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河水在暮色中翻湧,彷彿大地開裂後未曾癒合的傷口。
龍血河北岸,半坍塌的古老祭壇在夕陽餘暉中投下狹長的影子。
蒙月與莊夢蝶並肩立於碑前,目光落在那些被歲月侵蝕的黎族古語上:
“黎族第三百二十七位尋祖者蒙炎,攜聖器至此,欲取朱雀血晶以振族脈。
然血煞反噬,身魂俱焚。——葬龍墟守碑人記”
“三百二十七位……”
蒙月的手指撫過冰冷的石面,心中泛起莫名的悲切,“漫長歲月裏,竟有這麼多族人死在這條路上。”
莊夢蝶沉默片刻,纔開口道:“血脈傳承是亙古不變的執念……”
她頓了頓,聲音裏透出淬鍊過的平靜:“若非這種執念,我又怎會放不下數百年前與南宮家族的恩怨?”
月光落在她側臉上,勾勒出冷硬的線條:“先祖北上,不過是爲尋一條新的生存之道……
我雖不在故裏,卻深知‘傳承’二字的沉重!尋取朱雀血晶是我們先祖的遺願,是振興血脈的關鍵。”
“所以你邀我來……”蒙月看向她。
“必須來。”莊夢蝶的指尖劃過“身魂俱焚”四字,“但我不想像蒙炎那樣死在這裏。
我研習上古陣法數十載,推演出可行的取晶之法——‘血引共鳴陣’。”
她掌心浮現出靈力勾勒的繁複陣圖:“此法在古籍中確有記載,只是兇險異常,我始終不敢輕易嘗試。
直到此次回五峯島翻閱舊典,才確信此陣有可行之處。
以你純血爲引,以我陣法爲橋,可壓制龍血河煞氣三息,引出血晶碎片。
完整的血晶我們不敢奢求,那是維持龍血河平衡的核心。但取一粒碎片,足以助婉晴在五峯山立道時引動朱雀真意。”
姬婉晴——
此刻正在五峯山修行。若有朱雀血晶碎片輔助,確有可能築成頂級道基。
“你……爲後輩謀劃至此。”蒙月輕嘆。
“我們始終是蒙家人。”莊夢蝶收起陣圖,聲音低了幾分,“我在幽冥殿的每一步,是爲權力,也是爲積累資源,鋪平道路。
待婉晴成長起來,才能讓家族重現輝煌,屹立亂世!”
她看向蒙月,眼神複雜:“我知你對我有所戒備。但在這件事上,我們的目標一致——
完成先祖遺願,取得血晶碎片,振興家族。”
蒙月沉默。河風裹挾着腥熱的水汽拂過,帶着萬古沉積的煞氣。
她想起族中日益稀薄的血脈,想起自己的責任,想起碑文上那三百二十七個名字。
“好。”她終於點頭,“但陣法需由我主導。我的血,我的風險,我來掌控。”
莊夢蝶眼中閃過一抹讚許:“理應如此。”
就在二人隨從佈置祭壇時,陸陸續續有身影出現在龍血河南岸。
葬龍墟二十年一啓,中環的龍血河是公認的險地,據說許多散修莫名消失於此。
但此處也是機遇之地。
有人隱藏在礁石後觀望,有人乾脆在河邊紮營,更多人則在河岸邊緣試探性地搜尋——
畢竟,萬一撿到從河底沖刷出來的上古遺物呢?
南宮安歌和林夢茹混在一羣衣衫各異的散修中,悄然登上一處較高的礁巖。
從這個角度,恰好能看清北岸祭壇的全貌,又不會太過顯眼。
他已改變了步態,微調了肩背的姿勢,面容顯得更加平凡無奇,只是那雙眼睛,在望向對岸時,充滿了沉重和疑慮。
聽身旁散修議論,傳送至其它方位的人並未遇見幽冥殿劫殺。
那麼這個方位的骨林伏擊和百骸廊法陣顯然是針對紫雲宗,幽冥殿此舉無異於向紫雲宗宣戰。
他們何來的底氣?又爲何敢冒如此大的風險?
