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月後。
唐逸塵推開石門,只見那幅巨大的火焰圖案,已經移到了與大殿幾乎正對的位置——只差最後幾丈。
“就是今天。”他輕聲道。
三人走入殿內。
那具骸骨依舊盤坐,雙手交疊於腹前,掌心朝上。靈犀飄到他面前,怔怔看了許久。
“萬年前,他還在時,我曾見過他一面。”
它輕聲道,“那時他還年輕,意氣風發,奉命守護此地,說是完成了任務,便有機緣飛昇。如今……”
它沒有說下去。
南宮安歌走到骸骨面前,深深一揖。
就在此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
那聲音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彷彿整座峽谷都在顫抖。
“火圖文歸位了!”唐逸塵低喝一聲。
三人猛然轉身,望向殿外。
只見遠處那幅巨大的火焰圖案,正爆發出耀眼的紅光!
那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盛,如同一輪烈日自絕壁上升起!
轟——
一道赤紅色的光柱從火圖文上衝天而起,直直射向大殿!
光芒灌入法陣的瞬間,整座大殿劇烈震顫。
地面上,那些沉寂的陣紋一道道亮起——
先是赤紅,再是金黃,然後是青碧、銀白、玄黑……
五色光芒交織流轉,將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晝!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那三根石柱猛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芒,陣法竟自行啓動!
一道巨大的漩渦在三人眼前憑空出現,瘋狂旋轉,吞噬一切!
殿門大開。
門外,附近徘徊的異獸來不及反應,直接被漩渦吸入,慘嚎聲戛然而止。
地面上的碎石、雜草,甚至遠處幾株靈草,都被那股狂暴的吸力連根拔起,捲入光漩之中!
唐逸塵正背對殿門,猝不及防,身形一晃,便被那股巨力扯了進去!
“逸塵大哥!”南宮安歌伸手想拉,卻只抓住一片衣角——
唐逸塵的身影已被吞沒。
靈犀臉色驟變:“這是傳送通道!會自動吞噬附近生靈!”
話音剛落,那漩渦驟然擴張,吸力暴漲!
南宮安歌與雪千尋對視一眼,再無猶豫——
與其被強行扯入,不如主動進入!
兩人縱身一躍,掠入漩渦之中。
身後,那三根石柱的光芒漸漸黯淡,大殿重歸寂靜。
光芒散盡。
南宮安歌只覺腳下一空,整個人向下墜去——
好在不過丈餘,他便落到了實地。踉蹌一步,堪堪站穩。
耳邊傳來妖獸的驚嚎聲。
他猛然抬頭,只見數十頭形態各異的妖獸正四散奔逃,有的撞在石柱上,有的相互撕咬,有的則茫然地原地打轉。
它們眼中滿是驚恐與迷茫——
顯然都是方纔被那陣法強行吸入、一同傳送到此的倒黴傢伙。
一頭巨狼從他身側衝過,看也不看他一眼,徑直消失在霧氣中。
南宮安歌低頭看去,腳下是鬆軟的泥土,遍地散落着碎石和雜草——分明是從迴風峽捲進來的。
甚至自己衣襟上,還掛着幾片不知名的草葉。
“咳咳——”
不遠處傳來唐逸塵的咳嗽聲。他正從一堆雜草裏爬出來,頭上頂着一片碩大的葉子,模樣頗爲狼狽。
“這傳送……也太不講究了。”他吐出嘴裏的草屑,四下張望,“雪姑娘呢?”
“這裏。”
雪千尋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她站在一根石柱旁,白衣上沾着幾點泥土,神色依舊清冷,只是髮絲微微凌亂。
她抬手拂去肩上的草屑,目光落在四周那些四散奔逃的妖獸身上,眉頭微蹙。
“這些都是……被一起傳過來的?”
靈犀的虛影從玉佩中飄出,望着眼前景象,也是微微一怔。
“法陣自動開啓時,會將周圍的一切生靈都吸入。”它頓了頓,“幸好只是附近這些,若是整個峽谷的妖獸都湧進來……”
它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唐逸塵打了個寒顫,連忙轉移話題:“這地方……就是三生石林?”
