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極洲,極夜深處。
天不是黑的。
是死的。
那種死,不是尋常冬夜無星無月的漆黑,而是所有光線都被吞噬後殘留的虛無底色。
但此刻,這虛無正在被撕裂。
從大陸深處湧出的各色遺蹟光芒,在萬里冰原上空交織成一片光怪陸離的天幕。
靛藍如深海幽火,慘白如骨灰灑落,淡青如古玉溫潤,紫黑如凝固的血管。
它們並非各自爲政,而是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方式彼此滲透,糾纏、扭曲,在穹頂之上匯成一片緩慢旋轉的,活着的混沌。
那混沌在呼吸。
每一次吐納,便有無數金色光縷從遺蹟深處升騰而起,貫穿天穹,直沒入太空深處那棵越來越近的巨樹虛影。
巨樹的枝丫低垂如俯首,樹冠遮蔽了身後整片星域,而它的輪廓邊緣,正被南極上空這混沌光芒鍍上一層流動的,難以名狀的光暈。
就在這片混沌天穹之下,兩道飛虹破空而來。
前一道玄色,後一道金色。
玄色者每一步踏出,身影便淡去一瞬,再出現已在千丈之外。
那不是飛行,是跳躍,是夜巡神通的極致展開,每一次閃爍,靈機漣漪在身後緩緩暈開,旋即被暴風雪吞沒。
金色者更快。
他踏於一條由純粹金光凝成的大道之上,寬約三尺,自足下向無限延伸。
衣袂未揚,白髮未動,一步踏出,萬仞冰峯如紙頁般被翻過。
此刻,他們距離目標,已不足百裏。
齊雲的夜巡神通,在此處已難以完全施展。
空間本身似乎變得粘稠,每一次跳躍都需耗費比此前多三成的力量。
那是遺蹟光芒對天地規則的擾動,越靠近大陸深處,擾動越劇烈。
但張靜虛的金光大道,依舊穩如磐石。
那是老牌踏罡宗師與天地深度交融的體現。
二人一前一後,如兩道自天外斬入的利刃,撕開暴風雪,向南,更南。
然後,齊雲看見了那東西。
前方,便是查爾斯王子山脈邊緣,科考站的座標位置。
但那裏,沒有科考站。
沒有建築,沒有燈光,沒有任何人類造物的痕跡。
只有一團陰影。
那陰影匍匐在冰原之上,方圓約百丈,邊緣模糊,與周圍的黑暗融爲一體,若非以踏罡層次的感知去“看”,肉眼根本無法察覺。
它的形態並非固定,而是緩慢蠕動着,如一隻正在消化獵物的巨獸腹部,表面不時鼓起又塌陷,鼓起又塌陷。
齊雲眉心微蹙。
他將感知探入那陰影。
下一瞬,他的感知被吞噬了。
不是被阻擋,不是被反彈,而是如泥牛入海,瞬間失去聯繫。
那種感覺,彷彿伸手探入一灘濃稠的血肉之中,溫熱、黏膩、溼潤,帶着某種微弱的脈動。
“生命氣息?”
張靜虛的聲音傳來,低沉如雷。
齊雲搖頭。
“感知不到。被隔絕了。”
他頓了頓,又道:“這陰影......是活的。”
張靜虛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落在那蠕動的陰影表面,幽深如古井。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它在進食。”
話音未落。
那陰影忽然劇烈震顫!
它的表面猛地鼓起一個巨大的凸起,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其中掙扎,想要破出!
但那凸起只維持了一息,便如溺水者般沉了下去,被更深的黑暗吞沒。
與此同時,齊雲與張靜虛同時感知到。
陰影內部,有微弱的生命氣息閃爍了一瞬。
那氣息,是人類。
是活人。
但只一瞬,便再次被隔絕。
“他們還在。”
張靜虛的聲音陡然凌厲。
他沒有再說第二個字。
只是抬手。
右手,食指。
遙遙指向那百丈陰影。
一指點出。
沒有光華,沒有轟鳴,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
但方圓十里的天地,在這一瞬,靜了。
風停。雪滯。
連那些從遠處遺蹟升騰而起的光縷,都似乎了一個。
天地靈機如百川歸海,從四面八方瘋狂湧來,在千丈高空中匯聚、壓縮、凝練!
它們不是化作光柱,不是化作洪流,而是,化作一道符籙。
那符籙大如畝許,懸浮於陰影正上方千丈處,通體呈淡金色,邊緣有無數細小符文流轉。
它並非靜止,而是緩緩旋轉,每轉一圈,便有萬道比髮絲還細的光線垂落而下,如天羅地網,罩向那蠕動的陰影。
光線觸及陰影的剎那。
“嗤!!!”
一聲刺耳的尖嘯,自陰影深處響起!
那不是聲音,是某種存在瀕死時的神魂哀嚎,直接灌入所有感知者的紫府深處!
那陰影開始沸騰!
它的表面瘋狂翻湧,無數觸手般的分支從主體中抽出,在空中狂亂揮舞,試圖拍碎那些垂落的光線。
但光線細如髮絲,卻堅韌如天律。
觸手觸及光線的瞬間,便如熱刀切黃油,無聲無息地斷開!
斷口處,噴湧出濃稠的黑液。
那黑液散發着難以言喻的惡臭,那是腐朽、死亡、以及某種更深的、近乎權柄層面的邪惡交織而成的氣息。
但黑液尚未落地,便被後續垂落的光線蒸發殆盡。
符籙轉動更快。
光線更密。
陰影在光線交織下,突然猛地炸開!
最先露出的是殘破的牆壁,金屬板材表面佈滿細密的蝕痕,彷彿在某種強酸中浸泡過。
然後是散落的設備,一臺氣象監測儀倒在地上,屏幕碎裂,但指示燈仍在微弱閃爍。
再然後。
是人。
十幾道人影,跌坐在廢墟中央,彼此靠攏,圍成一圈。
他們身上籠罩着一層殘破的光罩,那光罩黯淡如風中殘燭,佈滿裂紋,卻仍在勉力支撐。
光罩內,有人抬頭。
那張臉,是嶽山。
他看見天空中那巨大的符籙,看見符籙下懸停的兩道身影,眼眶驟然泛紅。
“來了......”
他張嘴,聲音嘶啞,被暴風雪吞沒。
但齊雲看見了那口型。
看見了那張臉上劫後餘生的狂喜與如釋重負。
符籙光芒更盛。
最後一片陰影,在尖嘯中徹底消散。
光罩內的衆人,終於完全暴露在極夜的混沌天穹之下。
張靜虛收手。
符籙緩緩淡去,化作點點靈光,重歸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