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小說 > 玄幻小說 > 山海安歌 > 第二百七十五章 心扉

龍隕淵那道光門之內。

光芒散盡,腳落實地。

預想中的衝擊並未到來——

那股將他們推入通道的力量,在最後一刻化作柔和的光暈,託着他們緩緩落下。

南宮安歌本能地握緊劍柄,目光如電掃視四周。

然後,他怔住了。

眼前並非“歸寂之地”那般死氣沉沉,而是一片森林,鬱鬱蔥蔥,無邊無際。

古木參天,枝幹虯結如龍蛇,樹冠層層疊疊遮天蔽日。

陽光從葉隙間傾瀉而下,化作千萬道金色的光柱,在薄霧中勾勒出迷離的光影。

空氣中瀰漫着濃郁的靈氣,濃郁得幾乎凝成實質——

每一次呼吸,都彷彿有溫熱的泉水流過四肢百骸。

更奇異的是,那些樹木的葉片並非尋常綠色,而是泛着淡淡的銀光。

微風過處,整片森林如同波光粼粼的湖面,閃爍着細碎的光點。

遠處有溪水潺潺,有鳥鳴啾啾,有不知名的獸吼從密林深處傳來。

那吼聲悠遠而深沉,不似尋常妖獸的兇厲,倒像是一種古老的呼喚。

“這就是……鏡域?”

身側傳來雪千尋的聲音,帶着少有的驚愕。

南宮安歌轉頭看去。

她白衣微亂,青絲上沾着幾點晶瑩的光點——

那是從通道中帶出的靈力殘痕,在她髮間緩緩消散。

“我曾去過別的鏡域,”南宮安歌緩緩道,“與此地完全不同。”

他印象中的鏡域,應當是“歸寂之地”那般陰冷破敗,或是“瑤池”那般荒涼,而非眼前這般生機盎然。

雪千尋望着那些泛着銀光的樹,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

南宮安歌抬起右手,看向掌心。那塊心石靜靜嵌在血肉之中,溫潤如玉,與他的心跳隱隱共鳴。

可此刻,那股若有若無的感應,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不是消失,而是弱到彷彿隨時會斷掉。

“小虎。”他在心中喚道。

“嗯……”小虎的聲音懶洋洋地響起,“此地……本尊不熟。靈犀那傢伙還在沉睡。

不過此地靈氣充裕,或有滋養神魂的靈草,若是能尋到喚醒它,它該認得路……”

南宮安歌點頭。滋養神魂的天材地寶,在外界是千年難遇的至寶,但這裏或許真能找到。

小虎回憶片刻又道:“靈犀說過,穿過葬龍淵之後,應該是三生石林。過了石林,也有片歸寂之地。不如先找找石林在何處。”

三生石林?

南宮安歌攜雪千尋掠上樹頂,四下望去——林海無邊無際,彷彿沒有盡頭。

“茫茫林海,那石林在何處?”

過了半晌,小虎終於按捺不住,跳了出來:“小主……你可真……”

一個“笨”字還未出口,它驀然想起還有人在場,立刻話鋒一轉:“那個……千尋姑娘,好久不見!”

雪千尋微微一笑。

“小主!”小虎正色道,“你如今修爲已是證道境,當年你不過中地境,在獅子峯已可神識山海,大顯神威,萬衆矚目,風華絕代……”

“明瞭。”南宮安歌趕緊制止它再繼續吹捧,在巨大的古樹橫枝上盤膝坐下,閉上雙眼,一手穩穩貼在樹幹上。

“歸一心訣”運轉,神識如潮水般擴散而出。

他吸納了“萬年木心髓”,木靈根屬性大幅提升,此刻與森林產生奇妙的共鳴。只是一瞬間,他彷彿融入了整片森林——

他聽見了樹木的呼吸,悠長而緩慢;他看見根系在地下延伸,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他感知到每一片葉子上的露珠顫動,每一朵花苞的綻放。

東邊有山,山上棲息着某種強大的氣息。西邊有河,河水冰冷刺骨。南邊是更深的密林,那裏的樹木更加古老沉默。

而北邊——

他的神識微微一顫。

百裏之外,有一片石林。那些石柱形態各異,有的如劍指蒼穹,有的如人立大地,有的如巨獸匍匐。

在神識的感知中,它們散發着淡淡的迷濛霧氣,那霧氣流轉不息,隱隱有幻象叢生。

更詭異的是,當他的神識觸及石林邊緣的剎那,無數石柱彷彿同時轉向了他——如同無數雙眼睛,冷冷望來。

南宮安歌神識一收,猛然睜開眼。額頭沁出細密的冷汗。

“怎麼了?”雪千尋察覺到他的異樣。

南宮安歌深吸一口氣,平復下心神:“那石林,在北邊,百裏之外。”

