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鈞一髮之際——
轟隆!
一聲驚雷在雲層深處炸響!
不是普通的雷,而是天罰之雷。
那股從地底滲出的氣息在此刻達到了頂峯,終於觸動了天道法則的警戒。
烏雲劇烈翻湧,那道聲音發出一聲不甘的冷哼。
“該死……”
聲音裏帶着憤怒,更多的是無可奈何。
她還不夠完整,還不夠強大,還……不到時候!
那股拖曳南宮安歌的力量驟然一鬆。
南宮安歌踉蹌後退,跌坐在地,大口喘着氣。
他的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烏雲緩緩散去,那道聲音沒有再響起。壓迫感如潮水般退去,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南宮安歌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又不完全明白。
因果線的異動不是巧合,它被什麼東西喚醒了——
或者說,它一直都在等這一刻。
他的腦海中反覆迴響着剛纔發生的一切——
那條因果線,連着地下。
連着他從未見過的某個人。
“燼”——
也許是幻境中見到的那位“燼”?
真實存在,就在深潭之下?!
南宮安歌站在水潭邊陷入沉思。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像一條即將燃盡的燭火。
只剩下一年了。
他心中清楚,那道名爲“索命因果”的詛咒,正像這潭水深處的暗流一樣,不動聲色地吞噬着他所剩無幾的時光。
霧氣從漆黑的潭面緩緩升騰,在月華下泛着幽冷的光。
那股陰冷黏膩的氣息,從潭水深處源源不斷地滲出,被河水日夜稀釋、壓制,卻從未真正斷絕。
就像他身上的詛咒——
被蓮花壓制着,卻從未消失。
他蹲下身,猶豫了一下,試着伸手探入水中。
指尖觸到的不是冰冷,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地底深處,等了太久太久。
他閉上眼,神識順着水流向下延伸。
黑水河的水,從無數清澈的溪流匯聚而來,在此處匯入深潭,然後消失於地底——那裏藏着一條暗河,通往他感知不到的深處。
他的神識在水底撞上了一層無形的壁障。
厚重,古老,帶着某種禁忌的氣息,無論如何也穿透不過。
他睜開眼睛,站起身。
來了一趟,離答案近了一些,卻再也無法深入。
那層壁障不是他的修爲能夠強行破開的。
它更像一道門,需要鑰匙。
而他,不知道鑰匙在何處——
就像他找不到,打開自己命運鎖鏈的鑰匙一樣。
他懷疑黑水河通往九幽——
通往幻境中所見,囚禁那位名叫“燼”的女子,無盡黑暗之地!
那道聲音,那股陰冷的氣息和祭司口中被困在此地的“主母”……
所有線索都指向那個傳說中的地方——九幽之地,萬物歸寂的深淵。
“靈犀。”他輕聲喚道,語氣裏藏着掩不住的悲涼。
“在。”靈犀飄至他身前,聲音低沉而平穩,帶着一種看透世事後的平靜。
“黑水河通往的地方……是不是九幽?”
靈犀沉默了片刻,聲音裏透出罕見的凝重。
“據老夫所知,九幽在東海外歸墟之地,距此何止萬里。此地怎會與之相連?”
南宮安歌沒有說話。
“那是上古傳說中的地方,沒有誰真正去過。老夫的前主人……
嗯哼,老夫隱約記得,他都沒有找到……”
靈犀頓了頓,又道,“何況……就算能找到,你敢去九幽嗎?那地方,不是活人該去的。”
南宮安歌沉默了。
隔着數萬裏……
或許是自己猜錯了。
何況,就算黑水河真的連着九幽,他又能怎樣?跳下去?
他連那層壁障都破不開。就算破開了,以他現在的修爲,去了也是送死。
他忽然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失望與無助。
他以爲自己離真相很近了——
他以爲來到黑森林,找到青丘山,就能找到答案。
可到頭來,又是層層迷障。
“我身上的祕密……真的解不開了嗎?我連自己……爲什麼死,都不知道嗎?”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別人,又像是在問自己。
靈犀沉默了很久,沒有回答。
因爲它知道,有些問題,睿智也無解。
此刻,它在思量:“眼前的線索已經指向了答案,但是……似乎又遺漏了些什麼。”
看不透!
