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小說 > 穿越小說 > 從軍賦 > 第1407章人頭滾滾

短短數日,三皇子爾朱律密謀造反的消息就像雪花一般傳遍了大燕國都。

什麼豢養死士了、什麼勾結黨羽了、什麼操練私兵囤積甲冑了,傳得滿城風雨,街頭巷尾的百姓都在議論此事。

朝堂震動!

皇帝下旨,由太子爾朱屠主審此案,三司協理,大批官吏被牽扯其中,抄家的抄家,殺頭的殺頭,整座薊城掀起了一番腥風血雨,人人自危。

所有人都明白,曾經能與東宮分庭抗禮的三皇子一派徹底灰飛煙滅,日後太子的地位將無比穩固!

與此同時,......

程硯之話音未落,山腳松林深處忽有三道灰影疾掠而出,足尖點過枯枝碎葉竟不帶半點聲息,身形如鶴掠寒潭,落地時已呈品字形圍定洛羽身側。爲首者銀髮如雪,腰懸一柄無鞘古劍,劍脊上蝕刻着細密雲紋,正是大乾太初司首席供奉、人稱“斷嶽先生”的謝無咎。他左首那人面覆玄鐵鬼面,只露出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右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粗糲如老樹虯根;右首那人則披着蓑衣鬥笠,鬥笠邊緣垂下數縷灰白麻線,遮住了大半張臉,可那雙擱在膝頭的手卻白得異樣——十指修長,指甲泛青,分明是常年浸毒淬鍊所致。

洛羽見了三人,眸光微凝,旋即頷首:“謝老,秦叔,柳先生,來得正好。”

謝無咎抬手撫須,聲音低沉如鐘鳴:“王爺既已佈下此局,老朽三人便不敢怠慢。方纔山腰鏖戰,太初司‘伏鱗’十二衛已潛入淨業寺地窖,爾朱律藏於佛龕暗格中的《千荒軍冊》與《康瀾密札》均已起出,連同三十七枚兵符、四卷邊關屯田虛報賬冊,盡數封存於玄鐵匣中。”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洛羽腰間那柄未曾出鞘的青鋒,“另有一事,王爺當知——爾朱屠帳下親兵統領趙七郎,昨夜子時自東宮馬廄牽走一匹棗紅駿馬,馬鞍下壓着半塊殘缺銅牌,上刻‘癸巳·燕北都督府·校尉’字樣。此人三年前確爲燕國邊軍校尉,後因剿匪失利被革職,流落薊城,卻於半年前悄然投效東宮。王爺命我等查其底細,如今查明,此人真名喚作趙懷恩,乃當年玄武軍左翼副將趙承業之幼子。玄武軍覆滅那夜,趙承業率三百死士斷後,身中二十七箭而立而不倒,屍身被爾朱律下令焚於荒城西門箭樓之下。趙懷恩僥倖逃脫,隱姓埋名三年,只爲尋機復仇。”

洛羽呼吸一滯,指尖無意識摩挲劍鞘冰涼紋路,喉結緩緩滾動。君墨竹亦是一怔,隨即垂眸,袖中手指微微蜷緊——他當然記得趙承業。那是個總愛用黑布裹住半邊臉的漢子,每逢朔日必於校場東南角焚一炷香,香灰堆成小小墳塋狀,祭的是他戰死的胞兄。玄武軍潰散前最後一道軍令,便是由趙承業親手傳至洛羽手中:“王爺,火油已潑,箭樓不可守,您走!玄武軍……替您扛着!”

風忽然靜了。

松針簌簌墜地之聲清晰可聞。

洛羽閉了閉眼,再睜時眸底已無波瀾,唯餘寒潭深水:“趙七郎人在何處?”

“此刻正在淨業寺東廂房第三間。”謝無咎聲音更沉,“他已親手割下葛二蛋人頭,懸於樑上,又用血在牆上寫下八個字——‘父仇不共戴天,血債血償’。”

洛羽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轉身望向火光沖天的翠屏山:“帶路。”

君墨竹欲言又止,終是快步跟上。程硯之卻駐足原地,望着洛羽背影久久未動。半晌,他抬手從懷中取出一枚青銅虎符,輕輕按在自己左胸心口位置,虎目微闔,似在默禱。那虎符背面陰刻二字——“荒城”。

山徑陡峭,碎石嶙峋,一行人藉着火光疾行,未及半盞茶工夫便已穿出松林,眼前豁然開朗:淨業寺東牆坍塌大半,焦木橫斜,瓦礫堆疊如丘。東廂房三間屋宇尚算完好,唯窗欞盡碎,門板歪斜半掛。推門而入,濃重血腥味撲面而來,混合着陳年檀香與焦糊氣息,令人喉頭作嘔。

屋內燭火搖曳,映得滿牆血字猙獰刺目。趙七郎背對門口跪坐於地,脊背挺直如槍,雙手反縛於身後,腕上捆着浸透血污的麻繩,繩結打得極緊,勒進皮肉,滲出暗紅血絲。他面前攤開一張羊皮地圖,正是千荒道地形圖,其上以硃砂密密標註着數十處營寨、水源、隘口,更有八處以金粉圈出,旁邊小楷批註:“僞糧倉”“假烽燧”“空營誘餌”。最觸目驚心者,是圖中央一座名爲“烏蘭臺”的山坳,金粉圈外另添一道墨線,墨線盡頭箭頭直指爾朱律私宅地窖方位,旁註三字:“真糧庫”。

謝無咎緩步上前,俯身解他腕上繩索。趙七郎紋絲不動,只低聲問:“王爺,可看見我爹墳頭那株野杏樹了?”

