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谷藏在兩座緩坡之間,是一條狹長的地帶。
河谷河谷,自然是有條小河的,但時值隆冬河水早已封凍,結成了厚厚的冰層。冰面平整光滑,覆蓋着厚厚的積雪,在晨光下泛着清冷的白光。
河並不寬,目測不過五六丈,蜿蜒着從上遊流下,穿過這片谷地,又消失在遠處的山坳裏。
兩岸是茂密的叢林,只剩些光禿禿的樹幹。
千荒道的冬天容不下半點綠意。一棵棵胡楊、沙棗擠擠挨挨地立在那裏,枝椏交錯,張牙舞爪。
河谷裏靜得出奇,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風聲穿過枝杈都變得嗚咽起來。
積雪覆蓋着一切:河面、河岸、枯草,厚厚的一層白,偶爾能看到幾串野兔的腳印,細細碎碎地消失在林子深處。
從高處往下看,整條河谷就像大地上裂開的一道口子,若是有人藏身林中,居高臨下,河谷裏的一切都將一覽無餘。
哎嘿,你別說,河谷裏確實藏着人。
呼延族兩千青壯就藏身在兩側的密林裏,身上都披着一件雪白的披風,完美地融於皚皚白雪之中。
但他並沒有按照洛羽吩咐的那樣深挖壕溝,佈置陷阱,就單純地躺在林子裏休息,呼延部的悍卒們三五成羣地閒聊打屁。
呼延烈半躺在樹幹下,嘴裏叼着一根樹枝,大刀斜靠在一旁,嘴裏還哼着小曲,陽光灑在臉上雖然沒什麼暖意,但也還算舒服。
不知道的還以爲他是來度假的。
一名心腹湊上前來問道:
“族長,咱們真的啥都不幹嗎?盟主不是說了嗎,讓咱們鑿開冰層,再鋪上稻草白雪,兩側河岸也要深挖壕溝,佈置陷阱,準備伏擊敵軍。”
“鑿開冰層?”
呼延烈一瞪眼:
“我鑿他個蛋!睜大你們的眼睛好好瞧瞧,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哪來的敵軍?咱們在這蹲了一天,有動靜嗎?”
“也是。”
心腹撇撇嘴,順着話頭往下接:
“您瞧這冰層,少說也有兩尺厚,弟兄們拿鎬頭鑿一天也不一定能鑿開。還有那河岸凍得跟鐵一樣硬,挖壕溝?挖個坑都費勁!
風先生倒好,嘴皮子一碰,咱們就得累死累活。”
旁邊另一個族人湊過來,啐了口唾沫:
“族長,咱兄弟們都不服氣啊。種莫族那些人都去奔襲打仗了,那是露臉立功的活兒,輪到咱們就來這鬼地方挖溝?
憑啥啊?
咱們呼延部實力最強,反倒幹這苦力?”
“這你還看不出來嗎?”
另一人壓低了聲音:
“族長那天在帳裏質疑他能不能當盟主,他面上笑呵呵的,轉頭就給咱們穿小鞋。
讀書人就這樣,心眼比針鼻還小,嘴上說不記仇,背地裏全給你記着呢。
唉,以後咱們的日子不好過了。”
“哼!”
呼延烈把樹枝從嘴裏拿出來,冷笑一聲:
“就憑他也想給我穿小鞋?讓我挖壕溝我偏不挖,老子就躺這兒曬太陽,看他能把我怎麼着?兄弟們就躺着休息!睡他一大覺!
這鬼地方要是能冒出敵軍,我把腦袋擰下來給他當夜壺!”
“哈哈,還是族長聰明!”
衆人鬨笑起來。
呼延烈譏諷道:
“出發之前老子和他打了賭,你們就瞧好吧,等這次回去,我看他還有什麼臉當盟主!
我呼延烈不是故意惹事的人,可若誰敢針對我呼延族,老子也不是泥捏的!
這口惡氣,我必須要出!”
“對,必須要出!”
“族長英明,到時候他定然無地自容!”
“哈哈哈!”
笑聲在密林裏迴盪,驚起幾隻寒鴉撲棱棱飛遠。兩千呼延部青壯就這麼懶洋洋地躺着,曬着那點沒有溫度的太陽,誰也沒去動一下鎬頭。
“隆隆。”
“轟隆隆!”
