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通道比預想的,更加曲折漫長。
擬妖符形成的僞裝光暈在體表緩緩流轉,將南宮安歌的氣息模擬成一種低階巖蜥的土石枯敗之感。
他每一步都落得極輕??
“澄明心劍”的感知如同無形的觸鬚,在前方數丈距離謹慎摸索。
通道並非完全黑暗,某些巖壁縫隙中,偶爾會滲出暗淡的,類似磷火的幽藍微光,勾勒出前方猙獰的怪石輪廓。
空氣始終乾燥,帶着一種陳腐的味道。
靈犀在南宮安歌肩頭尺許處,紋路微微閃爍,似乎在感知着什麼。
它的沉默比往常更甚,透着一股緊繃的專注??
它在探查這條通道,尋找某些特定的標記。
“往左,”靈犀的聲音忽然響起,低沉而肯定,聲音並非平常發聲,而是直接傳導於神識。
“前方三岔口,右側通道有近期妖獸活動留下的微弱腥氣,且靈力流動滯澀,恐有埋伏或天然陷阱。
左側通道雖狹窄,但氣流相對穩定,巖壁滲出的微光也更具規律,應是通往穩定地脈區域的徵兆。”
南宮安歌在第一個岔口前停下。
澄明心劍的感知仔細分辨??右側通道深處,確實隱約傳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類似蛇類蛻皮的腥味,氣流也略顯紊亂;
左側則如靈犀所說,幽藍微光的分佈似乎遵循着某種更自然的礦物脈絡。
“聽老烏龜的幹嘛?”
小虎的聲音立刻插了進來,帶着明顯的煩躁,
“右邊有味道才正常!
沒點妖獸痕跡才真是見鬼!
左邊烏漆麻黑,鬼曉得是不是死路?
要我說,直接走右邊,有攔路的砍了就是!
真是磨磨唧唧!”
南宮安歌沒有立刻做出決定。
他閉上眼,將更多心神沉浸於澄明心劍的“鏡湖”之中。
右側的腥氣和紊亂氣流被放大,左側巖壁微光的“規律”也被仔細映照。
片刻,他睜開眼。
“左側。右側氣息雖弱,但擾動較新??
此時不宜節外生枝。
左側通道的穩定,更符合通往地脈節點的特徵。”
這是基於他自身的感知判斷,但同時,靈犀的“建議”也起到了重要的佐證作用。
“哼!隨你!”蜷縮在玉佩中的小虎不滿地哼了一聲,不再說話,但那種被“權威”壓制的不爽情緒,清晰可感。
靈犀的虛影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紋路閃爍恢復平穩:“謹慎爲先,是對的。”
南宮安歌步入左側通道。
通道果然越發狹窄,有時僅容一人側身通過,巖壁上的幽藍微光倒是愈發清晰,彷彿鑲嵌在石頭裏的黯淡星辰。
前行約半炷香後,通道開始緩緩向下傾斜,空氣中的溫度也略有提升,乾燥中多了一絲來自大地深處的溫熱。
(就是這裏……方向沒錯。
這種逐漸深入的地熱感……)
靈犀的“目光”掃過巖壁上幾處看似平常,實則隱約構成簡單指引紋理的天然裂紋,心中那模糊的記憶碎片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主人當年勘探地脈,也偏好選擇此類‘隱脈’路徑……)
它再次瞥了一眼南宮安歌專注前行的側臉??彷彿看見了另外一張熟悉的面孔……
“停。”南宮安歌忽然舉手,身體貼緊巖壁,呼吸放緩到極致。
前方通道豁然開朗,隱約傳來一片相對開闊空間的微光。
一陣極其輕微的“沙沙”聲,斷斷續續地飄了過來。
澄明心劍的感知小心向前延伸。
那是一個不大的地下巖洞,洞頂有天然形成的晶簇,散發着柔和的淡黃色光芒,照亮了下方的景象。
巖洞中央,地面並非巖石,而是一種類似半凝固琉璃的物質,呈現暗紅色。
中心區域微微鼓起,隱約能看到內部有橙紅色的、如同熔巖但更凝實的物質在緩緩流動??