洛羽沉默片刻,道:“看見了。樹長得很好,今年結了果。”

趙七郎喉頭一哽,肩頭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忽而仰起頭,臉上縱橫交錯全是乾涸血淚:“王爺,屬下……沒給玄武軍丟臉。”

“你比誰都像玄武軍的人。”洛羽伸手按在他肩上,掌心溫熱,“起來。”

趙七郎撐地而起,雙腿久跪已僵硬,踉蹌一步才站穩。他抹去臉上血污,露出一張年輕卻刻滿風霜的臉,眉骨高聳,眼神灼灼如炭火:“王爺,爾朱律今夜必敗。但太子爾朱屠……他若勝了,明日便會以‘清君側’爲名,挾天子詔書接管千荒道六鎮兵馬。屆時,玄武軍舊部殘卒尚在邊關苦熬,新主卻要奪他們最後半畝薄田、三鬥陳糧。”

洛羽眸光一凜:“你早料到此節?”

“屬下三年來,日日混跡薊城軍市、驛館、漕幫碼頭,聽遍燕國官吏密語、商賈閒談、戍卒醉話。”趙七郎從懷中掏出一本薄冊,紙頁焦黃卷邊,封面題《薊城百官錄》,字跡密如蟻羣,“此冊記有東宮近十年所授勳田、私墾荒地、截留邊餉、強徵民夫之實證,凡三百二十六處。其中七十八處,與爾朱律名下莊田、鹽引、礦脈,皆屬同一片山嶺、同一條河渠、同一座山坳。譬如這‘黑石溝’,爾朱律報作荒谷,實則地下藏硫磺礦三處;爾朱屠卻在戶部案卷裏登記爲‘退耕還林之地’,年領朝廷撫卹銀三萬兩。同一片土,兩家爭搶,互瞞天子,卻讓百姓替他們掘礦、運鹽、伐木、填坑……王爺,這燕國的龍椅底下,早已被蛀空了。”

君墨竹接過冊子,指尖微顫。程硯之不知何時也已立於門邊,月光勾勒出他瘦削卻筆挺的輪廓,老人緩緩道:“所以王爺才執意要程某攜大乾使團文書、御賜金印、兵部勘合,於寅時三刻叩響薊城北門?”

洛羽終於點頭:“不錯。爾朱屠若勝,必急於邀功,需借我大乾之力震懾朝野;爾朱律若活,更需我大乾爲他正名,洗刷勾結胡族罪名。無論誰勝誰負,今夜之後,燕國君臣皆不敢輕動洛雲舒與常如霜——因她們身上,已係着大乾與燕國之間僅存的體面。”

話音未落,窗外忽有哨箭破空厲嘯!

“咻——砰!”

一朵赤紅焰火炸開於淨業寺上空,光焰熾烈,照得斷壁殘垣如同白晝。緊接着,西南方三裏外,又一朵靛藍焰火騰空而起,繼而是東北方墨綠、正北方金黃……四色焰火次第升空,連成北鬥七星之形,在硝煙瀰漫的夜空中緩緩旋轉。

謝無咎臉色驟變:“北鬥陣!燕國禁軍‘玄甲騎’出動了!他們……怎會此時現身?”

趙七郎卻猛然抬頭,眼中迸出狂喜:“是姜老將軍!是姜老將軍的玄甲騎!他果然沒死!”

洛羽瞳孔驟縮:“姜硯?他不是三年前就……”

“詐死!”趙七郎聲音嘶啞,“當年荒城失守,姜老將軍率玄甲騎斷後,被爾朱律派人縱火焚燬歸途棧道。人人都道他葬身火海,其實他帶着三百玄甲騎跳入烏蘭河支流,順水漂流三十裏,潛入地下溶洞蟄伏。爾朱律搜山半月未果,只當其屍骨無存。可姜老將軍……他一直在等王爺回來!”

話音未落,山下鼓聲擂動,沉雄如雷,震得檐角殘瓦簌簌滾落。鼓點並非燕國軍律,而是大乾邊軍特有的“破陣鼓”——咚!咚!咚!每三聲一頓,節奏緩慢卻沉重無比,彷彿巨錘砸在人心之上。

“咚!咚!咚!”

鼓聲未歇,山道盡頭火把連成一線,如赤龍蜿蜒而上。當先一騎黑馬玄甲,甲冑上佈滿刀砍斧鑿痕跡,胸甲中央一道深痕猶未打磨,卻被人用硃砂細細描過,畫成一隻展翅雄鷹。馬上老將鬚髮皆白,左眼覆着黑布,右眼卻亮如寒星,手中一杆丈八蛇矛斜指蒼穹,矛尖寒光吞吐,映着火光竟似有血色流轉。

他身後,三百玄甲騎人人披甲執矛,甲冑縫隙間插着枯草,馬鞍後捆着乾柴、火油、引信——竟是以玄甲騎之威,行死士之實!

