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麗蘭朵迎上前幾步,本是準備聽從唐子君的安排。
然而,就在她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陸續下車的衆人,尤其是觸及到隊伍最末,那片幾乎與火車陰影融爲一體的幽暗時??
撲通!
一聲悶響,堅硬的地面揚起細微的塵土。
這位以鐵血剛毅著稱,在災風中指揮若定令手下彪悍傭兵都敬畏有加的團長,竟毫無徵兆地重重地單膝跪了下去。
現場的氣氛頓時一靜。
剛踏上這片土地的女生們集體愣住了。
唐草臉龐一呆,宿思瑤抱着筆記本的手停在半空,秦楠眉毛一挑,連譚芷歆都停下了步伐,她們的目光齊刷刷地盯在葛麗蘭朵那低垂下去,沾着泥土和草屑的膝蓋上,不明所以。
站在稍前方的唐子君,原本沉靜的目光也掠過一絲錯愕,他顯然也沒預料到這一幕。
但隨後,幾乎是電光石火間,他的視線就瞬間穿透了身前呆立的唐草、宿思瑤等人,精準地刺向隊伍的最後方??那片光線難以企及的,深邃的陰影之中。
在那裏,唯有一個人影靜靜佇立。
深黑的鬥篷紋絲不動,兜帽的陰影幾乎完全遮蔽了面容,只有兜帽深處,兩點幽紫色的微光如同亙古的寒星,平靜地注視着前方發生的一切。
唐子君此刻心中瞭然。
能讓葛麗蘭朵這位身經百戰,心如鐵石的傭兵首領做出如此驚人舉動的,在這羣人中,除了那位早已超越凡俗理解的存在,絕無第二人。
他的判斷沒有錯。
跪在地上的葛麗蘭朵,身體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燃燒的,源自靈魂深處的狂熱,她低垂的頭顱猛地抬起,那雙慣常銳利如鷹隼,此刻卻盈滿激動水光的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鎖定着陰影中的身影。
她的目光如同最虔誠的信徒終於得見畢生追尋的神蹟,充滿了無以言表的敬畏、激動和一種近乎獻祭般的熾熱。
粗糲的手指深深摳進身下的泥土,似乎唯有如此,才能勉強壓抑住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頂禮膜拜的衝動。
唐草等人這時才如夢初醒般,順着唐子君的目光,紛紛驚疑不定地扭頭回望。
陰影之中,斯卡哈依舊平靜。
兜帽的陰影下,無人能看清她的表情。面對葛麗蘭朵那幾乎要將她點燃的狂熱注視,面對衆人聚焦而來的驚疑目光,她如同置身事外的旁觀者,靜默如山淵。
死寂被葛麗蘭朵嘶啞、顫抖的聲音打破。
她望着那片陰影,用盡全身力氣,以一種近乎吟誦禱文般的,混合着敬畏與狂喜的聲調,清晰地吐出了一個名字。
“吾神,斯卡蒂...”
這個名字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衆人心中激起千層浪。
“斯卡蒂。”葛麗蘭朵的聲音帶着難以抑制的哽咽和無比的肯定,“...吾神...北境的寒風,永恆的霜雪,不滅的寒冬意志……”
這正是葛麗蘭朵,這位出身北方苦寒之地部族的戰士,畢生信仰和尊奉的冰雪女神之名。
“什麼情況?”宿思瑤小聲的跟唐草咬耳朵。
“不知道,認錯人了吧?”唐草也有點不確定。
不過唐子君很清楚,葛麗蘭朵沒有認錯人,冰雪女神斯卡蒂,那確確實實和眼前身處陰影中的女人有着極其深刻的關係。
然而,對於陰影中的存在而言,這不過是她漫長神?生涯中,曾經執掌過的,衆多神職與名諱裏的一個。
一個早已在時光與抉擇中被她主動卸下,連同那份與之相伴的冰雪神力一起,被遺留在遙遠過去的符號而已。
見氣氛逐漸變得凝固,斯卡哈也沒法裝作自己不存在了,她微微邁開腳步,緩緩來到了葛麗蘭朵的面前。
“你....是我當年的信徒?”
“是的,吾神!”葛麗蘭朵激動的無以復加,她沒想到自己信仰的神明居然和自己說話了。“我從小就是您的忠實信徒了,您率領勇士們開拓雪原的事蹟一直被傳頌至今,我,我曾見過您的石像,哦對,還有我身上的印記,不
會有錯的!”