以它數萬年的閱歷,看不透!
小虎蹲在南宮安歌身前,微微顫聲道:
“小主,我不信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你就是你,你就是南宮安歌,不是傀儡!”
它的聲音裏帶着一絲無法掩飾的悲涼,更多的卻是倔強的怒火,彷彿在替南宮安歌吼出他心中不敢吼出的那一句——
憑什麼?
憑什麼命運要這樣擺佈他?
憑什麼只剩一年?
它轉而怒視靈犀:“老烏龜,還不交底?真要小主跟着我倆漂泊?”
它說的是南宮安歌無法解除索命因果線,但魂魄被護魂壁護着……
然後……和自己一起漂泊!
靈犀神色尷尬:“主人,並非老夫欺瞞。於瑤池相遇確是偶然,只是老夫對往昔之事記憶模糊,不便隨意言說……”
它頓了頓,似有所悟,
“老夫倒是想到一件事。”
“什麼?”
“假設主人你的路是安排好的,那麼——
留在迴風峽……
或許是你最好的選擇。
眼下……
雖看似尋到方向,卻步步艱難。
主人……是否該另謀出路?”
南宮安歌的心跳微微加速。
“很久以前……”靈犀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老夫也記不太清了。
曾經,我似乎也來過這裏。
好似……與前主人……
他好似說過,這條路沒有歸途。
這句話什麼意思?
記憶太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層紗,怎麼都看不真切。”
南宮安歌一怔:“你的前主人?”
“想不起來了。”靈犀的聲音有些懊惱,這是它少有的情緒波動,“老夫只依稀記得……
他來過這裏,研究過什麼,留下過什麼……可具體是什麼,老夫真的記不清了。”
南宮安歌沒有再追問。
靈犀代表着他內心最冷靜、最理智的那一部分——
那一部分告訴他:有些答案,強求不來。
可此刻,靈犀的話給了他更多的憂慮——
答案就在那裏,也許永遠都不可觸碰。
何況——
他有時間嗎?
一年,不過三百六十五天,眨眼就過。
小虎忽然從他腳邊站起來,用腦袋蹭了蹭他的小腿,喉嚨裏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說:別怕。
“小主,與其強求,不如順其自然。要是真有人在後面,本尊就不信了,他會看着你被‘索命因果’奪命?
要我說,該喫喫,該喝喝,用本尊前主人的話叫‘躺平’。”
南宮安歌無奈苦笑——
生命倒計時,換了誰能安心?
小虎對着虛空吼道:
“我說後面那位,你喜歡玩捉迷藏嗎?本尊可不陪你玩。”
它越說越激動,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從它小小的身體裏迸發出來:
“哼!要我說就回江州,殺他個片甲不留。不讓小主活,也絕不讓這些惡人活!”
這番話,何嘗不是南宮安歌心底最深處那個不甘的聲音?
小虎是他的反抗精神——
明知只剩一年,卻仍想着掀翻棋盤、與命運拼個魚死網破的自己。
“主人。”
靈犀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像一泓清泉澆在躁火上,“小虎說得……
老夫不完全贊同。
但,老夫也無法判斷……想不到妥善的法子。
或許,走一步看一步吧!”
靈犀睿智。
睿智從不教人放棄,只教人接受那些無法改變的,然後繼續走下去。
南宮安歌深吸一口氣,將心底那股翻湧的悲涼與不甘一併壓下。
他抬起頭,望了一眼遠處黑黢黢的黑森林,又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那潭幽深的水。
“走吧。”他低聲道。
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認清了結局之後,依然選擇向前的平靜。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轉身的那一刻,潭水深處,有什麼東西微微亮了一瞬——
像是黑暗中睜開了一隻眼睛,目送他離去。
他離開了黑水河,卻沒有立刻返回江州。
他想再找找——
也許還有別的入口,別的線索。
他在山中轉了三天,翻過數道山樑,探過幾處隱祕的洞穴,卻一無所獲。
而妖族故裏,祭司不見了,一切歸於沉寂,好似數萬年來無人來過。
百花谷裏沒什麼改變。那半幅花捲,神仙姐姐依然對着他微笑。
“神仙姐姐,你就是那位‘雪’嗎?”
