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至今,薛千亦一直暗中派人盯着威遠侯府與崔府的一舉一動。

得知崔泠爽安然無恙,被崔玉堂親自帶回崔府的消息時,她心底驟然一沉,心知不妙。

崔泠爽那個蠢貨竟然活着?

既然崔泠爽沒死,那麼,這樁下毒風波,她不可能徹底脫身,所有矛頭遲早都會指向自己。

不敢有半分耽擱,她匆匆趕至東宮,一見到太子妃,便立刻撲入對方懷中,眉眼盛滿委屈與驚懼:“太子妃姐姐,救我!”

自打暗中設計,促成太子與薛千亦的糾葛之後,太子......

薛千亦踏進廳堂時,裙裾拂過門檻,帶起一陣微不可察的香風。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織金纏枝蓮紋褙子,袖口繡着細密銀線,髮間一支赤金銜珠步搖隨步輕顫,光華流轉——這原是宮中賞賜給雍親王側妃的頭面,前日剛由內務府送至淺碧院,連邱沁都未曾見過這般貴重物件。

她福身行禮,姿態柔順,聲音卻清亮得近乎鋒利:“姐姐久等了,千亦來遲,還望恕罪。”

蘇舒窈沒應聲,只將手中青瓷茶盞緩緩擱回紫檀案幾,盞底與木面相觸,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那聲響不大,卻讓邱沁下意識縮了縮肩。

薛千亦直起身,目光掃過邱沁紅腫的眼,又掠過唐杏手中半塊未喫完的桂花糕,脣角微揚,笑意未達眼底:“邱妹妹這眼睛,哭得倒真像被誰剜了心肝似的。可崔府席上,分明是你先撞翻了我的茶盞,茶水潑了我半幅袖子,我纔回敬你一杯——怎麼,如今倒成了我無端欺人?”

邱沁渾身一僵,指尖猛地攥緊帕子:“你胡說!明明是你……”

“夠了。”蘇舒窈抬眸,目光如刃,不疾不徐切開滿室浮躁,“崔府宴席設在西角門偏廳,廊下有十二盞琉璃燈,東首第三盞燈罩裂了一道縫,風吹即晃。當時你們二人正立於燈下,身後三步處是崔家老夫人貼身嬤嬤,手裏攥着半卷沒寫完的壽禮單子——你們爭執時,她抬頭看了三次。”

廳中霎時死寂。

邱沁臉色泛白,唐杏手裏的桂花糕“啪嗒”掉在膝上,碎屑簌簌滾落。

薛千亦笑意微滯,瞳孔驟然一縮。

蘇舒窈垂眸,指尖捻起案上一枚青梅核,指腹緩緩摩挲其上細微溝壑:“那嬤嬤耳背,但眼尖。她看清了——邱側妃左手食指指甲斷了一截,袖口沾了新研的胭脂;薛側妃右手虎口有道細長舊疤,恰與茶盞邊緣豁口形狀吻合。她記得邱側妃撞向你時,你順勢一推,茶盞脫手飛出,而你手腕翻轉角度極小,茶水潑灑方向,恰好避開了自己衣襟。”

她將青梅核輕輕擲入案旁銅盆,“噹啷”一聲脆響。

“所以不是你潑她,是你借她手潑自己——再借她眼淚,來我這兒告狀。”

薛千亦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脣瓣微微發顫,卻仍強撐着彎了彎嘴角:“王妃說得玄乎……可那嬤嬤,怎會記得如此清楚?”

“因她孫女昨夜病重咳血,求到雍親王府醫館,恰是我遣人送去的參片與雪梨膏。”蘇舒窈抬眼,目光沉靜如古井,“她記恩,更記仇。你說她胡言亂語,不如先問問她,爲何甘冒風險替你作僞證——若非你許了她什麼,她怎敢對王府主母撒謊?”

薛千亦喉頭滾動,額角沁出一層細汗。

唐杏忽然開口,聲音軟糯:“王妃,那嬤嬤孫女咳血……是不是因爲喫了崔家後廚送來的甜湯?奴婢記得,崔家後廚管事,是薛側妃孃家表兄的妻弟。”

薛千亦猛然轉身,死死盯住唐杏。

唐杏眨眨眼,無辜道:“妾身只是隨口一提,莫非……說錯了?”