三人環顧四周。
石柱參差,高者十餘丈,矮者不過齊腰,皆呈白灰色,表面光滑如鏡。霧氣繚繞其間,若隱若現,宛如迷宮。
身後,那道來時的光芒已經消散。來路再也尋不見蹤跡。
遠處,那些妖獸的驚嚎聲漸漸遠去,隱沒在霧氣深處。只餘陣陣迴響,在石林間幽幽迴盪。
南宮安歌與雪千尋對視一眼。
前路未知,但已無退路
“這裏……”雪千尋環顧四周。
靈犀的虛影浮現在她身邊,望着那些參天的石柱,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懷念、悲傷,還有一絲敬畏。
“三生石林。”它輕聲道,“萬年前,我隨上任主人來過這裏。”
它頓了頓,指向石林深處。
“那裏,有你們要找的東西。也有你們想知道的答案。”
南宮安歌與雪千尋對視一眼。
前路未知,但已無退路。
唐逸塵率先邁步欲飛,卻被靈犀叫住。
“等等。”靈犀道,“這石林是一座迷幻陣。若御氣飛行,只會迷失神魂,永遠困在其中。只能步行穿越。”
唐逸塵收回踏出的腳,點了點頭。
三人擇了一條石柱間的空隙,向深處行去。
霧氣越來越濃,石柱越來越密。四周靜得出奇,只有自己的腳步聲在石壁間迴盪,像是有人在身後跟着。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嘶吼。
三人同時停步。
霧氣中,一雙幽綠的眼睛緩緩浮現。
緊接着,一頭體型巨大的妖獸從霧中走出——
似狼非狼,似虎非虎,渾身覆蓋着暗灰色的鱗甲,嘴角還掛着涎水。
它的眼神空洞而迷茫,卻在看見三人的瞬間,驟然變得瘋狂。
吼——!
妖獸猛撲而來!
南宮安歌閃身避開,一劍斬在妖獸後頸。
妖獸喫痛,愈發狂暴,扭頭朝他撕咬而來。
唐逸塵從側翼掠上,手中銀針刺入妖獸眼眶。
妖獸慘嚎一聲,終於倒地,抽搐了幾下,不再動彈。
“死了?”雪千尋問。
唐逸塵蹲身觀察後搖頭道:“非我等所殺。你瞧它眼神——
這般迷茫空洞,顯然是久困石林,試圖從高處掙脫時遭陣法襲擊,神魂已散。
即便我們不加害,它亦難活長久。”
南宮安歌凝色望向霧氣深處。
“還有更多。”
話音剛落,霧氣中又傳來幾聲低吼。這一次,是三個方向。
三人背靠石柱,各自戒備。
霧氣翻湧,三頭妖獸同時衝出——
一頭巨狼,一頭赤蟒,還有一頭背生骨刺的怪猿。
它們的眼神同樣空洞,同樣瘋狂,攻擊毫無章法,卻悍不畏死。
這一戰,足足持續了一炷香的功夫。
待三頭妖獸盡數倒地,唐逸塵已是氣喘吁吁。他身上添了幾道傷口,雖不致命,卻也滲着血。
“這地方……”他喘着氣道,“到底困了多少妖獸?”
靈犀的虛影飄了過來,望着那些屍體,眼中閃過一絲悲憫。
“都是從迴風峽誤入的。”它輕聲道,“那傳送法陣連接着這裏,會將峽谷中附近的妖獸吸入。
萬年來,不知有多少生靈被困在此,迷失神魂,最終瘋狂而死。”
雪千尋望向石林深處,霧氣中隱隱又有幽綠的光芒浮現。
“我們得儘快找到核心。”她道。
繼續前行。
可走了不到一炷香,三人便發現不對。
眼前這塊石柱——上面有一道劍痕,正是方纔南宮安歌與妖獸纏鬥時隨手留下的。
“繞回來了。”唐逸塵皺眉。
南宮安歌沉吟片刻,縱身躍起,想要看清周圍的地勢。
可剛離地丈餘,一股眩暈之感驟然襲來,眼前天旋地轉,無數幻象紛至沓來——他心中一凜,連忙落回地面。
眩暈感褪去,幻象消散。
“御氣飛行果然不行。”他面色凝重。
雪千尋蹲下身,仔細查看地面的痕跡。片刻後,她抬起頭:“不是我們走錯了。是這石林在動。”
“什麼?”唐逸塵一怔。
雪千尋指向地面:“方纔我留意過幾塊石頭的位置。現在它們變了。”
“石林會動……”
唐逸塵喃喃道,“難怪走不出去。”
南宮安歌沉默片刻,看向靈犀。
“靈犀,你當年隨上任主人來此,他是如何破陣的?”