雪……雪千尋……
一位數萬年前的女子,一位眼前的女子……
他閉目沉思。
“小主,本尊忽然想起,若小白說的是真話,那位千尋姑娘就是‘雪’……”
小虎學着靈犀,擺出一副老學究模樣,“等千尋姑娘恢復了記憶,一切就能理順,理清!”
南宮安歌搖搖頭,雪千尋身上同樣有多未知,自己只有不到一年時間了。將解開謎團,探尋解決“索命因果線”的希望寄託於此?
“千尋姑娘身處幽冥殿,自由都難!”靈犀輕聲說道,“不過,小虎倒是聰明瞭一回,老夫早已想到,只是不太寄希望於此,纔沒說出來……”
小虎白了靈犀一眼:“哼!就你睿智?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本尊看你對小主根本就沒上心。
說話總是遮遮掩掩,誰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
南宮安歌習慣了小虎脾氣,並未在意和追問。他有自己的想法。
那層壁障像一道天塹,橫亙在他與真相之間。顯然,幕後人不會讓他輕易探明真相,自己繼續探尋下去還有意義嗎?
難道,最後一年就在探尋與失望中渡過嗎?
第四天清晨,他站在青丘山最高處,望着東方的天際,心中忽然湧起一陣強烈的不安。
那不安來得毫無徵兆,卻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他的胸口。
他下意識地捂住心口,忽然意識到——這不只是對未知命運的恐懼。
這是擔憂與愧疚。
他想起離開江州時,顧綵衣站在城門前送他的樣子。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望着他,眼神裏有一種他當時讀不懂的東西。
現在他忽然讀懂了。那不是送別,是囑託。
她叮囑他務必平安歸來,更提醒他——莫忘了有許多人需要他守護。
他想起許多人:葉孤辰、柳清、林瑞豐、莫震宇,想起鳳姐、小胖子,還有爲南楚殫精竭慮的姨娘,想起武院的老師……
最後定格在一道最熟悉的身影上——雪千尋。
“我改變不了大局,但總是要盡些微薄之力……”葬龍墟臨別時,她說的話忽然在耳邊響起。
她尚在幽冥殿中身不由己,也在爲自己身世迷茫,卻仍念着盡微薄之力。
而自己呢?
自由之身,卻把僅剩的時光,全部耗在了這座打不開的門前。
他忽然問自己:
我到底在找什麼?
父親被控制……
母親依然杳無蹤影……
找真相?找解除詛咒的方法?還是……找一條活路?
可就算找到了答案——
然後呢?
身邊人若已不在,南楚若已傾覆,他活着,又有什麼意義?
他曾以爲,活下去是第一位的。
可現在他忽然明白——
比“怎麼活”更重要的,是“爲誰活”。
最後一年——
是爲自己苟延殘喘地尋找一個渺茫的解藥,
還是爲那些他在意的人,拼盡最後一絲力氣?
他站在原地,山風獵獵,吹得衣袍翻飛。
“就算我改變不了結局,但總是要盡些微薄之力……”
他喃喃自語,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着一種近乎疼痛的清醒。
他低下頭,看着蹲在腳邊的小虎,又看了一眼懸浮在身側的靈犀。
“走。”他說。
聲音不再發緊,反而出奇地平靜。
那是做了決定之後的平靜——
不是不再恐懼,而是知道恐懼之後,該往哪裏走。
靈犀回頭望瞭望青丘山。
一步之遙。
它只是想着,沒有說出來。
路在主人腳下。
走過的,纔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