老將馳至院門前勒馬,黑甲鏗然,翻身落地,單膝觸地,右拳重重捶在左胸甲冑之上,聲如裂帛:“玄甲騎舊部,姜硯,率三百零七騎,恭迎王爺回營!”

洛羽疾步上前,雙手託起老將臂膀:“姜老將軍!快請起!”

姜硯卻紋絲不動,右拳仍抵在胸前,抬頭直視洛羽雙眼,一字一頓:“王爺,玄甲騎等了您三年零四個月又十三天。今日,該討債了。”

他猛地抬手,扯下左眼黑布——眼窩空蕩,深陷如井,卻無半點頹唐,唯有一股滔天恨意翻湧而出:“爾朱律剜我左眼,烙我玄甲騎三百弟兄額上‘叛’字,將我等發配苦寒邊堡,凍斃者一百二十七人,餓死者九十三人,瘋癲者四十一人……王爺,這筆賬,您說怎麼算?”

洛羽未答,只緩緩解下腰間青鋒,雙手捧至姜硯面前。

姜硯凝視長劍片刻,忽然仰天長嘯,嘯聲如狼嗥九霄,震落松枝積雪。嘯畢,他接過長劍,反手插入青磚地面,劍身嗡鳴不止,劍柄劇烈震顫,竟在磚面上刻出一道寸許深痕——正是玄武軍軍徽:“雙戟交盾”。

“玄甲騎聽令!”姜硯拔劍起身,聲震四野,“今夜不爲燕國,不爲東宮,不爲三皇子,只爲玄武軍!隨王爺,踏平爾朱律私宅,掘地三尺,取其首級,祭我荒城忠魂!”

“喏!!!”

三百零七聲怒吼匯成洪流,撞向夜空,震得山鳥驚飛,火把獵獵狂舞。

就在此時,東廂房後窗“嘩啦”一聲碎裂,一道纖細身影翻窗而入,髮髻散亂,素裙染血,卻是常如霜。她懷中緊緊抱着一個紫檀木匣,匣蓋縫隙裏透出幽幽青光——正是洛雲舒貼身攜帶的“青鸞印”,大乾前朝太後親賜,印紐雕作雙鸞銜芝,印文爲“鳳詔可代天言”。

常如霜奔至洛羽面前,雙膝一軟跪倒,卻未哭,只將木匣高高舉過頭頂,聲音清越如裂金石:“王爺!母親命我轉告——青鸞印,可調大乾北境六州兵馬!但需王爺親持印信,於薊城太廟明堂前,當衆宣讀《荒城昭雪詔》!否則,印信不啓,兵符不發!”

洛羽雙手接過木匣,指尖觸到匣底一道微凸刻痕——那是母親親手所刻的“羽”字暗紋。

他霍然抬頭,望向遠處淨業寺沖天火光,望向山下玄甲騎如潮火把,望向趙七郎染血的地圖,望向謝無咎手中玄鐵匣,望向程硯之袍袖間若隱若現的青銅虎符……所有線索,所有伏筆,所有犧牲與等待,所有仇恨與忍耐,終於在此刻擰成一股絞殺之繩,直指爾朱律咽喉。

風勢陡轉,捲起焦灰漫天。

洛羽打開木匣,青鸞印靜靜臥於錦緞之上,印面瑩潤如脂,青光流轉,彷彿一顆沉寂多年的心臟,正隨着他的呼吸,緩緩搏動。

他舉起青鸞印,迎向漫天火光。

印底篆文赫然顯現——“乾坤朗朗,忠骨不朽”。

山風浩蕩,吹動他玄色大氅獵獵作響,獵獵聲中,似有千荒風雪呼嘯而至,似有玄武軍號角穿越時空嗚咽而鳴,似有琪琪格銀鈴般的笑聲在耳畔一閃而逝……

洛羽握緊青鸞印,一字一句,如刀刻斧鑿:

“傳令——玄甲騎開道,墨影衛護持,太初司清障,趙七郎爲嚮導,即刻出發!”

“目標——薊城,爾朱律私邸!”

“今夜,我要用他的血,洗我荒城三百具白骨上的霜!”

“用他的頭,祭我玄武軍永不降旗!”

“用他的命,換我大乾與燕國之間,最後一分體面!”

鼓聲再起。

不再是破陣鼓。

而是——登臨鼓。

咚!咚!咚!

每一聲,都似踩在大地脈搏之上。

每一聲,都如驚雷碾過薊城上空。

遠處,淨業寺火勢漸弱,卻有更多火把自四面八方亮起,如星火燎原,直撲城中。

而翠屏山巔,一輪冷月悄然破雲而出,清輝灑落,映得洛羽手中青鸞印幽光流轉,彷彿整座燕國江山,都在此刻,悄然傾斜。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