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隕淵那道光門之內。
光芒散盡,腳落實地。
預想中的衝擊並未到來——
那股將他們推入通道的力量,在最後一刻化作柔和的光暈,託着他們緩緩落下。
南宮安歌本能地握緊劍柄,目光如電掃視四周。
然後,他怔住了。
眼前並非“歸寂之地”那般死氣沉沉,而是一片森林,鬱鬱蔥蔥,無邊無際。
古木參天,枝幹虯結如龍蛇,樹冠層層疊疊遮天蔽日。
陽光從葉隙間傾瀉而下,化作千萬道金色的光柱,在薄霧中勾勒出迷離的光影。
空氣中瀰漫着濃郁的靈氣,濃郁得幾乎凝成實質——
每一次呼吸,都彷彿有溫熱的泉水流過四肢百骸。
更奇異的是,那些樹木的葉片並非尋常綠色,而是泛着淡淡的銀光。
微風過處,整片森林如同波光粼粼的湖面,閃爍着細碎的光點。
遠處有溪水潺潺,有鳥鳴啾啾,有不知名的獸吼從密林深處傳來。
那吼聲悠遠而深沉,不似尋常妖獸的兇厲,倒像是一種古老的呼喚。
“這就是……鏡域?”
身側傳來雪千尋的聲音,帶着少有的驚愕。
南宮安歌轉頭看去。
她白衣微亂,青絲上沾着幾點晶瑩的光點——
那是從通道中帶出的靈力殘痕,在她髮間緩緩消散。
“我曾去過別的鏡域,”南宮安歌緩緩道,“與此地完全不同。”
他印象中的鏡域,應當是“歸寂之地”那般陰冷破敗,或是“瑤池”那般荒涼,而非眼前這般生機盎然。
雪千尋望着那些泛着銀光的樹,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
南宮安歌抬起右手,看向掌心。那塊心石靜靜嵌在血肉之中,溫潤如玉,與他的心跳隱隱共鳴。
可此刻,那股若有若無的感應,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不是消失,而是弱到彷彿隨時會斷掉。
“小虎。”他在心中喚道。
“嗯……”小虎的聲音懶洋洋地響起,“此地……本尊不熟。靈犀那傢伙還在沉睡。
不過此地靈氣充裕,或有滋養神魂的靈草,若是能尋到喚醒它,它該認得路……”
南宮安歌點頭。滋養神魂的天材地寶,在外界是千年難遇的至寶,但這裏或許真能找到。
小虎回憶片刻又道:“靈犀說過,穿過葬龍淵之後,應該是三生石林。過了石林,也有片歸寂之地。不如先找找石林在何處。”
三生石林?
南宮安歌攜雪千尋掠上樹頂,四下望去——林海無邊無際,彷彿沒有盡頭。
“茫茫林海,那石林在何處?”
過了半晌,小虎終於按捺不住,跳了出來:“小主……你可真……”
一個“笨”字還未出口,它驀然想起還有人在場,立刻話鋒一轉:“那個……千尋姑娘,好久不見!”
雪千尋微微一笑。
“小主!”小虎正色道,“你如今修爲已是證道境,當年你不過中地境,在獅子峯已可神識山海,大顯神威,萬衆矚目,風華絕代……”
“明瞭。”南宮安歌趕緊制止它再繼續吹捧,在巨大的古樹橫枝上盤膝坐下,閉上雙眼,一手穩穩貼在樹幹上。
“歸一心訣”運轉,神識如潮水般擴散而出。
他吸納了“萬年木心髓”,木靈根屬性大幅提升,此刻與森林產生奇妙的共鳴。只是一瞬間,他彷彿融入了整片森林——
他聽見了樹木的呼吸,悠長而緩慢;他看見根系在地下延伸,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他感知到每一片葉子上的露珠顫動,每一朵花苞的綻放。
東邊有山,山上棲息着某種強大的氣息。西邊有河,河水冰冷刺骨。南邊是更深的密林,那裏的樹木更加古老沉默。
而北邊——
他的神識微微一顫。
百裏之外,有一片石林。那些石柱形態各異,有的如劍指蒼穹,有的如人立大地,有的如巨獸匍匐。
