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翎曜過來的時候,看到蘇舒窈站在房間中央。
龍鳳紅燭照得她雙目猩紅。
眼底翻湧着懼意與怒火,指尖死死掐進掌心,脊背挺得筆直,卻硬生生逼出一副冷靜模樣。
好似一根崩到極致的弦,再多一分,就會轟然斷裂。
“放心,還有我。”楚翎曜走進來。
肩背寬闊挺拔,身姿如山嶽般沉穩。
他站在蘇舒窈身前,遮擋住龍鳳紅燭詭異的紅光。
蘇舒窈的聲音又快又急:“殿下,大哥中了蛇毒,有沒有辦法讓他吐出來!”
“有。”
高大身影靜靜佇立,天然帶着遮風擋雨的厚重感,惶惶不安時抬眼望見這道挺拔背影,心中所有驚懼慌亂盡數消散,只餘下全然的踏實與安心。
楚翎曜三步並作兩步,將蘇明厲從下人手中接過來,然後朝着蘇舒窈伸手:“簪子。”
蘇舒窈拔出頭上的銀簪,快速遞了過去。
楚翎曜將銀簪在龍鳳燭上烤了一下,快速戳進蘇明厲腹中一個穴位。
剛戳進去,蘇明厲身形一抖,“嘔”地一聲,吐了起來。
看見蘇明厲吐出的那一刻,蘇舒窈心裏緊繃的弦,終於鬆懈下來。
“殿下,還不夠,三哥哥說了,要吐乾淨!”
楚翎曜繼續操作,蘇明厲吐了幾次,直到什麼都吐不出來。
整個新房髒亂無比,地上是打翻的茶盞,踢倒的桌椅,嘔吐的污穢,只剩一對龍鳳燭,火光跳躍,還在倔強地祝福這一對新人......
崔玉堂趕來的時候,便看見混亂的一幕。
“王妃、雍親王殿下,這是怎麼一回事?泠爽......姑爺這是......”
看到崔泠爽滿臉鮮血,雙頰紅腫的一瞬,崔玉堂正想發怒,但,在看到昏迷不醒的蘇明厲時,心頭的怒氣被一種不妙的情緒所代替。
“怎麼了?”
楚翎曜冷聲道:“崔大人,這裏太亂了,你先去書房等着。”
他身上沾了不少嘔吐的污穢,卻也顧不得清理,將蘇明厲打橫抱起來,放到牀上。
蘇舒窈身上也不太乾淨,崔泠爽嘔吐的時候,濺了不少髒東西在她身上。
崔玉堂卻不肯走,看向崔泠爽:“泠爽可以和我一起去書房嗎?”
蘇舒窈忽然開口:“崔大人,恐怕不行,崔泠爽也中了毒,她跟着你走,只有死路一條。”
“中毒?”崔玉堂還未從震驚中回過神,蘇舒窈的聲音再次響起:“薛千亦給了崔泠爽一包藥粉,說是助興的藥,崔泠爽給大哥喫了,自己也喫了一點。那藥粉不是什麼助興之物,是蛇毒。”
崔玉堂腦子“嗡”地一聲,像是落下重錘,將腦子捶了個稀巴爛。
他聲音有些顫抖:“泠爽......是真的嗎?”
崔泠爽已經哭不出來了,呆滯麻木地點了點頭。
“崔大人,去書房等着吧,順便想一想,今天這喜事,該怎麼收場!”
楚翎曜冰涼的聲音在房間裏響起。
崔玉堂看着崔泠爽,淡淡說了一句:“泠爽,你母親不是教導過你,讓你遠離薛千亦嗎?”
他心中有太多的話要說,可是,現在卻不是說話的時機,只淡淡地說了一句:“你好自爲之。”
說完,便轉身離開。
崔泠爽看着父親離開的身影,張開嘴,想說點什麼,最後,卻什麼也沒說,茫然地看着父親的身影消失在新房門口。
新房內,只剩四人。
蘇明厲被放在牀上,嘔吐之後,他的氣息更弱了。
崔泠爽坐在牀邊,一個勁地掉眼淚。
蘇舒窈叫來百合:“讓人在三哥哥院子門口守着,一有進展,馬上過來告訴我。再讓人進來,把新房裏的嘔吐物收拾一下,打點水來。”
“是,王妃。”
沒一會兒,丫鬟打了水來。
蘇舒窈擰了張帕子,細細地幫着楚翎曜擦拭身上的污漬。
楚翎曜握住她的手,“舒窈,這點髒不算什麼,你坐着休息一會兒。”
他的聲音很輕,很軟,比起剛纔和崔玉堂說話的語氣,簡直判若兩人。
“你別擔心,外面我都安排好了,賓客陸陸續續離開了,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牽着蘇舒窈,坐到椅子上。
崔泠爽的餘光看着二人牽着的手,眼淚流得更厲害了。
她也想和喜歡的人相思相守,她也渴望蘇明厲牽着她的手,溫聲細語地問她累不累,餓不餓......
可是,想象中的幸福,這輩子都無法實現了吧。
蘇明厲要是醒不過來,蘇舒窈肯定要她陪葬,就連父親也幫不了她。
蘇明厲要是醒過來,她也落不到好......
爲什麼,薛千亦爲什麼要害她?
她和薛千亦那麼好,薛千亦根本沒有理由害她......
難道說,是薛千亦拿錯了藥?
還是說,那藥被蘇舒窈換了?
可是,那藥她一直放身上,蘇舒窈根本沒有機會換,蘇舒窈也不可能害蘇明厲......
怎麼回事?
有沒有人告訴她,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崔泠爽到現在,都沒有搞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只是呆滯地坐在牀上,靜靜地看着呼吸越來越弱的蘇明厲......
薛千亦從崔府出來,坐着馬車去了威遠侯府。
威遠侯府門口。
賓客們在同一時間離開,巷子口堵起來了。
“喝得好好的,怎麼讓走了?正高興呢!”
“說是擔心明兒進宮,誤了時辰!”
“蘇世子不是早就回新房休息了嗎,我們喝酒,也耽誤不了蘇世子的事兒啊!”
“雍親王殿下像尊冷麪羅剎似的往那一坐,誰敢置喙,讓走就走唄。”
薛千亦知道,事情已經成了。
“春花,去打聽一下,看看能不能打聽出發生了什麼事?”
“是,側妃娘娘。”
馬車進不去巷子,薛千亦讓人將馬車停在路邊。
春花步行去了威遠侯府大門,門房不讓進,只讓出,什麼都不說。
春花只得攔了幾個離開的丫鬟,這幾個離開的丫鬟也是什麼也不知道。
“側妃娘娘,什麼都沒有問到,但,奴婢瞧着,應該是發生了大事。”
薛千亦放下簾子,挺直脊背,“回吧。”
事兒應該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