他頓了頓,看向雪千尋:“但那地方不真實,好似幻境。”

雪千尋沒有追問,只道:“我也去打探一下。”

兩人落回地面。

雪千尋閉目凝神,彷彿也融入了這片森林。

過了半晌,她緩緩睜眼,抬手一指:“那個方向有異獸的聲音。”

起步前行,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的林木忽然變得稀疏。

一片林間空地出現在眼前,陽光毫無遮攔地灑落,將草地照得一片金黃。

幾頭異獸正在那裏覓食。

那是外界從未見過的生物——形似鹿,卻長着五彩的翎羽,額前生着螺旋狀的獨角,脊背上有一排銀色鱗片,在陽光下閃着細碎的光。

它們低頭啃食着地上的靈草,偶爾抬起頭,警覺地打量着四周。

雪千尋停下腳步,轉頭看了南宮安歌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稍等。

她向前邁出一步,嘴脣微微翕動,發出一串低低的、幾不可聞的聲音。

那幾頭異獸同時抬起頭,朝這邊望來。它們的眼睛裏,警惕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好奇,以及某種說不清的……敬畏。

其中體型最大的那一頭,猶豫片刻,竟邁步向雪千尋走來。

南宮安歌靜靜站在原地。小虎躍至他的肩頭,好奇地打量。

那頭異獸走到雪千尋面前,低下頭,用額前獨角輕輕觸碰她的肩膀——那動作小心翼翼,彷彿在試探,又像是在行禮。

雪千尋抬起手,撫過它五彩的翎羽,指尖在光滑的羽毛上輕輕滑過。

她口中發出的聲音越發輕柔,像微風穿過林間,像溪水流過石縫。

南宮安歌看着這一幕,心中泛起微妙的感覺。

她與它們說話時的神情,與平時完全不同——

那張清冷如霜的臉上,此刻竟帶着一絲柔和。

眉眼舒展開來,脣角微微上揚,整個人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回到了某種本真的狀態。

那頭異獸忽然前膝跪地,將額頭抵在雪千尋腳前的泥土上。其餘幾頭也紛紛效仿,一時間,五彩的羽毛在林間光芒的映照下,鋪成一片絢爛的錦緞。

雪千尋蹲下身,與那頭領頭的異獸對視。

她口中的聲音越來越長,越來越複雜,時而低沉,時而輕快,像是在講述一個很長的故事。

那異獸偶爾低鳴幾聲,或抬頭看她一眼,像在回應,又像在追問。

這是一場真正的對話。

人與獸,用最古老的方式交流。

良久,雪千尋站起身,輕輕拍了拍那頭異獸的頭。異獸低鳴一聲,帶着同伴轉身離去,幾步之後又回頭望了一眼,才消失在密林深處。

“它們說,”雪千尋開口,聲音柔和,“這片森林叫‘萬靈森’。這裏的異獸,都是當年那些靈獸的後裔——

但血脈已經很淡了,淡到幾乎記不起祖先的模樣。”

南宮安歌點頭,示意她繼續。

“我問它們,可知神獸後裔的蹤跡。”雪千尋頓了頓,望向森林更深處,“它們說,森林深處有一道峽谷。

那裏是絕對的禁地,但卻是許多異獸嚮往的地方——

據說進入那道峽谷,便能褪去凡胎,成爲真正的妖獸。”

“可是……”

“可是所有進去的異獸,沒有一個能出來。”雪千尋接過他的話,“沒有一個。

所以它們皆不知道峽谷裏面有什麼。只知峽谷中時常會傳出吼聲——

不知是困於其中的異獸在哀鳴,還是神獸的後裔在咆哮。”

南宮安歌沉默。

若其中真有神獸後裔的蹤跡,值不值得去冒險?