靈犀閉上眼睛,努力回憶。
“上任主人他……”
它緩緩道,“他好像說過,這陣法叫什麼……
什麼‘九轉迷天陣’?對,九轉迷天陣!
他還說,此陣暗合九宮之數,每一轉有八八六十四種變化,總共九轉,便是五百七十六種變化。
除非找到陣眼,否則永遠走不出去。”
“五百七十六種變化……”唐逸塵倒吸一口涼氣。
南宮安歌卻眉頭緊鎖,陷入沉思。
九轉迷天陣……
他在紫雲宗的天機閣見過這個名字。
那是上古時期的迷陣,以九宮爲基,每一轉對應一宮,每一宮又有八種變化。
最可怕的是,此陣會根據闖入者的腳步主動調整陣勢,闖入者走一步,陣勢便變一次,永遠無法用常規方法走出。
“可有破解之法?”他問。
靈犀搖頭:“前主在此待了很長時間,好像是感悟……不對,是推演出了陣眼的方位。”
推演……
南宮安歌望着周圍的霧氣,心中快速盤算。
若是平時,給他足夠的時間,他或許也能推演出來。
可如今——
他低頭看向左手腕。那第十一片蓮花,邊緣又透明瞭一些。
他沒有時間。
“你們在此等候。”他忽然道。
唐逸塵一愣:“你要做什麼?”
南宮安歌沒有回答,只是盤膝坐下,閉上雙眼。
澄明劍意,在心湖之上緩緩運轉。
劍意清明,可破虛妄。但這一次,他要破的不是幻象,而是陣法的本質。
他的意識沉入識海,一片清明。
周圍的霧氣、石柱、妖獸的嘶吼,漸漸遠去。
只剩下那一道道無形的陣紋,在心湖之上緩緩浮現——
一個時辰後,南宮安歌睜開眼。
他的面色有些蒼白,眼中卻有光芒閃爍。
“如何?”唐逸塵急忙問。
南宮安歌站起身,指向左前方。
“陣眼在那個方向。但此陣太過複雜,我推演不出具體的路徑。
只能確定一點——
這九轉迷天陣,每一轉都有一個‘活路’。
只要在每一轉的八種變化中,找到那個活路,就能一步步接近陣眼。”
“活路?”
唐逸塵皺眉,“怎麼找?”
南宮安歌望向霧氣深處。
“走進去,反覆試。”
接下來,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南宮安歌走在最前,每到一個岔口,便閉目推演片刻,然後指向一個方向。
有時走對了,前方的霧氣會微微散開,露出一條清晰的路。
有時走錯了,霧氣會驟然凝實,將他們困在原地,甚至引來新的妖獸。
唐逸塵負責警戒,雪千尋負責記錄走過的路線。三人配合,竟也一步步深入。
“左。”
“右。”
“直行。”
南宮安歌的聲音越來越沙啞,推演的時間越來越長。
每推演一次,他的面色就蒼白一分——澄明劍意雖能破妄,卻極耗心神。
“安歌。”雪千尋忽然開口,“歇一歇。”
南宮安歌搖了搖頭,正要說話,前方霧氣忽然翻湧起來。
一道巨大的身影緩緩浮現。
那是一頭渾身漆黑的巨猿,高達三丈,雙目赤紅,周身纏繞着黑色的霧氣。
它的氣息比之前遇到的任何妖獸都要強大,僅僅是站在那裏,便讓人心悸。
“這是……”唐逸塵瞳孔一縮。
靈犀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這是陣靈!九轉迷天陣的陣靈!
上任主人說過,此陣的最後一轉,會化出一頭陣靈守護陣眼!
殺了它,就能見到陣眼!”
巨猿仰天長嘯,聲震四野。
它低下頭,赤紅的雙目死死盯着三人,然後——
撲來!