蘇舒窈沒看薛千亦,只伸手理了理袖口暗紋:“邱側妃,你今日告狀,要的是公道,還是藉機踩着薛側妃往上爬?”

邱沁嘴脣翕動,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你父親上月升任戶部右侍郎,本該慶賀,偏生你哥哥在南市酒樓與人鬥毆致傷,官府壓着不報,最後是崔家出面擺平。”蘇舒窈語氣平淡,彷彿在唸一道尋常邸報,“你求崔家老夫人在太後跟前提一句‘邱氏女溫婉知禮’,崔家答應了——代價是你幫薛側妃,在席上做一場戲,讓她‘無意失手’潑你,好借你委屈,引我注意,進而……替她遞話。”

她頓了頓,目光終於落向薛千亦:“你真正想見我的,從來不是爲這一盞茶的事。你是想告訴我——容妃娘娘前日召你入宮,賞了你一支南域進貢的沉香如意簪。簪尾鏤空,中藏一粒硃砂色蜜蠟,遇熱即融,香氣裏混着三分苦澀藥味。”

薛千亦膝蓋一軟,竟真跪了下去。

“王妃……您怎會知道?”

“你今晨用這支簪挽發時,淺碧院小丫鬟打翻了燻爐,炭火灼了你手背,你甩手時簪子磕在銅鼎沿上,蜜蠟微融,散出一絲極淡的‘醉骨香’。”蘇舒窈聲音漸冷,“此香南域王室祕製,專用於傳遞密信。聞者七日之內,若未服解藥,便會夢囈不止,說出心中最深所懼。”

她站起身,緩步走下臺階,停在薛千亦面前:“容妃讓你來問——若雍親王妃知曉‘無’毒真相,會不會立刻修書東南,命總督揮兵北上?”

薛千亦額頭抵地,肩膀劇烈顫抖:“娘娘說……若王妃有此意,便請王妃三日後赴慈寧宮賞菊宴,屆時……屆時會賜下一道密旨,準雍親王節制東南三州軍政。”

“密旨?”蘇舒窈忽而輕笑,笑聲卻無半分暖意,“容妃怕是忘了,先帝遺詔尚在宗人府鐵匣之中,未經內閣共議、玉璽加印,所謂密旨,不過一張廢紙。”

她俯身,指尖挑起薛千亦下巴,迫使她抬起臉:“你可知,南域使團上月進京,隨行醫官名錄裏,有個叫‘阿耶羅’的御藥師?此人三年前已死於南域巫蠱案,屍骨埋在王陵西側枯井之下——可他的手札,此刻正在我書房第三格暗屜裏,第十七頁寫着:‘無’毒解法,唯以活人脊髓爲引,取南域赤鱗蛇膽爲媒,需中毒者親手剜出施毒者左眼,滴血入藥,方能續命三載。”

薛千亦瞳孔驟縮,呼吸停滯。

“所以容妃給你這支簪,不是要你傳話。”蘇舒窈鬆開手,直起身,嗓音冷如霜刃,“是要你親眼看着我——若我真爲孃親搏命,便親手剜你左眼;若我不動,便坐實雍親王府畏忌皇權,不敢救郡主。無論哪條路,你都是祭品。”

門外忽傳來一聲極輕的叩擊。

秋水掀簾而入,雙手捧着一隻紫檀匣,匣面刻着盤龍銜珠紋,鎖釦已啓。

她跪地呈上:“王妃,剛收到的八百裏加急密信。東南總督……昨夜墜馬重傷,現昏迷不醒,軍中已由副將暫代統轄。”

廳中空氣瞬間凝滯。

邱沁癱軟在椅中,唐杏悄悄把桂花糕碎屑拍進袖袋,薛千亦伏在地上,後頸青筋暴起。

蘇舒窈接過紫檀匣,掀開蓋子——裏頭靜靜躺着一枚青銅虎符,半邊浸着暗褐血跡,另半邊刻着細小篆文:“平王遺令,聽調不聽宣”。

她指尖撫過虎符裂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原來如此……他們等的不是我出手,是等總督倒下,再逼孃親交出虎符。沒了總督鎮守,這十萬兵就是懸在朝廷頭頂的刀——可若刀鞘易主,便成了誰都能握的柄。”