那便是微弱的地脈能量節點。
而在地脈節點的邊緣,盤踞着一個龐然大物。
石甲蜈蚣。
體長近三丈,軀幹由數十節厚重如磨盤的暗褐色甲殼組成。
甲殼表面佈滿天然的巖石紋路和尖銳的凸起,與周圍環境幾乎融爲一體。
其頭部一對巨大的,閃爍着幽冷金屬光澤的齶牙緩緩開合。
數百對步足微微划動,與琉璃質地面摩擦,發出晦澀的“沙沙”聲。
它身上散發出的靈力波動,厚重凝實,充滿壓迫感,正是結核後期妖獸的典型特徵。即或立道境修士也未必有必勝的把握。
在它盤踞的身體下方及周圍,散落着一些拳頭大小,不規則但內部閃爍着純淨土黃色光芒的晶體??地脈結晶。
“果然在此。”靈犀的聲音帶着一絲預料之中的凝重,“石甲蜈,土屬,甲殼堅固異常,力大無窮,尤其擅長利用地形和自身重量碾壓對手。
其弱點,在於每節甲殼連接處,以及口器下方三寸的‘心甲’縫隙。
但這兩處皆被其重點防護,極難觸及。”
“說得好聽,怎麼打?”
小虎嗤笑,“這玩意兒一看就硬得離譜,小主的劍雖有庚金血脈加持,但修爲不在一個層面,別想着每次都有奇蹟。
依本尊看,不如想辦法引開它,偷了結晶就跑。”
“不妥。”靈犀立刻反駁,“此地乃其巢穴,它絕不會遠離。
強行引開,極易將其激怒,引發不可控的追擊。
且此處通道複雜,一旦被它撞塌巖壁,我等退路堪憂。”
“那你說怎麼辦?硬剛?”
南宮安歌沒有參與它們的爭論,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石甲蜈蚣身上。
澄明心劍的感知努力穿透那厚重甲殼帶來的靈壓干擾,試圖“看清”其體內能量流動的脈絡。
甲殼的確渾然一體,靈力在甲殼內部的流轉也極爲順暢,但在每一節甲殼的前端與下一節甲殼後端的嵌合處,靈力的流轉會出現一個極其短暫而微小的“渦旋”和“遲滯”。
那裏是身體的連接點,也是能量傳遞必須經過的“關卡”,相對薄弱。
同時,他也“感受”到了玉佩內靈煌玉那沛然溫和的靈力。
這股靈力精純龐大,若是用於攻擊……
一個大膽的想法浮現。
“也許有機會,”南宮安歌目光鎖定了石甲蜈蚣口器下方那片顏色略深,被厚重甲片層層保護的區域??
靈犀所說的“心甲”所在,“只要吸引它注意力,等它掉頭,力量集中攻擊,有機會突破其防禦。”
“主人睿智……。”
靈犀搖頭晃腦,儼然一副軍師模樣,“在其扭頭的瞬間,心甲下方的縫隙會短暫擴大一絲。
那一瞬,就是最好的機會。
此獠感知主要依賴震動與土靈波動。可催發一道土系震盪波,攻擊其側後方巖壁,模擬小型塌方,吸引其注意力並令其調轉頭部。”
“震盪波?你怎麼弄?”小虎帶着懷疑,更帶着審視,“小主可是修煉的金系功法!”
“借地脈餘勢,輔以老夫對土靈法則的些許理解,由主人以靈力激發即可。
但需精確控制力度和方位,差之毫釐,非但無效,反而會提前暴露。”
小虎至……呃……”
靈犀忽然停頓了一下,它自己不稱尊,但要以對方爲尊??也很難!
幸虧大戰當前,小虎並未在意,任它繼續說下去。
“屆時你需要以戰吼衝擊其神魂。不求傷敵,只需製造一剎那的遲滯,爲主人創造絕殺機會。”
“吼一嗓子沒問題。但老烏龜,你這計劃聽起來花裏胡哨,靠譜嗎?”
小虎依舊不放心,更多的是不服氣??
莫名其妙……靈犀成了軍師?!
