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結果,甯浩初嘴角噙着一絲苦笑。

這個結果,他早有預料。

可是,在親眼看到之前,還是懷有僥倖。

人就是這樣。不肯輕易相信別人的話,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事實,等到塵埃落定,又受不了。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虛空。

眼神是碎的。

像被人狠狠摔在地上的鏡子,裂成了無數片,每一片裏,都映着絕望和痛苦。

他想笑,又想哭。

想罵天不公,又想罵自己混賬。

他之前得意,得意自己運籌帷幄,算無遺策,瞞着安然郡主,帶着自己的親生兒子登堂入室。

他的兒子會繼承安定侯的一切,還有安然郡主的所有。

他的兒子會比他更有前途。

可到頭來呢?

他辛辛苦苦養大的孩子,不是他的親生兒子。

然而,他卻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將這口氣生生嚥下,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

小世子被紮了手指,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雙大眼睛泛着委屈的淚水。

要是往常,他早已心疼不已,乖兒乖兒地哄着。

今時今日,他只覺得煩躁不堪,恨不得直接將孩子給掐死。

將孩子遞給孩子母親,甯浩初像只無主的遊魂,一搖一擺地出了宅院大門。

夫妻二人有些懵,也不知道寧侯爺是在鬧哪出。

孩子交還給他們,不要了?

已經辦了過繼手續,孩子都上了族譜,哪能說不要就不要。

男人拉住小廝,問道:“小爺,這是怎麼一回事?”

小廝也搞不清楚狀況。

換子的事,甯浩初做的隱祕,當初知曉內情的人,全都被他打發了,現在身邊跟着的,對此全都不知道。

小廝看了眼自家主子,又看看小世子:“把小世子看好了,我去問問爺怎麼回事?”

甯浩初沒有回侯府,他騎馬去了萬壽山。

崩潰之後,他忽然記起,他不僅換子失敗,他還害了自己的親生兒子。

他要去萬壽山,看一看他那親生的孩兒。

興許,他的孩兒有什麼奇遇,能活下來呢。

想到這裏,甯浩初拿起馬鞭,猛抽了數下。

萬壽山的險,是出了名的。

官道就鑿在半山腰上,一邊是陡峭的山壁,一邊是深不見底的懸崖。往下看一眼,雲霧繚繞,看不見底,只聽見山風呼嘯着從谷底捲上來,帶着森森的寒氣,吹得人腿肚子發軟。

當地人都說,萬壽山的崖,是閻王殿的門。

掉下去,連骨頭渣子都撿不回來。

甯浩初站在萬氏跌落山崖的地方,看着下面蒼翠的樹木,只覺得一陣透心涼。

往前一步,碎石順着腳邊往下跌落,落到半空,便化作煙塵消散,連響聲都沒有。

“山竹,你說,人和馬車掉下去,還有活路嗎?”

山竹愣了愣,心說,侯爺,萬夫人那馬車,不是你做的手腳嗎?

嘴上卻道:“侯爺,夫人應該往生了。”

不止往生,投胎快,都快滿月了。

山竹不懂自家主子的愛恨情仇,卻也看出自家主子不對勁,在甯浩初再一次向前邁步的時候,將人死死抱住。

“侯爺,使不得啊侯爺!”

甯浩初看着腳底深淵,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說實話,他沒有勇氣跳下去。

像他這般沽名釣譽之人,連死的勇氣都沒有。

甯浩初兀自在懸崖上吹了半個時辰的冷風,直到日落西山,他揮揮手。

“回吧。”

甯浩初沒回侯府,他失蹤了三天。

西山大營也沒去。

這三天,他跟變了個人似的,不是在酒館,就是在青樓,連小倌兒館也去逛了一圈。

沒了親生兒子,他汲汲營營一生,也不知道爲了什麼。

辛辛苦苦掙來的家業,難道就眼睜睜看着那個野種繼承?

安然郡主的資產和人脈,早已被他視爲了自己的東西,安然郡主帶來的影響,遠比安定侯府更大、更深。

他謀劃的這一切,難道真的要交給外人......

強烈的不甘之後,剩下的只有迷茫。

三天後,甯浩初被擡回了安定侯府。

不是走回來的,是被侍衛們用一塊破門板抬着,像抬一件什麼破爛物件似的,從側門悄悄抬進來的。

侯府的下人們聽見動靜,都圍過來看。

只看了一眼,就都愣住了。

這......這是他們侯爺?

那個風光霽月的侯爺?

頭髮亂得像雞窩,沾着塵土和草屑,還有幾片枯黃的樹葉,亂糟糟地纏在髮間。往日裏永遠梳得一絲不苟的發冠早不見了蹤影,墨髮就那樣披散着,垂在肩頭,黏糊糊地貼在脖子上,也不知道是汗還是酒。

臉上更是沒法看。

鬍鬚亂糟糟的,上面不知道沾了什麼,眼窩深陷,眼底是濃重的青黑,像被人揍了兩拳似的。

安然郡主看着躺在門板上的男人,面無表情。

她看了很久。

她以爲自己會憤怒。

令人沒想到的是,她表現得很平靜。

在她情竇初開的年齡,這個男人出現在她面前,風流倜儻、學富五車。

他不像尋常高門子弟那般尋花問柳,也沒有皇族子弟的傲氣。

在她面前,他總是殷勤小意,每一句話,都好像是爲她量身定做。

聽起來既悅耳,又不諂媚。

不得不說,甯浩初會哄人,他就像一罐摻了蜜糖的毒藥,一旦沾染,就戒不掉。

她一度認爲,沒有甯浩初,她會活不下去。

她這輩子,必定要和他糾纏下去。

可是這一次,她在背後,一步一步刺破他的密謀、打破他的算計......

眼睜睜看着他從興奮、得意、再到直到真相後的絕望......

算計人心帶來的爽感,掌控大局帶來的快感,遠遠超過了和甯浩初在一起的歡愉。

“來人,把侯爺抬去淨房,洗一洗。”

安然郡主看着地上頹廢不堪的男人,笑了。

這個男人自大、愚蠢、庸俗、花心......只有一張臉能看。

安然郡主原本以爲,他對她,至少保留了一絲真心。

現在看來,真心沒有,只有自私。

最可悲的是,這張臉也沒了。

忽然,安然郡主想起之前父親的一句話。

有了權力,她可以擁有無數個甯浩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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