在神識的感知中,它們散發着淡淡的迷濛霧氣,那霧氣流轉不息,隱隱有幻象叢生。
更詭異的是,當他的神識觸及石林邊緣的剎那,無數石柱彷彿同時轉向了他——如同無數雙眼睛,冷冷望來。
南宮安歌神識一收,猛然睜開眼。額頭沁出細密的冷汗。
“怎麼了?”雪千尋察覺到他的異樣。
南宮安歌深吸一口氣,平復下心神:“那石林,在北邊,百裏之外。”
他頓了頓,看向雪千尋:“但那地方不真實,好似幻境。”
雪千尋沒有追問,只道:“我也去打探一下。”
兩人落回地面。
雪千尋閉目凝神,彷彿也融入了這片森林。
過了半晌,她緩緩睜眼,抬手一指:“那個方向有異獸的聲音。”
起步前行,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的林木忽然變得稀疏。
一片林間空地出現在眼前,陽光毫無遮攔地灑落,將草地照得一片金黃。
幾頭異獸正在那裏覓食。
那是外界從未見過的生物——形似鹿,卻長着五彩的翎羽,額前生着螺旋狀的獨角,脊背上有一排銀色鱗片,在陽光下閃着細碎的光。
它們低頭啃食着地上的靈草,偶爾抬起頭,警覺地打量着四周。
雪千尋停下腳步,轉頭看了南宮安歌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稍等。
她向前邁出一步,嘴脣微微翕動,發出一串低低的、幾不可聞的聲音。
那幾頭異獸同時抬起頭,朝這邊望來。它們的眼睛裏,警惕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好奇,以及某種說不清的……敬畏。
其中體型最大的那一頭,猶豫片刻,竟邁步向雪千尋走來。
南宮安歌靜靜站在原地。小虎躍至他的肩頭,好奇地打量。
那頭異獸走到雪千尋面前,低下頭,用額前獨角輕輕觸碰她的肩膀——那動作小心翼翼,彷彿在試探,又像是在行禮。
雪千尋抬起手,撫過它五彩的翎羽,指尖在光滑的羽毛上輕輕滑過。
她口中發出的聲音越發輕柔,像微風穿過林間,像溪水流過石縫。
南宮安歌看着這一幕,心中泛起微妙的感覺。
她與它們說話時的神情,與平時完全不同——
那張清冷如霜的臉上,此刻竟帶着一絲柔和。
眉眼舒展開來,脣角微微上揚,整個人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回到了某種本真的狀態。
那頭異獸忽然前膝跪地,將額頭抵在雪千尋腳前的泥土上。其餘幾頭也紛紛效仿,一時間,五彩的羽毛在林間光芒的映照下,鋪成一片絢爛的錦緞。
雪千尋蹲下身,與那頭領頭的異獸對視。
她口中的聲音越來越長,越來越複雜,時而低沉,時而輕快,像是在講述一個很長的故事。
那異獸偶爾低鳴幾聲,或抬頭看她一眼,像在回應,又像在追問。
這是一場真正的對話。
人與獸,用最古老的方式交流。
良久,雪千尋站起身,輕輕拍了拍那頭異獸的頭。異獸低鳴一聲,帶着同伴轉身離去,幾步之後又回頭望了一眼,才消失在密林深處。
“它們說,”雪千尋開口,聲音柔和,“這片森林叫‘萬靈森’。這裏的異獸,都是當年那些靈獸的後裔——
但血脈已經很淡了,淡到幾乎記不起祖先的模樣。”
南宮安歌點頭,示意她繼續。
“我問它們,可知神獸後裔的蹤跡。”雪千尋頓了頓,望向森林更深處,“它們說,森林深處有一道峽谷。
那裏是絕對的禁地,但卻是許多異獸嚮往的地方——
據說進入那道峽谷,便能褪去凡胎,成爲真正的妖獸。”
“可是……”
“可是所有進去的異獸,沒有一個能出來。”雪千尋接過他的話,“沒有一個。
所以它們皆不知道峽谷裏面有什麼。只知峽谷中時常會傳出吼聲——
不知是困於其中的異獸在哀鳴,還是神獸的後裔在咆哮。”
南宮安歌沉默。
若其中真有神獸後裔的蹤跡,值不值得去冒險?