至於行蹤,應是宗內細作傳遞,另外兩支紫雲宗隊伍不知是否遭遇劫殺,是否已到了中環區域。
南宮安歌正在思慮之際。
忽然,南岸霧氣微動。
雪千尋帶着慕白及二十名夜遊魂踏霧而來。她一身白衣在血色河水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清冷刺目。
她的出現立刻引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幽冥殿聖女親至,說明此地絕不簡單。
她只是淡淡掃了一眼祭壇方向,便在南岸尋了處平坦的礁石駐足,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
慕白抱着劍立在她身側,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散修聚集的方向,在南宮安歌所處位置停留了極其短暫的一瞬,隨即移開。
雪千尋忽然微微蹙眉,下意識地抬手按了按心口。
“聖女?”身旁一名夜遊魂首領低聲詢問。
“無事。”她放下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四下張望,也掠過那羣散修。
方纔一剎那,她心中莫名升起一絲極淡的、說不清的悸動。
但她什麼也沒發現……
龍血河在暮色中翻湧,血色水光映着天際殘陽,整片天地彷彿浸在血與火之中。
北岸祭壇前,蒙月割破雙腕。鮮血順着指尖滴落,在古老的石面上蜿蜒流淌,勾勒出黎族失傳的“朱雀召靈圖騰”。
每一滴血滲入石縫,圖騰便亮起一截暗紅光芒,如沉睡的血管逐漸甦醒。
莊夢蝶則立於祭壇邊緣,神色凝重,雙手結印。
九面血色陣旗插入地面,構成九宮星位,旗面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她口中唸誦的咒文艱澀古老,每一個音節都引動周遭靈氣震盪。
祭壇上,陣法已成。蒙月雙腕傷口雖在陣法作用下不再流血,但面色已蒼白如紙。
她緩緩抬起雙手,掌心向上,口中念出最後一句黎族古語:
“以血爲引,喚吾祖靈——”
九面陣旗轟然爆發沖天血光!
龍血河面,驟然沸騰!
整片河域如同燒開的巨釜,赤紅河水瘋狂翻湧,無數氣泡炸裂,噴吐出灼熱腥臭的蒸汽。
河心處,水面開始下陷,形成一個直徑三十丈的恐怖漩渦!
漩渦深不見底,漆黑如墨。但在這片漆黑的最深處,一點金紅光芒緩緩亮起。
初時如豆,漸如燭,再如炬——最後,它破開黑暗,懸於漩渦中心,光芒熾烈如正午驕陽!
那是一塊通體晶瑩的晶體,流光四溢。它緩緩旋轉,每轉一週,便灑落無數金紅光塵。漸漸幻化爲展翅朱雀模樣。
光塵落入河水,竟將血色河水短暫染成金紅;飄散空中,則如億萬螢火,將暮色中的龍血河映照得如同白晝。
“朱雀血晶……”有散修喃喃,聲音發顫。
蒙月咬牙伸出右手,五指虛抓,一股純粹的血脈之力自她掌心湧出,化作一道赤金光索,射向漩渦中心的血晶!
光索纏住血晶的剎那——整片天地,驟然一靜。風停了,水止了,連河岸衆人的呼吸都彷彿被掐斷。
血晶停止旋轉。
而後,它發出一聲清越如鳳鳴的長吟!吟聲穿透耳膜,直抵神魂!
岸邊數名修爲較弱的散修慘叫抱頭,七竅滲血。
連林夢茹都悶哼一聲,身形晃了晃,被南宮安歌扶住。
蒙月更是首當其衝,一口鮮血狂噴而出,但她的手依然穩固,赤金光索死死纏住血晶,開始緩緩將其拉向祭壇!
一寸,兩寸……血晶掙扎震顫,灑落的光塵越來越密集,整片河域已化作金紅色的光海。漩渦開始逆轉,河水倒卷,形成一道道沖天水柱!
“快成了……”莊夢蝶的眼中閃過狂熱。
血晶懸於漩渦中心,如一枚燃燒的心臟。蒙月雙手虛引,那道赤金血脈鎖鏈已繃至極限。
鎖鏈另一端沒入血晶內部,正一寸一寸將這塊沉睡萬年的聖物拖向現實。
三十丈深的漆黑漩渦在反抗。河水倒卷,形成無數道逆向水流,撕扯着血晶,也撕扯着蒙月的血脈鎖鏈。
她的七竅都在滲血,但眼睛亮得嚇人。那是黎人萬年的期盼!
莊夢蝶站在祭壇邊緣,九面陣旗獵獵狂舞。
她在維持一個微妙的平衡:既要讓蒙月的血脈之力透出祭壇,又要用陣法隔絕龍血河煞氣對蒙月的直接侵蝕。她的額頭滲出細密汗珠,指訣已變換到第九重。
東岸礁石之上,南宮安歌瞳孔微縮。小虎在他識海中急聲示警:“那血晶內部有東西在甦醒!是古老的——”
話音未落,異變已生。
血晶停止了掙扎。它懸在漩渦中心,距河面僅剩七尺,忽然靜止。
所有光芒向內收斂,所有聲響驟然消失。整條龍血河陷入死寂。
蒙月悶哼一聲,感到血脈鎖鏈另一端傳來恐怖的吸力——不是血晶在後退,而是它開始主動吞噬她的血脈之力!
