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下塵土翻湧，木製車架碎裂的聲響順着山風飄上來，萬氏乘坐的馬車，已然連人帶車墜入深不見底的山谷，半點痕跡都尋不着了。
甯浩初立在崖邊高處，山風掀起他衣袍下襬，指尖尚且還殘留着方纔持劍時的冷硬涼意。
他垂眸望着底下雲霧繚繞的深淵，靜立片刻，緊繃了許久的肩背緩緩鬆弛下來，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那口氣吐得極輕，卸下了萬氏糾纏帶來的麻煩。
和萬氏在一起的時候，甯浩初也付出過真心。
他真心愛慕過萬氏，也是真心與之來往。
只是，真心易變。
甯浩初轉身下山，眼底沒有半分惋惜悲憫，只剩一層如釋重負的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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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親王府。
晨光微亮，各院窗欞尚掩，雕花窗紙透着一層淡淡的天光，值房的婆子守着一盞微弱的燭火，吩咐伺候的小丫鬟打水。
薛千亦今日起來的很早，卯時就起了。
喫了趙醫師的藥，晨起乾嘔的症狀緩解了，但卻開始嗜睡。
郭媽媽送來一盞燕窩：“側妃娘娘，潤潤喉吧。”
薛千亦看了眼燕窩，只覺得寡淡無味。
“拿點蜜餞。”
不知道爲什麼，剛睡醒就想喫點有味的。
小丫鬟拿來新作的綢裙，伺候她穿上。
穿上之後，薛千亦微微皺眉。
這是一條藕荷色暗繡折枝玉蘭花軟緞長裙，料子柔滑光亮，是今年裁製的樣式，上個月月初做的，只穿過一次。
彼時身段纖穠合度，穿來綽約好看。
可這一月來，身子豐腴不少，腰間裹着同色寬幅宮絛，勒得腰線繃得緊實，緞面微微向外撐出一道淺淺褶皺，走動時腰腹處布料緊繃，連繡紋都被拉得略有些平整。
抬手行禮時更顯侷促，腹間衣料微微向上拱起，她下意識悄悄收了收小腹，指尖不着痕跡扯了扯側邊衣襬，試圖掩住腰間緊繃的痕跡。
春桃笑道：“側妃娘娘，要不換一條，做的時候留了餘量，奴婢改一下還能穿。”
“行吧，快些換一條來。”
今兒可是有大事，耽誤不得。
宮裏選的三位側妃，今日要進府來，得和王妃商量一下側妃入府的事宜。
“是，側妃娘娘。”春桃讓人開箱籠，找出好幾條今年新作的綢裙。
一連試了好幾條，都小了。
郭媽媽笑道：“側妃娘娘不胖，是豐腴。”
她有些奇怪，明明殿下從未留宿，按理說，側妃娘娘還是處子，爲什麼身上時常透着一股婦人的風情。
尤其是近段時日，有種孕婦纔有的徵兆。
薛千亦也有些惱，因爲長胖，新作的裙子全都穿不了了。
就一條廣袖寬鬆的綢裙，勉強能穿。
穿戴好，薛千亦喝了燕窩，在口中含了一塊烏梅蜜餞，纔出門。
西正院，蘇舒窈還沒起來。
昨兒殿下胡鬧，又睡晚了。
自從見識過挽心分娩，蘇舒窈對房事有些抗拒。
偏偏楚翎曜跟個喂不飽的野狼似的，一到晚上，眼睛就泛綠光。
蘇舒窈假裝累了，閉上眼睛裝睡，沒想到就算睡過去，半夜還是被他弄醒。半夜醒來，頗有些弄得不上不下，她嗔道：“殿下，不累嗎？明兒還要早朝。”
楚翎曜垂着眸子，淡淡道：“你要累就先睡，我還有一會兒。”
蘇舒窈苦笑不得，又怕他不知輕重，萬一弄到裏面懷上了怎麼辦。最後只得打起精神配合，搞得疲憊不堪。
好在，經過這麼些時日，殿下不像一開始那麼橫衝直闖，也慢慢悟出一些技巧，蘇舒窈也算得了趣。這就導致，經常晚起。
好在王府裏面沒有長輩，蘇舒窈就算睡到大中午，也沒人說閒話。
薛千亦過來的時候，就看見一羣小丫鬟捧着洗漱用具、提着水守在大門口。
秋水將薛千亦帶到廂房坐着休息：“薛側妃，王妃還沒起，薛側妃坐着喝口茶。”
薛千亦坐在廂房裏，看着案幾上的香茶和點心，陷入了沉思。
往日過來請安，如果蘇舒窈起晚了，她都是在廊下站着等。
忽然請她到廂房離坐着喝茶，還是大年初一頭一回。
案幾上不僅有香茶，還有各色小點心，酸棗糕、烏梅餅、山楂碎......以酸甜口爲主，像是專門爲她準備的。
薛千亦這邊在疑惑，西正院的丫鬟同樣也生出疑惑。
衆所周知，薛側妃最是善妒，每次過來請安，但凡得知王妃和殿下恩愛第二天起遲了，都黑着一張臉，滿臉不忿。
這回，薛千亦安安靜靜的，臉上平淡安詳，終於有了平國公府家的姑娘傳言中的端莊大氣。
薛千亦看着案幾上的點心，嚥了咽口水。
春桃小聲道：“側妃娘娘，就怕王妃在喫食裏動手腳。”
薛千亦以前在蘇舒窈這裏喫過虧，不敢在西正院亂喫東西，可是，看到這些喫食，又有些忍不住。
她看了眼春桃：“你先喫一點，沒問題我再喫。”
春桃愣了愣，應道：“是，側妃娘娘。”
她挨個將案幾上的點心嚐了個遍，酸得整張臉皺成了“米”字。
薛千亦：“怎麼樣，有沒有不妥？”
春桃：“沒問題，但，側妃娘娘還是慎用，太酸了，喫多了傷胃。”
薛千亦見春桃喫了沒事，將案幾上的點心挨個嚐了一遍。
春桃被酸得口水直流，薛千亦卻覺得還行，非常合口味。
“待會兒讓人去問一問大廚房，王妃的點心從哪裏採買的，我喫着很好。”
春桃看了薛千亦一眼，回道：“行。”
要不是知道側妃和殿下並無夫妻之實，她都要以爲側妃娘娘懷孕了，酸兒辣女，還懷的是個兒子。
薛千亦喝了半盞茶，將案幾上的點心喫得差不多，蘇舒窈終於起來了。
小丫鬟端着洗漱用品、魚貫而入，腳步輕盈，未發出一點聲音。
大約一刻鐘之後，秋水過來請人：“側妃娘娘，王妃請您過去。”
薛千亦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扶着春桃的手去了正房。
蘇舒窈剛起，長睫輕顫，眼底蒙着一層水光。
眼下帶着淡淡的淺粉倦意，只看一眼便知，昨夜又被殿下疼愛了。
往常，薛千亦看到這樣的場景，心底早已將蘇舒窈罵了個遍。今日，倒是頗有些心平氣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