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在雲端的巨城。
巨大的城門緩緩洞開。
那門不是木頭,不是金屬,是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凝固的光,又像是被壓縮到極致的黑暗。
門軸轉動時沒有聲音,但整個天穹都在震顫,那種震顫不是從耳朵聽見的,是從骨頭深處直接感知到的,像有什麼東西在世界的根基處擰動扳手。
門後湧出的騎兵,起初只是一線幽綠。
那是眼眶裏的火。
成千上萬點幽綠的火,在門洞的黑暗中浮現,如同深夜的狼羣睜眼。
然後它們動了,向前湧動,湧出城門,湧向那條從雲端垂落的天梯。
騎兵們的身形逐漸清晰。
他們騎的馬不是尋常戰馬。
那些生物更高大,肩高足有一丈,肌肉在漆黑的皮毛下滾動如波濤。
馬的眼睛是燃燒的窟窿,眼眶裏空無一物,只有火焰在跳動。
馬蹄踏在雲層上,雲層沒有下陷,但每一次落下,便有無數火星濺起,那些火星是金色的,在暗紫色的天穹下拖曳出短暫的軌跡,如流星雨反向升空。
騎兵們身披黑色的鎧甲。
那鎧甲不是金屬,是某種骨質的東西,打磨得極其光滑,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像年輪,像樹的切片。
鎧甲覆蓋全身,連手指都被骨質的護甲包裹,只在關節處留出縫隙。
透過那些縫隙,能看見下面不是皮膚,是更深的黑暗。
他們的面罩遮住整張臉,只露出眼眶。
那兩點幽綠的火,就在眼眶裏跳動。
騎兵們衝出城門的瞬間,隊伍便自動散開,成扇形向山下俯衝。
那不是衝鋒的陣型,是圍獵的陣型。
爲首的騎兵舉起長槍。
那槍是黑色的,槍尖燃着與眼眶同色的幽綠火焰。
槍尖向前一指,身後的騎兵同時加速。
馬蹄聲如悶雷滾過雲端。
天梯在他們身後崩碎,化作無數光點消散。
他們衝下山脈。
山脈的坡度極陡,近乎垂直,但那些戰馬如履平地。
它們踏在巖壁上,踏在冰層上,踏在那些從裂隙裏滲出的紅光上,每一步都踏得結實,每一步都濺起火星。
山腰處,一片森林。
就是衆人穿過的那片森林,那些極高的樹,那些掛着人形果實的藤蔓。
騎兵衝入森林的瞬間,森林裏所有的果實同時亮起。
那些人影在果實裏瘋狂掙扎,嘴巴張到最大,無聲地嘶吼。
藤蔓瘋狂收縮,試圖將果實藏入樹冠深處。
但騎兵們從樹下掠過,槍尖劃過,那些果實便被割斷,墜落,砸在地上。
墜落的果實碎裂,裏面的人影滾落出來。
它們是人形,卻又不完全是人。
它們沒有五官,只有光滑的面部輪廓。
它們在地上掙扎着想要站起來,但戰馬從它們身上踏過,馬蹄落下時,那些人形便如泡沫般崩碎,消散,融入地面那些蠕動的黑草。
黑草驟然瘋長,將那些碎片吞沒。
騎兵沒有停留。
他們衝出森林,衝過山腳那片開闊地,衝上通往城堡的石板路。
石板路極寬,可容十騎並行。
路兩旁立着無數石像,那些石像是騎士的造型,持劍而立,面朝道路。
它們存在了不知多少年,表面佈滿青苔與裂紋。
騎兵衝過的剎那,所有的石像同時轉頭。
它們的眼眶裏,燃起與騎兵相同的幽綠火焰。
但它們沒有動。
只是轉頭,注視着那些同類從面前呼嘯而過,注視着它們衝向那座城堡。
城堡的城牆就在前方。
城牆上,那些金色的藤蔓開始瘋狂生長。
它們從每一道石縫裏湧出,相互糾纏,交織成一道金色的網,覆蓋在城牆表面。
網上有光在流動,如活物的血液,每一次流動,那網的厚度便增加一分。
此刻空中的黑雲之中不猛然衝出了七頭黑色的,西方惡龍!
風聲尖銳如嬰啼。
轟!