“無萬全之策,唯險中求勝。”
靈犀語氣沉凝,“主人,你須將靈煌玉的靈力,在劍尖壓縮到極致,以點破面。
尋常立道境修士的全力一擊也未必能破其心甲。
但你擁有至純靈脈“靈煌玉”,卻有希望。”
靈犀故意停頓了下,又擺出一副睿智老者(它內心是尊者)的態勢。
“靈煌玉靈力的核心是‘煌’,此名實則因其靈力的磅礴輝煌而來。其蘊含的靈力若是集中爆發,威力遠超普通靈力……
不過記住,只有一擊的機會。
一擊不中,立刻逃……
呃……是戰術遠遁,不可戀戰!”
將靈力集中壓縮在劍尖??
此法與他還不確定的感悟一致!
南宮安歌深吸一口氣,緩緩喚出?雲劍。
隱隱有溫潤的玉色光華流向劍鋒??
那是靈力在“澄明心劍”引導下緩緩灌注。
他不是未想過硬剛,憑藉“靈狐仙蹤”身法,並不懼這看着就顯笨拙的龐然大物,但他怕的是激烈打鬥,驚醒或引來“未知”的存在。
“開始。”他低語一聲。
“……”
沒有回應!
靈犀正尷尬地撓着“頭髮”……
小虎疑惑的目光直直望着它。
“唉……那個……老夫戰術自是無可挑剔,但忘記了……
沒有引導靈力的符文!
震盪波……沒法模擬……”
即刻??
小虎捧着肚子狂笑……
那場景,無法言語形容,據說因此給靈犀留下一道難以磨滅的陰影。
南宮安歌無語,心嘆:“今後,還是得認真過濾這二位的奇計良謀……”
但他轉念一想,戰術沒錯,或者可以換個方式……
心念所至??
他的身形已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貼近通道口邊緣,在二虎驚歎聲還未響起時,左手一揮。
雷鳴劍激射而出??
並非攻擊石甲蜈蚣,而是如同一條銀蛇般,迅疾掠過其頭頂,在洞頂岩層飛掠縱橫。
緊接着,數塊磨盤大小的巖石帶着大量碎石簌簌落下,砸在地面上,煙塵瀰漫!
“嘶??!”
石甲蜈蚣猛地昂起頭顱,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數百對步足急速划動。
龐大的身軀以驚人的靈活度瞬間扭轉,頭部和前半身轉向塌方處,幽冷的複眼死死盯住煙塵,齶牙開合,發出威脅的“咔咔”聲。
就在它頭部因急速扭轉而與第一節軀幹形成微妙角度的剎那??
“吼??!!!”
一聲彷彿來自遠古蠻荒的虎嘯,毫無徵兆地在巖洞中炸響!
這嘯聲並非純粹的音波,更蘊含着直擊神魂的狂暴威壓與震懾之力!
石甲蜈蚣龐大的身軀肉眼可見地僵硬了那麼一剎那,複眼中的幽光出現了極其短暫的渙散!
就這一剎那!
隱匿在通道陰影中的南宮安歌,動了!
?雲劍射出一道匹練劍氣,猶如離弦的玉色箭矢??
極致的速度與凝聚到一點的精純力量,撕裂空氣,直刺石甲蜈蚣因扭轉而微微張開的、心甲下方那一道比髮絲寬不了多少的縫隙!
時間彷彿放緩??
石甲蜈蚣察覺到致命的威脅,想要回防,但神魂被虎嘯震懾的遲滯尚未完全消退,龐大的身軀慣性猶在。
暗金色的劍氣,精準無比地點在了那微不可察的縫隙之上!
沒有金鐵交鳴的巨響。
只有一聲輕微卻令人心悸的“噗嗤”聲,彷彿刺穿了最堅韌的皮革。
凝聚到極致的靈煌玉靈力,如同火山熔巖找到了缺口,轟然爆發!
“嘶嘎??!!!”
石甲蜈蚣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淒厲慘叫,整個上半身瘋狂地扭動拍打,堅固的琉璃地面被砸出無數裂痕。
它心甲處,暗金色的光芒從縫隙中迸射出來,伴隨着甲殼碎裂的“咔嚓”聲和一股焦糊的味道。
本是極爲厚重,足以抵擋法寶轟擊的心甲,竟然被這一劍從內部炸開了一個碗口大的洞。
橙黃色的、粘稠的妖血混雜着破碎的內臟組織噴湧而出!