可若那峽谷……真是有去無回的絕地……
“但奇怪的是——”雪千尋忽然轉過身,望向另一個方向,“那片石林,它沒聽說過。”
南宮安歌沉默了半晌。
“這森林如此之大,它沒見過、沒聽過,也屬正常……”
雪千尋忽然莞爾一笑:
“或許,我還有別的法子。”
她袖口滑出一支玉笛,通體瑩白,在昏暗的林間泛着溫潤的光。
她將玉笛放在脣邊。
沒有婉轉的樂曲,沒有悠揚的調子,只有一串清脆的鳥鳴聲從笛孔中跳躍而出——
短促,清亮,像是林間最尋常的鳥雀在呼喚同伴。
南宮安歌正疑惑間,不遠處的樹梢上,忽然傳來一聲回應。
一隻巴掌大的小鳥撲棱着翅膀飛下來,通體翠綠,唯有頭頂一撮硃紅,像是戴了頂小紅帽。
它落在雪千尋肩頭,歪着腦袋看她,烏溜溜的眼睛裏滿是好奇。
雪千尋神色一喜:“翠羽朱冠——這是‘嘟兒雀’,古籍中記載的靈獸,知曉百事,沒想到此地真有後裔。”
她又發出一串鳴叫,那小鳥也跟着嘰嘰喳喳回應,一鳥一人,竟真像在聊天。
片刻後,雪千尋抬起頭,眼中的喜色褪去幾分,換上了凝重。
“它說,它遠遠見過那片石林。”
南宮安歌疑道:“遠遠?”
雪千尋頓了頓:“在那……峽谷對面。”
“……”
“它說,父輩從小就告誡它們,不能靠近那道峽谷——
很危險,去了就回不來。”雪千尋輕輕撫了撫肩頭的小鳥,“所以它也只是遠遠看過,從不敢靠近。”
小鳥又嘰嘰喳喳叫了幾聲,像是在補充什麼。
雪千尋聽罷,望向南宮安歌:
“它說,沒有別的路,只能跨過峽谷。”
南宮安歌眉頭緊鎖:“沒有別的路?這峽谷有多長??”
雪千尋又問了小鳥幾句,搖搖頭道:“它說,沒有盡頭……”
南宮安歌有些糊塗了。
小鳥知曉百事,它說不清楚,也就只能這樣了。
雪千尋沉默了半晌,道:“我倒是想去那峽谷看看,或許真有神獸後裔的蹤跡!”
南宮安歌看着她,終於問出心中積壓已久的話:“千尋,能不能告訴我,你尋找神獸後裔的真正目的?”
雪千尋沒有立刻回答。
風穿過林間,吹動兩人的衣袂。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義父……他吩咐我去紫雲學院,就爲尋找這些古籍,尋找神獸的蹤跡。”
南宮安歌心中一沉。
他想起“衆妖祖庭”,想起歸溯者,想起那些監控之物——
遠古的域外勢力,或許與現在欲臨此界的神殿,與幽冥殿有關。
千言萬語在他心中翻騰,卻不知該如何說起。
半晌,他終於長吁一口氣:“幽冥殿所謀,絕非簡單的神獸後裔。
我現在不能完全確定,但這背後必定有不可告人的驚天陰謀,或許……會危及此界的安穩。”
雪千尋並未露出意外的神色,反而若有所思:“我也對此有些懷疑,這才擺脫了夜遊魂的跟隨。他們明爲護衛,實爲監察。”
南宮安歌一怔,旋即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
他看着她,忽然生出滿腔柔情:
“千尋,我總覺得,這是一盤巨大的棋局。我……或許你……皆是這棋局中的棋子。
我知道你心底善良,幽冥殿並非長久棲身之處,你是否想過……”
話音未落,雪千尋忽然抬頭望着他,呆滯了半晌。
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字砸進他心裏:“很久以前,我便想過。”
她頓了頓,眼眶微微泛紅。
“義父雖待我不薄,但不過是因爲我有些用處。收養我的父親……本是被幽冥殿的人所害。只是……他殺了罪魁禍首,認我爲義女,待我如親生。”
南宮安歌心頭一震。他知道這段過往,但此刻聽來,又是另外一番滋味。
雪千尋的眼眶已經溼潤。埋在心裏最不願記起的事情,一幕幕浮現。南宮安歌不由伸手,扶住她微微發顫的雙肩。
“我不知道我的出生,我的父母身在何方,爲何棄我不顧……也許,我只是想找個安穩的棲身之處。”
南宮安歌沉默。
他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就想過要保護她,給她一片安穩的天地。
但是,自己的生命一直在倒計時——第十片花瓣幾近透明。
有句話想說,卻根本說不出口。
雪千尋忽然一笑,笑中帶淚。
“其實,還有個原因……”她望向密林深處,好像望見了自己內心的最深處,“我自幼便有……成仙的念頭。
很奇怪,那時並不知道什麼是仙界,什麼是仙途。只是覺得應該遠離此界,去一個無憂無慮、快樂長生的地方……
在遙遠的星空,似乎有什麼在等着我,等着我去。”
她收回目光,看向南宮安歌:“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我卻知道,義父……他是這片大陸上,最能實現我這執念的人。”
南宮安歌心頭劇震。
飛昇仙界,追求長生,是多少人的夢想,這並不奇怪。但是千尋的話卻有些奇怪——
與生俱來?遙遠的等待?