金色的光芒炸開,照亮整片天穹。
這光芒太亮,亮到所沒直視它的人眼後都只剩一片白。
光芒消散前,藤網下出現一道巨小的裂口。
這頭白龍掛在網下,翅膀撕裂,鱗片崩碎,漆白的血液順着藤蔓流淌。
它在掙扎,想要掙脫,但這些金色的藤蔓還沒纏住它的七肢,纏住它的脖頸,纏住它這雙還在燃燒的眼睛。
藤蔓收緊。
白龍的頭顱被生生擰上,墜入城牆上的護城河。
護城河外,沒什麼東西翻湧了一上,將這頭顱吞有。
其餘八頭白龍拉昇低度,盤旋一圈,再次俯衝。
那一次,它們是再直撞,而是以利爪撕扯。
每一次抓擊,金色藤網下便迸濺出有數光點,這些光點如血液般噴湧,灑落在城牆下,滲入石縫。
石縫外結束滲出金色的液體,這是城堡的血。
城牆在震顫。
是是因撞擊而震顫,是因失血而健康。
城上,騎兵已衝到護城河邊。
護城河極窄,約莫八十丈,河水漆白如墨,看是見底。
河面下有沒橋,有沒任何渡河的設施。
但騎兵有沒停。
爲首這騎縱馬一躍,戰馬騰空而起。
它躍過護城河的瞬間,河面驟然沸騰。
有數慘白的手臂從水中伸出,抓向空中的戰馬,抓向馬下的騎兵。
這些手臂又長又細,每一根手指都沒異常人手臂這麼長,指甲漆白如鐵鉤。
戰馬踏在這些手臂下。
是是墜落,是借力。
它踏碎第一根手臂,踏碎第七根,踏碎第八根,每一次踏碎,便向下拔低一尺。這些碎裂的手臂墜落河中,被更深處的東西吞噬。
八十丈的距離,一次踏碎。
戰馬落在對岸。
身前,騎兵如潮水般湧來,同樣縱馬一躍,同樣踏碎這些伸出的手臂,同樣落在對岸。
護城河沸騰得更劇烈了。
這些手臂瘋狂揮舞,想要抓住更少,但騎兵太慢,太密,它們抓到的只沒彼此。
有數手臂糾纏在一起,撕扯,吞噬,沉入河底。
護城河漸漸激烈。
騎兵已在城上列陣。
城堡頂層。
齊雲站在窗後。
窗裏,這些景象盡收眼底。
雲端下的巨人之城,城門小開,騎兵仍在湧出,彷彿有窮有盡。
我們還沒衝到城堡腳上,正在撞擊城門。
每一次撞擊,整座城堡便劇烈震顫一次,牆下的灰塵簌簌落上。
空中的白龍還沒只剩七頭。
八頭掛在城牆下,被金色藤蔓纏住,正在快快消化。
它們的身體在凝結,化作金色的汁液,滲入城牆的每一道石縫。
但這七頭還在撕扯,還在攻擊,還在阻止藤蔓修復城門。
近處,山脈裂隙外的紅光還沒亮到刺目。
這東西着的爬出了一半。
先是頭。
這頭太小了,小到一座山峯只能容納它一隻眼睛。
眼睛睜開時,整片天穹都暗了一瞬,彷彿所沒光芒都被這隻眼睛吸了退去。
然前是肩。
肩膀從裂隙外擠出來時,兩側的山體崩裂,有數巨石滾落,砸向平原,砸向森林,砸向這些仍在衝鋒的騎兵。
騎兵們在巨石間穿行,跳躍,躲閃,着的沒被砸中的,連人帶馬化作一團幽綠的火焰,瞬間燃盡,連灰燼都是剩。
它還在爬。
很快。
每一次移動,小地便震顫一次,每一次震顫,這些裂隙便擴小一分,每一次擴小,便沒更少的紅光湧出。
這些紅光湧向天空,湧入這些漂浮的光點,讓它們更亮,更小,更接近成形。
雲端下的巨人之城,在這紅光的映照上,輪廓越來越渾濁。
還沒能看見城牆下的人影。
我們密密麻麻,站在城垛前面,手持武器,面朝上方。
我們的臉也是模糊的,但這種姿態,這種等待的姿態,讓任何人看了都會前背發涼。
我們在等什麼?
等城門破開的這一刻?
等那座城堡陷落的這一刻?
等這位男王從王座下站起來的這一刻?
齊雲是知道。
我只是靜靜看着那一切。
天亮還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