這一戰,險象環生。
巨猿的力量大得驚人,一拳砸下,石柱崩碎,碎石飛濺。
南宮安歌的琸雲劍斬在它身上,只能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它的弱點在眼睛!”唐逸塵一邊躲閃,一邊大喊。
可巨猿似有靈智,始終護着雙目,不讓任何人靠近。
雪千尋從側翼掠上,玉手一揮,一道寒光射向巨猿左眼。
巨猿本能地閉眼,眼皮竟也堅硬如鐵,寒光只留下一道白痕。
巨猿暴怒,一掌拍向雪千尋。
“小心!”南宮安歌飛身而上,一劍橫擋。
轟——
巨力傳來,他整個人倒飛出去,撞斷兩根石柱,才堪堪停下。
喉頭一甜,一口鮮血湧上。
“安歌!”雪千尋臉色驟變。
南宮安歌掙扎着站起,抹去嘴角的血跡。
他盯着那頭巨猿,目光反而愈發清明。
澄明劍意告訴他——這巨猿的弱點,不在眼睛。
在它的腳底。
因爲它每一次落地,都會本能地將腳掌微微抬起,避開地上的碎石。
“逸塵大哥!”他低喝一聲,“腳下!”
唐逸塵瞬間會意,身形一閃,掠至巨猿身後,手中銀針如雨點般射向巨猿的腳掌!
巨猿喫痛,仰天慘嚎,身形踉蹌。
南宮安歌抓住機會,琸雲劍化作一道青光,直刺巨猿咽喉!
劍鋒入喉三寸。
巨猿瞪大了眼睛,赤紅的光芒漸漸褪去,巨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
霧氣散開。
前方,有兩處法陣,皆是三根石柱呈品字形圍合。
它們比周圍的石柱更高,更粗,表面光滑如鏡,隱隱泛着幽光。
其中一處法陣,每一根石柱上,都刻着一個古篆大字——
生。
死。
緣。
而在三柱環繞的正中央,一方石臺靜靜而立。
石臺約莫三丈見方,通體漆黑,表面刻滿了繁複的符文。
臺中央,有一個淺淺的凹痕,恰好能容納一人盤坐。
石臺旁,立着一塊石碑,碑上刻着四個大字——
“三生之境”。
靈犀飄到石碑前,久久不語。
半晌,它才緩緩開口。
“萬年前,上任主人曾在此盤坐。他說,這石臺可以讓人進入幻境,窺探前世今生。”
它轉過頭,看向南宮安歌和雪千尋,目光凝重。
“但進去的人,十個有九個出不來。幻境中的一切太過真實,陷入其中,便永世沉淪。”
唐逸塵皺眉:“這麼兇險?那不如……”
他沒有說完,因爲他看見了南宮安歌的眼神。
那是一種……平靜到近乎決絕的眼神。
“我要進去。”南宮安歌道。
唐逸塵急了:“你瘋了?靈犀剛說了,十個有九個出不來!”
南宮安歌轉頭看向他,目光平靜如水。
“我修煉過修心錄,經歷過瑤池幻境的試煉。”他道,“那些幻境,也曾試圖困住我,但最後都被我勘破。”
他頓了頓,手按在劍柄上。
“何況,我還有澄明劍意。”
澄明劍意,破一切虛妄。
唐逸塵欲言又止,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明白南宮安歌的想法:探尋前世,或能尋得索命因果的根源。
尋找“溯影還魂蘭”或許風險稍減,但歷經萬年,未必還能找到。
雪千尋默默注視着他,既未阻止,也未贊同。
對僅餘一年多生命的他而言,所有冒險都意義非凡。
她只是輕聲道:“小心。”
南宮安歌點了點頭。
他抬步,向那方石臺走去。
靈犀忽然開口:“主人,你若進去,會在幻境中看到什麼,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上任主人曾說過——”
南宮安歌回頭。
靈犀的目光深沉如淵。
“他說,三生之境,所見非虛,亦非實。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全在人心。
若執念太深,便會被執念吞噬;若心存清明,便能看到真相。”
它頓了頓,一字一句道:“莫要被眼睛騙了。”
南宮安歌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他踏上石臺,盤膝而坐。
雪千尋站在臺下,望着他的背影,眸中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顫動。
南宮安歌閉上眼。
夜風吹過石林,帶來遠處妖獸的低吼。霧氣翻湧,漸漸將他淹沒。
石臺上,符文緩緩亮起。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歲月小說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