可若那峽谷……真是有去無回的絕地……

“但奇怪的是——”雪千尋忽然轉過身,望向另一個方向,“那片石林,它沒聽說過。”

南宮安歌沉默了半晌。

“這森林如此之大,它沒見過、沒聽過,也屬正常……”

雪千尋忽然莞爾一笑:

“或許,我還有別的法子。”

她袖口滑出一支玉笛,通體瑩白,在昏暗的林間泛着溫潤的光。

她將玉笛放在脣邊。

沒有婉轉的樂曲,沒有悠揚的調子,只有一串清脆的鳥鳴聲從笛孔中跳躍而出——

短促,清亮,像是林間最尋常的鳥雀在呼喚同伴。

南宮安歌正疑惑間,不遠處的樹梢上,忽然傳來一聲回應。

一隻巴掌大的小鳥撲棱着翅膀飛下來,通體翠綠,唯有頭頂一撮硃紅,像是戴了頂小紅帽。

它落在雪千尋肩頭,歪着腦袋看她,烏溜溜的眼睛裏滿是好奇。

雪千尋神色一喜:“翠羽朱冠——這是‘嘟兒雀’,古籍中記載的靈獸,知曉百事,沒想到此地真有後裔。”

她又發出一串鳴叫,那小鳥也跟着嘰嘰喳喳回應,一鳥一人,竟真像在聊天。

片刻後,雪千尋抬起頭,眼中的喜色褪去幾分,換上了凝重。

“它說,它遠遠見過那片石林。”

南宮安歌疑道:“遠遠?”

雪千尋頓了頓:“在那……峽谷對面。”

“……”

“它說,父輩從小就告誡它們,不能靠近那道峽谷——

很危險,去了就回不來。”雪千尋輕輕撫了撫肩頭的小鳥,“所以它也只是遠遠看過,從不敢靠近。”

小鳥又嘰嘰喳喳叫了幾聲,像是在補充什麼。

雪千尋聽罷,望向南宮安歌:

“它說,沒有別的路,只能跨過峽谷。”

南宮安歌眉頭緊鎖:“沒有別的路?這峽谷有多長??”

雪千尋又問了小鳥幾句,搖搖頭道:“它說,沒有盡頭……”

南宮安歌有些糊塗了。

小鳥知曉百事,它說不清楚,也就只能這樣了。

雪千尋沉默了半晌,道:“我倒是想去那峽谷看看,或許真有神獸後裔的蹤跡!”

南宮安歌看着她,終於問出心中積壓已久的話:“千尋,能不能告訴我,你尋找神獸後裔的真正目的?”

雪千尋沒有立刻回答。

風穿過林間,吹動兩人的衣袂。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義父……他吩咐我去紫雲學院,就爲尋找這些古籍,尋找神獸的蹤跡。”

南宮安歌心中一沉。

他想起“衆妖祖庭”,想起歸溯者,想起那些監控之物——

遠古的域外勢力,或許與現在欲臨此界的神殿,與幽冥殿有關。

千言萬語在他心中翻騰,卻不知該如何說起。

半晌,他終於長吁一口氣:“幽冥殿所謀,絕非簡單的神獸後裔。

我現在不能完全確定,但這背後必定有不可告人的驚天陰謀,或許……會危及此界的安穩。”

雪千尋並未露出意外的神色,反而若有所思:“我也對此有些懷疑,這才擺脫了夜遊魂的跟隨。他們明爲護衛,實爲監察。”

南宮安歌一怔,旋即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

他看着她,忽然生出滿腔柔情:

“千尋,我總覺得,這是一盤巨大的棋局。我……或許你……皆是這棋局中的棋子。

我知道你心底善良,幽冥殿並非長久棲身之處,你是否想過……”

話音未落,雪千尋忽然抬頭望着他,呆滯了半晌。

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字砸進他心裏:“很久以前,我便想過。”

她頓了頓,眼眶微微泛紅。

“義父雖待我不薄,但不過是因爲我有些用處。收養我的父親……本是被幽冥殿的人所害。只是……他殺了罪魁禍首,認我爲義女,待我如親生。”

南宮安歌心頭一震。他知道這段過往,但此刻聽來,又是另外一番滋味。

雪千尋的眼眶已經溼潤。埋在心裏最不願記起的事情,一幕幕浮現。南宮安歌不由伸手,扶住她微微發顫的雙肩。

“我不知道我的出生,我的父母身在何方,爲何棄我不顧……也許,我只是想找個安穩的棲身之處。”

南宮安歌沉默。

他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就想過要保護她,給她一片安穩的天地。

但是,自己的生命一直在倒計時——第十片花瓣幾近透明。

有句話想說,卻根本說不出口。

雪千尋忽然一笑,笑中帶淚。

“其實,還有個原因……”她望向密林深處,好像望見了自己內心的最深處,“我自幼便有……成仙的念頭。

很奇怪,那時並不知道什麼是仙界,什麼是仙途。只是覺得應該遠離此界,去一個無憂無慮、快樂長生的地方……

在遙遠的星空,似乎有什麼在等着我,等着我去。”

她收回目光,看向南宮安歌:“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我卻知道,義父……他是這片大陸上,最能實現我這執念的人。”

南宮安歌心頭劇震。

飛昇仙界,追求長生,是多少人的夢想,這並不奇怪。但是千尋的話卻有些奇怪——

與生俱來?遙遠的等待?