但它畢竟是結核後期妖獸,生命力頑強得可怕。
遭受如此重創,竟然沒有立刻斃命,反而陷入了徹底的瘋狂,剩下的身軀胡亂衝撞,長尾帶着萬鈞之力掃向南宮安歌的方向!
“退!”靈犀急喝。
南宮安歌早在得手的瞬間就已抽身後撤,身法施展到極致,在空中連續轉折,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狂暴的掃擊,退回通道之內。
巖洞內,石甲蜈蚣垂死掙扎,將巖洞攪得天翻地覆,足足過了數十息,那瘋狂的動靜才漸漸微弱下去,最終只剩下一具微微抽搐的龐大屍體,和滿地狼藉。
南宮安歌微微喘息,召喚回雷鳴劍。
剛纔那一擊,幾乎抽乾了他臨時灌注?雲劍中的大半靈煌玉靈力。
一種對力量更精微的運用與掌控感,也在悄然滋生。
“小主威武!”小虎的聲音帶着興奮,“一擊斃命!
雖然取巧,但夠勁!
小主真乃天才,你對靈力的掌控使用,有點模樣了!”
“速取結晶,離開此地。方纔動靜不小,可能引來其他東西。”
靈犀催促道,但它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過石甲蜈蚣屍體周圍,尤其是那些被它衝撞過的巖壁。
南宮安歌點頭,快速掠入巖洞,避開尚未完全死透,偶爾抽搐一下的蜈蚣肢體,將散落的七八枚地脈結晶收起。
晶體入手溫潤,內部土黃色光芒流轉,蘊含着精純而穩定的地脈能量。
就在他收取最後一枚結晶,準備撤離時,眼角的餘光瞥見被石甲蜈蚣垂死掙扎時撞塌的一處巖壁後面,似乎露出了些許不同尋常的色澤。
他腳步一頓,劍尖輕挑,撥開鬆動的碎石。
一片金屬板殘骸顯露出來。
大約兩隻見方,邊緣極其光滑整齊,呈現一種啞光的深灰色,與周圍粗糙的巖石斷面形成鮮明對比。
板面上沒有任何符紋或裝飾,只有一種極度精密、均勻的材質感。
更詭異的是,它沒有絲毫靈氣波動,對南宮安歌探出的神識也毫無反應,彷彿只是一塊死物。
但南宮安歌的澄明心劍,卻在接觸到這塊金屬板時,反饋回一種極其微弱的“秩序感”,與裂隙營地泉眼深處的“冷波”隱隱相似,只是更加微弱,近乎消散。
“這是……”南宮安歌眉頭緊鎖。
靈犀的虛影立刻飄了過來,紋路瞬間繃緊,但語氣卻竭力保持平靜:
“哦?似乎是某種……上古異鐵殘片。
或許是地質變動埋入此處的。
質地倒是奇特,但無靈氣,無甚大用。
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快走。”
又是“上古異鐵”,又是……含糊其辭。
南宮安歌深深看了一眼那塊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金屬板,沒有伸手觸碰,只是將其形制牢牢記住。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轉身,循着來路快速返回。
小虎嘀咕:“那破鐵片子真邪門,一點味兒都沒有。
老烏龜說什麼上古異鐵,騙鬼呢?
上古的東西能那麼光滑?連絲鏽都沒有?”
它頓了頓,語氣更加狐疑:
“爲何,本尊到了這崑崙也有絲熟悉的感覺,冷波,鐵片子……”
那些混亂的記憶殘片並不清晰,此刻卻又在凌亂閃現。
南宮安歌聽着小虎的嘀咕,腳下步伐不停,眼中卻掠過一絲深沉的光芒。
他摸了摸懷中溫潤的地脈結晶,也想起那塊冰冷的金屬板,以及靈犀種種不合常理的“熟悉”與“急切”。
前路,似乎不僅僅是面對妖獸那麼簡單了。
身邊的“同伴”,各自的心思,幽深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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