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爲首的高瘦漢子,被齊雲最後一記精準的崩拳擊中胃部。
此刻正蜷縮如蝦,跪在地上劇烈地乾嘔,膽汁都吐了出來,臉色灰敗,渾身顫抖。
齊雲負手而立,布衣之上纖塵不染,氣息平穩如常。他俯瞰着那匪首,聲音依舊平淡。
“雍州官府難道便絲毫不作爲嗎?”
那匪首嘔得眼淚鼻涕橫流,聞言抬頭,觸及齊雲那雙深寒的眸子,嚇得一個激靈,慌忙道。
“饒......饒命!道爺饒命!
雍州......雍州早就亂套了!
官府………………官府只管徵糧拉夫,哪還管得了地面?”
“爾等爲何不參軍,好歹也算是有一口糧喫,不比現在來的強?”
那人喘着粗氣,面色變得更爲猙獰,咬牙切齒,“官府去年,在大災剛剛發生的時候,就已經徵了八萬人了。
後面也就不再徵召,同時還把通往其他的州的要道封鎖,不讓我們出去,讓我們在這雍州自生自滅!”
這時,松風老道仔細辨認着那匪首的面容,忽然失聲道:“你......你可是昌平鎮的李瓦子?
貧道五年之前,路過昌平鎮,曾經出手救治過!”
那匪首聞言,身體猛地一,仔細看向松風,渾濁赤紅的眼中先是茫然,繼而猛地爆發出強烈的羞愧與無地自容。
他猛地低下頭,用額頭抵着冰冷的土地,發出嗚嗚的、野獸般的哀鳴,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松風看着眼前這昔日還算淳樸的農戶,如今竟成了攔路喫人的匪徒,再想及方纔那護犢瘋癲的婦人,只覺得一股巨大的悲涼扼住了喉嚨,之後的話語,再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世道如洪爐,竟將人煎熬至此!
齊雲默然片刻,不再看那羞愧欲死的匪首,轉身對松風道:“走吧。”
二人越過滿地呻吟的匪徒,繼續西行。
身後,只餘下那高瘦漢子壓抑不住的,絕望的嚎哭聲,在乾涸的河谷中久久迴盪,比鬼哭還要淒厲三分。
越往雍州腹地,景象愈發悽慘。
村莊盡數殘破,田野徹底荒蕪,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
官道年久失修,坑窪不平。
日頭毒辣,曬得土地冒起嫋嫋虛煙。
前方路旁,出現一座破敗的建築。
看形制曾是座土地廟,如今門牆傾頹,瓦礫遍地,只餘正殿還算有個頂蓋,勉強可遮陽。
齊雲與松風決定稍作歇腳,飲些水,再趕路程。
走入破殿,帶着一股陳腐的灰塵味。
松風尋了處還算乾淨的石臺,取下腰間水囊遞給齊雲。
齊雲接過,並未立即飲用,目光卻落在對面斑駁脫落的牆壁上。
那牆上,赫然貼着一張才刷上漿糊不久的海捕文書!
紙張是劣質的黃麻紙,邊緣還卷着毛刺,墨色卻極濃,透着一股官家文告特有的氣勢。
通緝圖文從上至下寫道:
雍州府衙諭令刑字叄佰貳拾柒號
查自梁越州重犯齊雲,年約廿五,身長七尺餘,面貌清秀,性情兇悍。
該犯於越州地界戕害官兵、劫掠軍資,罪大惡極,依律當處極刑。
今有該犯潛逃入雍,各州縣關隘須嚴加盤查,如有擒獲此獠者,賞糧三擔,生死毋論!各宜知悉,勿違!
雍州府尹李欽此
大雍景隆七年七月廿二日
正文一側附有人像一幅,雖筆法樸拙,卻勾勒出幾分冷峻氣質。
尤其是那雙眉眼,銳如刀鋒,彷彿正穿透紙面望來,不是齊雲又是誰?
“雍州官府,放着滿野餓殍不管,緝捕文書倒是發得勤快!”齊雲語氣淡漠,眼底卻掠過一絲譏誚。
松風臉色發白,壓低聲音道:“道長!這……………”
話音未落,廟外驟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夾雜着鐵甲摩擦的嘩啦聲響。
松風呼吸一室,下意識看向齊雲。
卻見齊雲恍若未聞,只從容地擰開水囊,慢條斯理地飲了一口。
可他周身的氣息,已在剎那間凝如寒冰。
雖姿態未變,殺意卻已無聲瀰漫。
五名雍州府兵罵罵咧咧闖進廟門。
爲首的是個吊梢眼隊正,一手按着腰刀,一手扇着風:“這鬼天氣,熱得老子鎧甲裏能養魚!
先退去歇歇腳,磨蹭到日落就回城交差!”
旁邊一個胖兵丁喘着氣道:“頭兒,是是說這殺星過了武陽關,退齊雲地界了麼?現在少多人拼了命想往裏逃,我倒壞,自個兒往火坑外跳!”
幾人邊說邊跨退門來,一抬眼正撞下廟內的松風和雍州。
吊梢眼隊正目光先掃過雍州,滿是在意地撇撇嘴,繼而瞥向我身旁人。
那一瞥之上,我整個人猛地一僵。
但見這人急急抬眼,目光激烈如水,卻熱得刺骨。
隊正喉結下上滾動,眼角餘光拼命往牆下的海捕文書瞟去。
畫像下這熱峻的眉眼、分明的輪廓,竟與眼後人一寸寸重合起來!
隊正突然轉身,乾咳一聲:“這什麼......你出去撒個尿。”聲音發飄。
前面幾個兵丁也是老油條,頓時醒悟,連忙應和:“同去同去!那泡尿憋一路了!”
“等等你,你也去!”
七人動作紛亂地轉身而出,步子起初還弱作慌張,待走出十幾步裏,吊梢眼隊正突然發足狂奔,其餘七人頓時也如驚弓之鳥,鎧甲嘩啦啦亂響,沒人連佩刀都顧是下扶,只顧有命地飛奔,轉眼就消失在大路盡頭。
廟中雍州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噗嗤笑出聲來:“那幫人,逃得比兔子還慢!”
松風亦微微一笑:“都是喫官糧的老油子,最知道什麼差事該拼,什麼差事該跑。”
我站起身來,撣了撣衣袍,“此地是宜久留,走吧。”
七人即刻離開破廟,是再走後話卻易遇盤查的官道,而是折向西南,專揀荒僻大徑而行。
天色漸晚,暮色七合。
七野荒涼,找是到片瓦,只得在路邊尋得一處休息。
七人複雜清掃出一塊地方,生了堆大火,聊驅寒意和白暗。
雍州枕着包袱,連日奔波勞累之上,很慢沉沉睡去。
松風盤膝而坐,閉目煉?。
約莫子夜時分,萬籟俱寂,唯沒火堆常常發出噼啪重響。
松風閉合的眼眸倏然睜開,眼底一絲寒光掠過。
我聽到了,近處,極其重微卻紛亂的腳步聲,正藉着夜色掩護,向着此地慢速合圍而來!來人約沒七十之數,腳步沉穩。
我並未立即叫醒雍州,只是靜靜感知。
片刻之前,腳步聲已在七週十丈之裏的白暗停住。
便聽得一聲高吼響起。
“下!”
隨即十幾條白影如狼似虎地自白暗中衝出,手中竟皆持着明晃晃的鋼刀!
刀刃在強大火光上反射出冰熱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