他壓下心中驚疑,斟酌着開口:

“若……我是說若,有一日,你發現幽冥殿的真相,與你的執念背道而馳,或會禍亂世間,甚至危及此界安穩呢?”

雪千尋靜靜看着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那便背道而馳。”

這一句,輕描淡寫,重若千鈞。

南宮安歌心頭一震。

她沒有說“那我就離開”,也沒有說“那我便反了”,只是說“那便背道而馳”。

這意味着,若真有那一日,她選擇的不會是幽冥殿,而是她自己認準的路。

他忽然覺得,有些話,或許不必等到“兩年之後”。

“千尋。”他開口,聲音比預想中更穩,“我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但在那之前——”

“別說了。”雪千尋忽然打斷他,轉過頭去,聲音微微發顫,“你……你還有很久。別說得像……”

她沒有說完。

風從林間穿過,吹動兩人衣袂。樹冠之上,銀色的葉片沙沙作響,像是無數細語。

良久,南宮安歌輕聲道:“依你心願而行,我會陪着你。”

雪千尋沒有回頭,但微微顫抖的肩膀,漸漸平復下來。

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談後,兩人之間那道若有若無的隔閡,似乎消融了許多。

雪千尋深吸一口氣,神色恢復如常:“若是能越過峽谷,還是前往‘三生石林’吧。解開你身上的祕密,還有那詛咒更重要。”

南宮安歌明白她的意思。她沒有放棄尋找,只是……暫時放下。爲了他?

他沉吟片刻,忽然抬頭望向那些參天古木的樹冠:“如果……從上面走呢?”

雪千尋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你想……飛過去?”

以南宮安歌現在修爲,橫跨百丈峽谷並非難事。只要尋那峽谷狹窄之處……

南宮安歌點頭,“可以一試。”

雪千尋想了想,點頭:“那就試試。”

兩人掠上樹梢。

樹冠之上,視野豁然開朗。陽光毫無遮攔地灑落,將整片森林染成一片流動的銀海。

樹冠連綿起伏,如波濤般向遠方延伸,那些銀色的葉片隨風搖曳,折射出萬千光點,美得不似人間。

風從遠方吹來,帶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雪千尋立在南宮安歌身側,衣袂在風中輕輕飄動。陽光落在她臉上,將那雙清冷的眸子照得通透,美得不太真實。

南宮安歌側目看了她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走吧。”他道。

兩人在樹冠之上飛掠。風聲在耳邊呼嘯,樹海在腳下倒退。偶有飛鳥驚起,從他們身側掠過——

那些鳥也生得奇異,有的羽毛如火,有的雙目如電,有的拖着長長的尾羽,在空中劃過絢麗的弧線。

雪千尋偶爾會發出一兩聲奇異的聲音,飛鳥便歡快地鳴叫着回應,圍着他們轉幾圈,然後振翅遠去。

南宮安歌聽着她與鳥雀“交談”,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你笑什麼?”雪千尋忽然問。

南宮安歌一怔:“我笑了嗎?”

“嘴角。”雪千尋淡淡道,“翹起來了。”

南宮安歌下意識摸向自己嘴角,旋即反應過來,輕咳一聲,沒有解釋。

雪千尋也沒有再問。

兩人繼續向前。

那座傳說中的峽谷越來越近——從空中俯瞰,能清晰地看見森林在此處斷裂,一道幽深的裂谷橫亙在大地上,如同大地張開的一道傷口。

可就在這時——

異變陡生!

一股巨大吸力從下方猛然傳來,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抓住兩人的腳踝,將他們向下拽去!

那力量來得毫無預兆,強大到令人絕望!

南宮安歌瞳孔驟縮,本能地催動靈力想要掙脫——

可那股吸力如同深淵的巨口,根本不是他能抗衡的!

雪千尋驚呼一聲,身形跟着急速下墜!

樹冠在他們眼前飛速倒退——

南宮安歌只來得及將雪千尋拉進懷裏,用身體護住她。

然後,黑暗吞沒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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