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醫師的那句話落下來的時候,薛千亦正靠在牀頭,半眯着眼養神。
有那麼一瞬間,她以爲自己幻聽了。
“......你說什麼?”
她緩緩睜開眼,看向紗簾外那個模糊的人影,聲音很輕,帶着幾分不確定,又像是沒聽清。
一旁的郭媽媽反應比她快多了,當時就炸了,往前一步,叉着腰就罵:
“胡說八道些什麼!什麼有孕了?!”
“我們娘娘好好的,你這庸醫莫不是想錢想瘋了,跑到雍親王府來招搖撞騙?”
吳醫師被罵得一愣,站在原地,臉上露出幾分錯愕。
他行醫幾十年,還是頭一回被人這麼罵。
按理說,大戶人家的夫人要是診出有孕,那都是天大的喜事,賞錢都要給雙份的。怎麼這位側妃娘娘......反應這麼奇怪?
他定了定神,也不爭辯,只是對着紗簾拱了拱手:
“夫人稍安勿躁,容老朽再診一次。”
說着,他重新坐下,將手指搭了上去。
三指按在腕間,指下的脈搏清晰地傳來。
不浮不沉,不大不小,和緩有力,卻又帶着一種特有的滑利之感。像春水破冰,汩汩地往前湧。又像滾珠落玉,一顆顆圓潤飽滿,從指下輕輕一跳,就滑了過去。
順暢得很。
也......典型得很。
確是滑脈無疑。
而且這滑脈和緩有力,尺脈尤甚,不像是病脈,就是......喜脈。
吳醫師捻着鬍鬚,心裏頭暗暗納悶。
按說這雍親王府的側妃,有了殿下的孩子,該是天大的喜事纔對。怎麼瞧着這架勢,倒像是......怕得很?
難不成,這側妃肚子裏的孩子,有什麼貓膩不成......
他不敢多想,趕緊收回了心思。
“醫師,”薛千亦的聲音從紗簾後傳出來,很平靜,聽不出情緒,“你再號號另一隻手。說不定......是月事快來了。”
她懂些醫理。
女子月事將至,脈象也會偏滑,和喜脈有幾分相似。醫術不精的大夫,常常會弄混。
吳醫師聞言,點了點頭:“夫人說的是。那請夫人換一隻手。”
薛千亦將右手縮了回去,又緩緩伸出左手。
郭媽媽趕緊拿過一方乾淨的薄紗,輕輕鋪在她的腕上,動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護着什麼珍寶。
吳醫師側過身,等一切都準備好了,才轉過身來,重新將手指搭了上去。
這一次,他診得格外仔細。
三指寸關尺,按了又按,診了好半天,才收回手。
“......夫人。”他頓了頓,語氣帶着幾分斟酌,“可否......再換右手,容老朽再把一次?”
薛千亦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又換了回去。
吳醫師再次搭脈,又仔仔細細地診了一遍。
這一次,他心裏徹底有數了。
他收回手,站起身,對着紗簾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
“夫人的脈象......往來流利,應指圓滑,如珠走盤,確是滑脈無疑。”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而且這滑脈和緩有力,尺脈尤甚,並非經前之脈。依老朽看......夫人已有身孕,約莫......四十天了。”
有身孕,還四十天了?
簡單幾個字“咚咚咚”地砸在薛千亦的心上。
砸得她心口一陣發悶。
她懷上甯浩初的孩子了......
薛千亦的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被角。指節泛白,指尖卻冰涼。
“你這庸醫!”
郭媽媽可不管這些,當時就又炸了,指着吳醫師的鼻子就罵:
“騙錢騙到咱側妃娘娘頭上來了!你可知我們娘娘是誰?可知這是什麼地方?”
“我們娘娘懷的哪門子孕?啊?我看你是活膩歪了!“
隔着層層紗簾,薛千亦靜靜地看着吳醫師的方向。
紗簾很薄,影影綽綽的,看不真切。只能大致看出,這位吳醫師面相中庸,長了一副老實人的樣子,被郭媽媽指着鼻子罵,眉頭緊鎖,嘴脣動了動,像是想反駁。
可最終,他還是沒說什麼。
許是礙於王府的威勢,許是覺得跟個婦人爭辯有失身份。他只是憋紅了臉,半晌,才憋出一句:“夫人要是不信,大可另請高明!只是......這出診的診金,一分也不能少!”
“診金?”郭媽媽氣得笑了,“你這庸醫,連個基礎脈象都診不明白,還敢要診金?我沒讓人把你打出去,就算是寬宏大量了!你還不快滾!”
“你、你、你這潑婦!“吳醫師也氣得夠嗆,指着郭媽媽,手都在抖,“真是蠻不講理!今後你們醫館......不,今後你們府上的人,我們醫館不歡迎!”
郭媽媽還要再罵,薛千亦輕輕開口了:
“媽媽。“
聲音不高,卻很有分量。
郭媽媽立刻就收了聲,回過頭,一臉憤憤不平:“娘娘,這庸醫他......”
“把人送出去吧。“薛千亦打斷她,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情緒,“診金按事先說好的給,一分不少。”
“......是。”
郭媽媽不情不願地應了一聲,臨走前還狠狠瞪了吳醫師一眼,罵罵咧咧地:
“還不快走!要不是我們娘娘心善,今兒非讓人把你打出去不可!我勸你啊,趁早回家歇着去,別到時候把人醫壞了,攤上人命官司!”
吳醫師氣得倒仰,卻又說不過她,只得哼了一聲,背起藥箱,頭也不回地走了。
郭媽媽稱了銀子,把人送出去,再回來的時候,薛千亦已經從牀上起來了。
春桃正蹲在地上,伺候她穿鞋。
“娘娘慢點兒。”春桃扶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把人扶起來,嘴裏還輕聲唸叨着,“奴婢瞧着......娘娘這八成是有了。”
“奴婢家裏的嫂嫂,當初懷孕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晨起乾嘔,嗜睡,還總想喫酸的。跟娘娘現在,一模一樣。”
薛千亦和甯浩初幽會,都是春桃跟着。
雖然薛千亦每次都讓她在馬車裏等着,從不帶她進去,可次數多了,時間久了,春桃心裏頭,多少也有些數。
只是她嘴緊,從來不說。
“你這小蹄子,胡說八道些什麼!”
郭媽媽一聽就炸了,上前一步,指着春桃的鼻子就罵:
“殿下從未在我們淺碧院過過夜,娘娘懷的是天上神仙的孩子啊?啊?天氣熱胃口不好,被你說成懷孕?我看你是想孩子想瘋了!”
郭媽媽指着屋子裏伺候的,罵道:“你們幾個的嘴,都閉緊了,我要是聽到誰出去胡說,看我不撕爛她的嘴!”
春桃沒理她,只是扶着薛千亦坐下,才輕聲道:
“娘娘,要不......再換個大夫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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