說着,葛麗蘭朵掀開了衣服,也不怕冷,將那隱隱閃爍着亮光的印記展示給斯卡哈看。
那像是紋身一樣的印記此刻微微有些發亮,顯然是對於斯卡哈的出現有了反應,恐怕也是因爲這個原因,葛麗蘭朵纔會敏銳的察覺到斯卡哈的存在。
而淡淡的注視着那個印記,斯卡哈也只是微微傾首。
那確實是冰雪教會留下的痕跡,上面擁有着她的信仰,雖然她已經卸下了神職,但這份信仰之力還殘留着一絲聯繫。
不過,斯卡哈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知道了。”
簡簡單單的應了一聲,她就轉身來到了唐子君的面前。
“給我安排一個房間,我需要瞭解一下這個世界的發展,以及它當下正處於什麼樣的狀態之中。”
“可以。”唐子君點了點頭。“城中心最大的建築,那裏有你需要的一切,我得先在這裏安排一下,沒辦法送你過去。”
“沒關係。”斯卡哈言罷,轉頭朝着城內走去,從始至終,她都沒有再看葛麗蘭朵一眼。
而葛麗蘭朵也察覺到了斯卡哈身上傳來的那股疏遠感,似乎對方根本不願意和自己有過多的接觸,這讓她狂熱的內心瞬間被潑了一盆冷水。
她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怔怔地看向了唐子君,目光中帶着不解,驚異,甚至還有一些委屈。
前一秒還是得見真神的狂喜,下一秒便墜入冰冷深淵的虛無,巨大的落差讓她整個人都僵住了,像個失去了靈魂的雕像,茫然地跪在塵埃中。
唐子君的目光從斯卡哈消失的陰影處收回,落在了葛麗蘭朵失魂落魄的背影上。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波動,但深邃的眼眸深處,卻掠過一絲瞭然。
他理解斯卡哈爲何如此決絕。
‘冰雪女神?斯卡蒂。
那不過是一個被漫長時光塵封的名字,一段早已捨棄的過往。
如今的她,剝離了那身冰雪神力,褪去了神壇的光環,只是一個行走於影之彼岸,揹負着沉重過往的古老存在。
她不再是需要信徒膜拜的神明,也無意再戴上任何神性的冠冕。
更重要的是,這裏是黑城。
一個在災風與廢墟中艱難建立、秩序初定、人心思安的據點。
它的管理者是唐子君,它的規則是生存。
一個‘神明'的突然降臨,尤其是一個被本土傭兵團長狂熱信仰的神明降臨,會帶來什麼呢。
是狂熱的信仰分裂?是領民對神諭的盲從而忽視城主的命令?是不同信仰羣體間的潛在衝突?是打破剛剛建立起來的,以唐子君爲核心的,艱難的世俗權威?
斯卡哈的漠然離去,並非傲慢,而是一種冷酷的清醒。
她清楚自己的存在本身就可能成爲不穩定的種子。
她無意喧賓奪主,更不願讓這脆弱的據點因她早已拋棄的'神名,而徒增波瀾。
她的無視,恰恰是對唐子君管理權威的無聲維護,是對黑城來之不易的脆弱秩序的保護。
而這一點,早在她位於廢土世界的百年時光之中就理解的十分深刻了。
無需言語,斯卡哈用最徹底的沉默,斬斷了葛麗蘭朵的信仰之鏈,也悄然消弭了一場可能動搖黑城根基的信仰風暴。
留下的,只有傭兵團長失魂落魄的身影,和這片在災風呼嘯中,更需要堅定意志而非神明垂憐的土地。
葛麗蘭朵的茫然與委屈,是維持這座城池運轉所必須付出的關於信仰幻滅的小小代價,城主的威嚴,遠在虛無的神名之上,這是斯卡哈用行動刻下的法則。
唐草、宿思?等人面面相覷,看着跪在地上,背影透出無限委屈和茫然的葛麗蘭朵,再看看斯卡哈消失的方向,空氣裏瀰漫着濃重的尷尬和不知所措。
只有唐子君,朝着葛麗蘭朵緩緩伸出了手。
“起來吧,我們還有很多工作沒有處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