲,聲音帶着幾分沙啞:“玉簫真人曾說,我心中有結,故而修爲停滯於中天境巔峯,若不能解開,恐難寸進。
聽聞婉晴亦困於中天境許久……或許,她也需要解開這個心結吧。”
南宮安歌嘆道:“那處‘山野小榭’,名字倒別緻。
那位前輩,雖是幽冥殿之人,行事卻難以揣度,心思深沉。
或許,姬婉晴跟隨她,另有考量也未可知。”
南宮安歌在紫雲峯潛心修煉,恰逢林瑞豐傳訊,二人會合後知林瑞豐在尋姬婉晴。
南宮安歌並未直接與他回危機四伏的北雍城,而是抱着試試看的心態,引領他來此小屋碰碰運氣,不想果真相遇。
提及心結,南宮安歌亦是感慨:
“心結,我何嘗沒有?
若非在問劍山莊風波谷中歷練心境,偶得機緣,恐怕也難以突破至大天境。
豐哥,或許……你也可以嘗試從心境修煉入手。”
林瑞豐聞言,眼中恢復了幾分神採,點頭道:“你所言在理。看來,我確實該去拜訪這位前輩,尋求破境之法。”
南宮安歌目光遙遙投向北雍城的方向,語氣變得堅定:
“這場席捲天下的風波,我終究是避不開的。北雍城……我始終是要回去的。”
兩人掠起,化作兩道流光,朝着紫雲峯的方向疾馳而去。
同一山脈深處,一座千年古鎮安然坐落於幽深山谷之中。
古鎮後山山谷最深處的一片密林內,掩映着一座古老的宅院。
宅院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籠罩着,若隱若現,尋常人即便近在咫尺,也難以察覺其存在。
莊夢蝶此刻正恭敬地垂首立於宅院深處的一間密室外。
室內,傳來一道低沉而充滿威嚴的聲音,彷彿源自亙古:“第二位天選之人,出現了?果然不出我所料。
三百年前五行神劍現世,便已昭示天選之人將應運而生。
只可惜,庸碌世人,誰能窺破這其中天機?
只是,這一等,未免太久了些。
若非《長生訣》不斷演化精進,怕是真要錯過這萬載難逢之機……”
莊夢蝶小心翼翼地問道:
“殿主明鑑。按您推算,應有五位天選之人。不知另外三位是否也已降世?亦或,我們仍需耐心等待?”
那道身影道:“天命所歸,五行爲基。五行神劍對應的五位天選之人,必已同時降臨此界。
而且……他們定然擁有相似的宿命軌跡。”
莊夢蝶心中微動,謙卑求教:“夢蝶愚鈍,還請殿主明示。”
“所謂‘天選’,實則並非順天應命而生,恰恰相反,他們是逆天而行的存在。”
密室內的聲音帶着一種洞悉世事的冷漠,“這等逆天資質,本不容於天地法則。
只因法則鏈條在某處出現了不可預料的‘變數’,天道爲求平衡,纔不得已允其降生。
故而,他們誕生之時,必有異象伴生。
除非其家族中有大能者不惜代價加以庇護,否則……
這逆天之資,往往會給至親之人帶來莫測災劫。
這,也算是天道挽回顏面的一種方式吧。”
莊夢蝶聞言,嬌軀微不可察地一顫,一個塵封已久的念頭湧上心頭??
難道當年自家變故,根源便在於此?
密室內的聲音繼續迴盪:“昔日那位大能指定五大家族守護神劍,我初時亦有不解。
如今看來,與這天選之人的宿命,怕是早有牽連。
若非你坦誠告知家族祕辛,我也難以將二者聯繫。
因此,其餘那幾個守護家族,你須得多加留意了。”
莊夢蝶立刻躬身,語氣無比恭順:“夢蝶蒙殿主厚恩,必當竭盡全力,謹遵號令。只是……尚有一事不明,不知當問否?”
“但說無妨。”
“天選之人於開啓仙途固然關鍵,但如何令其歸心,爲我所用,恐非易事。
天機開啓在即,我只怕時間倉促,若有閃失,誤了殿主大事……”
她的話語中透着真實的憂慮。
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無形的壓力讓莊夢蝶掌心微微沁出冷汗。
片刻後,那厚重的聲音纔再次響起。
其語氣中似乎帶上了一絲讚許:
“你能慮及於此,並直言相詢,足見心性質樸,並無太多私心雜念。
不錯,天選之人確是最適合修煉‘五行通天陣’的載體,卻非唯一選擇。
若能招攬入我麾下,共啓仙路,自是上策;若不能……”
聲音陡然轉冷,帶着一絲凜冽的殺意,“那便及早除去,以絕後患。
須知五行神劍方是根本,若讓這些身負天命之人站在對立面,將來必成心腹大患,壞我千年大計!
至於天機開啓……”
聲音頓了頓,這其中似乎涉及極深機密,“你依令行事即可,屆時,你自會知曉。”
莊夢蝶心頭一凜,知道此事已非自己所能多問,連忙應道:“是,夢蝶明白。”
她不敢再多做停留,恭敬地行禮後,悄然退出了這片被神祕籠罩的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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