“不好!”莊夢蝶臉色劇變,雙手印訣急轉,想要切斷連接。
但晚了。
血晶表面,裂開一道縫隙。那不是破碎的裂痕,而像一隻眼睛緩緩睜開。
深處,是無盡的金紅色火焰,火焰中隱約可見一道鳥形虛影——它展開了翅膀。
“朱雀殘靈?……甦醒了?!”有散修失聲驚叫。
那道虛影透過血晶的“眼”,看向祭壇上的蒙月。目光落下的瞬間,蒙月周身燃起虛幻的金紅色火焰!
不是從外焚燒,而是從她體內每一滴血液中迸發而出!
“啊啊啊——!”她發出淒厲慘叫,整個人如被投入熔爐。
莊夢蝶瘋了般衝向祭壇中心,卻被一股無形力場狠狠彈開。
她撞碎了三面陣旗,口噴鮮血,掙扎着爬起,眼中第一次露出絕望。
“不……不該是這樣……陣法推演裏沒有這一環……”
對岸,雪千尋看着在火焰中扭曲的蒙月,眉頭微蹙,右手下意識抬起了半分,卻又緩緩放下。
慕白在她身側低聲道:“那是血脈獻祭。
黎族純血者在極端情況下,會引動血晶殘片中的先祖殘靈進行傳承試煉——
但成功率不足萬一。她……恐怕撐不過三息。”
頓了頓,慕白也生疑惑:
“莊副殿主不過是想取一粒血晶殘片,但這塊血晶……
恐怕……事情會有些麻煩了!
難道是……”
他不經意望了一眼南宮安歌站立的方向,又回到雪千尋身上。
雪千尋沉默。
此時,南宮安歌的手已按在劍柄上。林夢茹急切抓住他的手臂,聲音發顫:“前輩,你救不了她……”
“小主,切勿輕舉妄動。”小虎的聲音也急切傳來,“或許……還有人能救!”
南宮安歌望向河心。
就在蒙月周身火焰燃至最盛,皮膚開始碳化剝落的剎那——
整條龍血河,活了。
河道的血水沖天而起,在空中凝聚成一隻遮天蔽日的巨大手掌!
手掌五指如山巒,掌紋如溝壑,掌心向下,緩緩壓向漩渦中心的血晶。
同時,一個古老而威嚴,不帶絲毫情感的聲音,從河牀深處傳來:
“擅動鎮河聖物,當誅。”
手掌壓下的速度不快,但每落一寸,空間就凝固一分。
蒙月周身的火焰被強行壓制回體內,血晶表面的“眼睛”猛然閉合,那道朱雀虛影發出不甘的尖嘯,卻還是被一寸寸壓回晶石深處。
莊夢蝶咳着血,嘶聲喊道:“前輩!我們只是——”
“閉嘴。”
聲音落下時,手掌已懸在血晶上方三丈。直到此刻,衆人纔看清那手掌並非單純由血水構成——
掌心中央,盤坐着一名灰袍枯廋老者。他雙眼緊閉,面容如枯木,但周身散發的氣息,讓在場所有人感到窒息。細看竟與墟主有幾分相似。
龍血河的守護者。
他終於睜開眼。目光掃過之處,河岸所有散修齊齊跪倒——
不是自願,是天地威壓加身,不得不跪。
連南岸的夜遊魂都單膝觸地,只有雪千尋和慕白勉強站立——
慕白化出一道屏障守護着聖女,但他的臉色已然蒼白。
老者的目光最後落在祭壇上。在蒙月身上停了半息,掠過莊夢蝶,然後定在血晶上。
“朱雀血晶,鎮河眼,定煞脈,鎖殘靈。”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如重錘敲在衆人心頭,“爾等可知,此物一旦離水,龍血河百裏煞氣將徹底失控?
上遊內環的‘祖源血池’必將受其反噬污染?葬龍淵每隔二十年一啓的規矩,也將因此打破?”
莊夢蝶咬牙,低聲下氣,施禮解釋:“晚輩只取碎片——”
但其眼神難以掩飾自信與狂熱。
“碎片?”