他壓下心中驚疑,斟酌着開口:
“若……我是說若,有一日,你發現幽冥殿的真相,與你的執念背道而馳,或會禍亂世間,甚至危及此界安穩呢?”
雪千尋靜靜看着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那便背道而馳。”
這一句,輕描淡寫,重若千鈞。
南宮安歌心頭一震。
她沒有說“那我就離開”,也沒有說“那我便反了”,只是說“那便背道而馳”。
這意味着,若真有那一日,她選擇的不會是幽冥殿,而是她自己認準的路。
他忽然覺得,有些話,或許不必等到“兩年之後”。
“千尋。”他開口,聲音比預想中更穩,“我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但在那之前——”
“別說了。”雪千尋忽然打斷他,轉過頭去,聲音微微發顫,“你……你還有很久。別說得像……”
她沒有說完。
風從林間穿過,吹動兩人衣袂。樹冠之上,銀色的葉片沙沙作響,像是無數細語。
良久,南宮安歌輕聲道:“依你心願而行,我會陪着你。”
雪千尋沒有回頭,但微微顫抖的肩膀,漸漸平復下來。
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談後,兩人之間那道若有若無的隔閡,似乎消融了許多。
雪千尋深吸一口氣,神色恢復如常:“若是能越過峽谷,還是前往‘三生石林’吧。解開你身上的祕密,還有那詛咒更重要。”
南宮安歌明白她的意思。她沒有放棄尋找,只是……暫時放下。爲了他?
他沉吟片刻,忽然抬頭望向那些參天古木的樹冠:“如果……從上面走呢?”
雪千尋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你想……飛過去?”
以南宮安歌現在修爲,橫跨百丈峽谷並非難事。只要尋那峽谷狹窄之處……
南宮安歌點頭,“可以一試。”
雪千尋想了想,點頭:“那就試試。”
兩人掠上樹梢。
樹冠之上,視野豁然開朗。陽光毫無遮攔地灑落,將整片森林染成一片流動的銀海。
樹冠連綿起伏,如波濤般向遠方延伸,那些銀色的葉片隨風搖曳,折射出萬千光點,美得不似人間。
風從遠方吹來,帶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雪千尋立在南宮安歌身側,衣袂在風中輕輕飄動。陽光落在她臉上,將那雙清冷的眸子照得通透,美得不太真實。
南宮安歌側目看了她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走吧。”他道。
兩人在樹冠之上飛掠。風聲在耳邊呼嘯,樹海在腳下倒退。偶有飛鳥驚起,從他們身側掠過——
那些鳥也生得奇異,有的羽毛如火,有的雙目如電,有的拖着長長的尾羽,在空中劃過絢麗的弧線。
雪千尋偶爾會發出一兩聲奇異的聲音,飛鳥便歡快地鳴叫着回應,圍着他們轉幾圈,然後振翅遠去。
南宮安歌聽着她與鳥雀“交談”,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你笑什麼?”雪千尋忽然問。
南宮安歌一怔:“我笑了嗎?”
“嘴角。”雪千尋淡淡道,“翹起來了。”
南宮安歌下意識摸向自己嘴角,旋即反應過來,輕咳一聲,沒有解釋。
雪千尋也沒有再問。
兩人繼續向前。
那座傳說中的峽谷越來越近——從空中俯瞰,能清晰地看見森林在此處斷裂,一道幽深的裂谷橫亙在大地上,如同大地張開的一道傷口。
可就在這時——
異變陡生!
一股巨大吸力從下方猛然傳來,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抓住兩人的腳踝,將他們向下拽去!
那力量來得毫無預兆,強大到令人絕望!
南宮安歌瞳孔驟縮,本能地催動靈力想要掙脫——
可那股吸力如同深淵的巨口,根本不是他能抗衡的!
雪千尋驚呼一聲,身形跟着急速下墜!
樹冠在他們眼前飛速倒退——
南宮安歌只來得及將雪千尋拉進懷裏,用身體護住她。
然後,黑暗吞沒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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