不知道過了多久,忽有一陣馬蹄聲開始在山谷中漸漸迴盪。
最先察覺到不對勁的是一名躺在谷口的年輕人,他枕着雙臂打盹,迷迷糊糊間覺得地面在輕微顫動,還以爲是自己在做夢。
可那顫動越來越明顯,震得後背發麻,他猛地睜開眼,撐起身子朝河谷下遊望去。
下一刻,他瞳孔驟然一縮!
河谷盡頭,白茫茫的雪地上湧出了一道灰線。
灰線迅速變粗,變寬,轉瞬間便化作奔騰的鐵流:
一匹匹雄壯的戰馬踏雪而來,馬蹄翻飛,馬上騎兵清一色千荒軍甲冑,長槍在手,彎刀入鞘,旌旗獵獵,粗略望去至少有一千之衆!
“騎,騎兵!”
年輕族人喉嚨裏發出一聲變了調的驚叫:
“有騎兵!是千荒軍的騎兵!”
密林裏瞬間炸了鍋。
呼延烈正叼着樹枝閉目養神,聽到喊聲一個激靈坐起來,下意識地朝河谷望去,整個人瞬間就僵住了:
千騎奔騰,沿着河谷疾馳而來,馬蹄踏在冰面上,發出轟隆隆的悶響,震得兩側樹枝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
那氣勢,那速度,分明是千荒軍精騎!
“我操!”
心腹族人臉色煞白:
“真,真真有敵軍?”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有千荒軍出現在這裏!爲什麼!”
呼延烈他死死盯着那股鐵流,腦子裏一片空白。
敵軍前鋒不是應該從正南方趕路嗎?遠離大路百裏的小河谷怎麼會出現敵軍?
而洛羽又是怎麼知道的?
兩千族人全都傻了眼,剛纔還在嘲笑洛羽、賭咒發誓說這裏不可能有敵軍的那些人,此刻臉上全是見鬼似的表情。
呼延烈順着河谷一路向後看去,忽然有一瞬他猛然抬頭:
“糧草,是糧草!”
他明白了,他終於明白了!
二十四族會盟,所需糧草、牛羊是個天文數字,全都囤積在血脊山的側翼,看似有大軍守護,可若是從側面的小河谷繞行,便可直抵糧倉!
己方在奔襲,敵軍也在奔襲!
別看只有千騎,這精銳的一千騎兵足以將糧倉踏成廢墟!
二十四族會盟看起來聲勢雄壯,可他們的弱點就在糧草,各族的家底本就不多,一旦被敵軍焚燒一空,那這仗就不用打了。
“族,族長,咋辦?”
“怎麼辦?還能怎麼辦!所有人,拔刀!”
下一刻,呼延烈憤然拔刀,聲嘶力竭地吼道:
“全軍在河谷列陣,就算是死,也得把他們擋住!”
此刻呼延族無比悔恨,如果他提前佈置了陷阱,那這一千騎兵就是送菜的。
可現在,他們得在一馬平川的冰河上阻擊精銳騎兵,怎麼可能?
“給我殺!”
一語言罷,身爲族長的呼延烈帶頭衝了下去,眼神中充斥着瘋狂,失神中的呼延族人不是孬種,全都抄起刀往山坡腳下衝:
“拼了,擋住他們!”
“攔住敵軍!”
“殺!”
看到有人從林子裏衝出來,千餘精騎還真嚇了一跳,可當他們看到只是一羣步卒時頓時露出了譏笑,縱馬狂奔。
如此寬闊、平坦的地形,沒有陷坑、沒有拒馬鹿角、甚至連盾牌都沒有,兩千步卒怎麼擋得住一千精騎?
“殺!”
“鐺鐺鐺!”
“嗤嗤嗤!”
本就毫無章法的呼延族兵被一衝而散,騎軍所過之處無人能擋,好些人當場就被戰馬撞飛,摔成一團肉泥,就連呼延烈都被掀翻在地。
“轟隆隆!”
千荒軍壓根就沒有戀戰的意思,衝破防禦之後就一路絕塵而去,頭也不回地走了。
很顯然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
糧草!
癱坐在雪地中的呼延烈嘴角還掛着絲絲鮮血,目露絕望:
“完了,一切都完了。”
……
荒城城頭
王崇貴憑牆而立,手指輕輕釦在冰冷的牆磚上,嘴角微微上揚:
“算算時間,該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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