她合上匣蓋,抬眼看向薛千亦:“起來吧。你既已入局,便別想着抽身。明日辰時,去西角門領三十板子,杖責時,我會讓太醫盯着你的脈象。若你脈中真有‘醉骨香’餘毒,板子落下,你便該吐血昏厥——若沒吐,便是你早服瞭解藥,與容妃早已勾連甚深。”

薛千亦顫聲道:“王妃……您饒了我……”

“饒你?”蘇舒窈轉身走向屏風後,聲音從紗幔後透出,冷而清晰,“你可知孃親爲何至今未查出中毒?因當年爲她診脈的太醫署首席,正是容妃胞弟。他每年冬至進獻的‘養榮膏’,裏頭添了三錢‘無影藤’,專克針蜂感應之氣——你簪中蜜蠟融出的香,正是爲遮掩那膏藥餘味。”

紗幔微動,蘇舒窈身影隱去半分:“去領罰。若捱得住,我許你一條活路;若挨不住……便去慈寧宮,告訴容妃,雍親王府不接密旨,只認虎符。告訴她,平王遺訓‘忠義在先,君令次之’——這話,我孃親不敢說,我替她說。”

秋水垂首上前,低聲稟道:“王妃,崔家老夫人差人送來帖子,說三日後慈寧宮賞菊宴,特請郡主同往。”

“回帖。”蘇舒窈步出屏風,髮間一支素銀蝶翼簪在燈下泛着幽光,“就說,郡主近日偶感風寒,恐染宮中貴人,謝絕赴宴。”

她停頓片刻,眸光如墨浸寒潭:“另加一句——郡主感念容妃娘娘厚愛,已命人謄抄《金剛經》三百卷,供奉大慈恩寺,祈願娘娘鳳體永安,福澤綿長。”

邱沁突然撲通一聲跪倒,額頭重重磕在金磚地上:“王妃!妾身知錯了!妾身願戴罪立功!崔家老夫人……她收了容妃的南海珊瑚樹,答應在太後跟前說郡主‘性情乖戾,難承國運’!”

蘇舒窈腳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明日卯時,你帶着崔家賬房偷錄的珊瑚樹入庫單,來西正院。”

簾外秋風捲過庭院,吹得檐角銅鈴叮咚作響。

唐杏悄悄扯了扯邱沁袖子,低聲道:“邱姐姐,你剛纔說錯啦——崔家收的不是珊瑚樹,是兩匣南域血珊瑚粉,混在貢茶裏送進宮的。容妃娘娘用它換了太後手裏的‘鳳印暫掌權’,纔敢在這時候動郡主。”

邱沁臉色慘白,嘴脣哆嗦着說不出話。

薛千亦慢慢撐起身子,左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滲出,染紅袖口金線。

她望着蘇舒窈遠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入府初夜,這位王妃也是這樣,穿着素淨月白衣裙,立在燭火搖曳的窗前,手中捏着一枚剝好的青梅,果肉瑩潤,汁水欲滴,卻始終未入口。

那時她以爲,這女人不過是個擅裝腔作勢的商戶女。

如今才懂——

那枚青梅,早被她嚼碎嚥下,連核都碾成了灰。

而灰裏,埋着能焚盡山河的火種。

西正院後牆根下,一隻黑貓倏然竄過,尾巴尖掃過青磚縫隙裏半截枯草——草莖斷裂處,還沾着一點未乾的硃砂色蜜蠟,在月光下泛着幽微血光。

蘇舒窈步入內室,屏退衆人,獨坐於燈下。

她打開那隻紫檀匣,取出虎符,就着燈焰灼烤裂痕處。

青煙嫋嫋升起,隱約浮現兩個蝕刻小字:“歸燕”。

她指尖一頓。

歸燕……是平王故將、當年護送幼年郡主離京時,戰死雁門關的燕將軍名諱。

這虎符,從來不是調兵之器,而是認親之信。

當年燕將軍臨終託孤,將半枚虎符塞進襁褓,另一半,該在……南域王宮密庫深處。

她閉目良久,再睜眼時,眸底已無波瀾,唯有一片沉靜的決絕。

窗外,更深露重。

一紙密奏正穿越三州七驛,奔向東南邊關。

而千裏之外,某座漆黑營帳中,昏迷的東南總督手指忽然蜷縮了一下。

帳角銅燈爆開一朵燈花,“噼啪”輕響。

如驚雷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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