老者笑了,那笑容冰冷如萬載玄冰。“那就讓爾等看看,取‘碎片’的下場。”
他抬起枯瘦的右手,對着血晶,虛虛一握。
“咔嚓——”
血晶表面,瞬間佈滿蛛網般的裂痕!不是破碎,而是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天地之力,從內部結構層面徹底碾碎!
那些裂痕中迸射出熾烈的金紅光芒,彷彿在發出最後的哀鳴。蒙月嘶聲尖叫,她的血脈正與血晶相連,此刻如遭千刀萬剮!
老者五指繼續收攏。裂痕加深,光芒更盛,整塊血晶殘片劇烈震顫,發出瀕臨崩潰的嗡鳴——
就在它即將徹底崩碎的瞬間,異變再生。
血晶深處,那道被壓制的朱雀虛影,忽然爆發出最後一搏的力量!
它沒有反抗老者,而是將全部殘存之力,注入血晶的某個核心節點。然後——
“轟!”
血晶殘片炸開了。但不是粉碎,而是分裂成三塊主要碎片和無數細碎光塵。
最大的一塊(約佔原本一半)徑直沉入河底,消失不見。
一塊稍小的射向蒙月,被她本能地接住——入手滾燙,流光溢彩。
而最小的一塊,僅指甲蓋大小,卻拖着最熾烈的尾焰,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射向南岸——射向雪千尋。
雪千尋瞳孔驟縮。
這一擊來得太快太突然,連慕白都只來得及側身半步。
碎片已至面門!
就在此刻,時間彷彿凝滯了一瞬。慕白的手,不知何時已擋在雪千尋面前。
他不是去抓,也不是去擋,只是五指微張,做了一個“收”的動作。
那枚熾烈的碎片,在觸及他掌心的剎那,光芒驟斂,溫度驟降,如倦鳥歸巢般輕輕落入他手中。
整個過程寂靜無聲,快得連許多人都沒看清發生了什麼。
只有河心的老者,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慕白身上。
兩人隔空對視了一息。老者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訝異,隨即恢復古井無波。
“有點意思。”他低聲自語,而後不再看南岸,轉向祭壇。
蒙月已癱倒在地,渾身焦黑,氣若游絲。莊夢蝶跪在她身邊,正瘋狂往她體內輸送靈力。
“血脈共鳴……算爾等幸運!
帶着那塊碎片,給我滾出龍血河域。”老者聲音冰冷,“若再讓老夫見到爾等……格殺勿論。”
話音落下,巨大的血水手掌轟然潰散,化作漫天血雨落下。
老者的身影也漸漸淡化,最終與河水融爲一體。
河面恢復平靜。彷彿剛纔那毀天滅地的一幕從未發生。
只有空氣中殘留的恐怖威壓,和衆人慘白的臉色,證明這一切都是真的。
南宮安歌緩緩鬆開劍柄。他的掌心,有一粒微不可察的金紅色光塵——
血晶炸裂時濺射出的億萬塵埃之一。此刻正微微發燙,彷彿……還有生命。
“源火塵埃。”小虎的聲音帶着罕見的凝重,“血晶殘片最核心的粒子。
血晶殘片需要萬年才能凝聚,方纔那老者分明是想徹底毀掉,但朱雀一絲殘靈在最後關頭,將一部分本源之力注入了這些塵埃中……這是它留下的火種。”
南宮安歌合攏手掌,將那粒塵埃收入懷中。
他最後看了一眼遠處——
雪千尋正從慕白手中接過那枚指甲蓋大小的碎片,低頭端詳。
她的側臉在血色天光下,顯得格外清冷疏離。然後她轉身,帶着夜遊魂踏霧離去,沒有回頭。
祭壇上,黎族弟子背起昏迷的蒙月,在莊夢蝶衆人護衛下,踉蹌着消失在濃霧中。散修們心有餘悸,也陸續退散。
龍血河重歸死寂。但南宮安歌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被改變了。
血晶殘片最後的反抗,是什麼原因?若是因蒙月體內純正的血脈共鳴還解釋得通。
但,爲何又選擇雪千尋??
如此多人在周圍,要說是巧合?
沒人會信!
還有老者那深不可測的實力,慕白那輕描淡寫的一接……
“前輩,”林夢茹低聲問,“我們現在去哪?”
南宮安歌從沉思中恢復清明,銳利的雙眸望向河流上遊,那裏隱約可見巍峨山影。
“蛻鱗谷。”他說,“前面的路總是要走,幽冥殿所謀,總是要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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