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小說 > 穿越小說 > 從軍賦 > 第1409章你是太子

皇城,御書房

大燕皇帝爾朱盛身披龍袍,負手而立,牆上掛着一幅燕國疆域圖,總計七道之地,而西北端的千荒道幾乎佔了燕國疆域的三分之一,無比遼闊。

燭火搖曳,將爾朱盛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又長又淡,脊背微微佝僂,給人的感覺像是被抽空了精氣神。

老了,他真的老了,再也不復當年御駕親征時的挺拔,再也不是那個掌控燕國朝堂三十載的雄主了。

這幾個月來朝堂動盪不休,大事一件接着一件:

兵敗郢國,賠款數百萬、劫掠乾國主母......

山風捲着焦糊味撲面而來,枯葉在火光映照下翻飛如蝶,洛羽仰頭飲盡一盞冷酒,酒液入喉灼烈如刀,卻壓不住眼底翻湧的寒潮。他忽然抬手,將空盞擲於青石之上,清脆一聲裂響,瓷片四濺,恰似今夜薊城權柄崩斷的第一道裂痕。

“王爺,墨影回報,淨業寺正殿已塌了半邊。”君墨竹遞來一封火漆未拆的密報,指尖沾着未乾的血跡,“爾朱屠親率甲士衝進地窖,裏頭堆着三十七具裹屍布,俱是千荒軍舊卒——康瀾的人,一個沒留。”

洛羽未接密報,只盯着那抹殘留在君墨竹袖口的暗紅,緩緩道:“不是康瀾的人。”

“嗯?”

“是胡族人。”洛羽聲音低得近乎耳語,卻字字如釘,“康瀾抓走的是胡族族長之女,可昨夜送密信給爾朱屠的‘胡族使者’,左耳垂上沒有穿環——胡族男子十二歲行割耳禮,女子十五歲佩銀環,無環者,非胡人。”

君墨竹瞳孔驟縮,手中密報悄然滑落。

“那密信……”

“是我寫的。”洛羽終於拾起密報,指尖拂過火漆印痕,輕輕一捻,硃砂簌簌而下,“我讓程硯之老大人借驛館文書印鑑拓了三枚,又遣墨冰臺最像胡族少年的兩個死士,一人扮送信人,一人扮‘被擄族女’,在爾朱律眼皮底下演了場苦肉計。”

他頓了頓,山風掠過鬢角,吹得袍角獵獵作響:“爾朱律信了,因他太清楚自己做過什麼——千荒道七部,唯胡族拒不納貢,他早想拔掉這顆釘子。所以他親自帶兵圍寺,連康瀾都未調用,生怕露了馬腳。可他萬萬想不到,他以爲的‘投誠胡人’,實則是我洛羽親手餵給他的餌。”

遠處,淨業寺方向忽爆一聲巨響,火光沖天而起,映得半座翠屏山如浸赤血。那是爾朱屠命人炸開了後山藏兵洞——洞中堆滿新鑄鐵甲、未及運走的弩機殘件,還有十數箱 stamped with the seal of the Western Prefecture——西府軍械監的官印。爾朱律爲掩千荒道練兵之實,竟敢私刻軍械監印,將違禁甲械僞作“邊關戍備”報入戶部賬冊!

君墨竹倒吸一口冷氣:“西府監……那是爾朱律嶽父裴相公掌管之地!”

“所以爾朱屠炸的不是山洞,”洛羽冷笑,“是裴相公的仕途,是他女兒的命。”

話音未落,山道盡頭蹄聲如雷,一騎絕塵而來,甲冑殘破,左臂齊肘而斷,血糊了整張臉,卻仍高舉一面撕裂的黑旗——旗上繡着一隻銜箭白狼,正是千荒軍戰旗!

那人滾鞍落地,膝行至洛羽面前,額頭重重磕在凍土上,嘶聲道:“王爺!千荒軍餘部……三百一十七人,已按您密令,盡數化裝成流民,混入薊城北門甕城!”

洛羽俯身,親手扶起斷臂將士,解下腰間玄鐵虎符塞進他染血的掌心:“拿去。告訴祁連山、禿固部、呼延氏三部族長——今夜子時,若見薊城東北角烽燧燃起三道綠煙,便開北門,放胡族商隊入城。”

君墨竹猛然抬頭:“胡族商隊?可胡族此刻還在千裏之外——”

“不。”洛羽直起身,望向山下沸騰的薊城,“他們今早已入城。三千輛牛車,載着燕國今年剛收的秋糧,車底夾層裏,是三百架絞盤弩,六萬支破甲錐,還有——”他忽然停住,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鈴,鈴舌已被削斷,只餘空殼,“這是爾朱律貼身佩戴的‘鎮魂鈴’,出自乾國匠作監。三年前他出使大乾,我親手贈他,說此鈴能安神定魄。他不知,鈴腹內壁,我刻了八百個‘死’字。”

銅鈴在他掌心輕顫,彷彿應和着山下某處驟然響起的喪鐘。

果然,一陣淒厲的號角自薊城東門方向破空而起——不是燕軍制式,是千荒軍特有的骨哨聲!緊接着,東門城樓火光暴起,濃煙滾滾中,三道碧幽幽的綠焰沖天而起,如鬼火懸於夜幕!

“時辰到了。”洛羽翻身上馬,玄色披風在火光中翻湧如墨雲,“君先生,煩你即刻持我手令赴鴻臚寺,召見郢國使團副使。告訴他——葉孤風今夜擅闖燕境,屠戮東宮與三皇子親衛共計二百三十四人,證據確鑿,屍首俱在翠屏山坳。大乾願以‘引渡要犯’爲由,請郢國即刻交出葉孤風,並徹查其是否受郢王密令行事。”

君墨竹怔住:“可葉孤風分明是——”

“是我請來的。”洛羽截斷他,嘴角彎起一道冷冽弧度,“可現在,他是郢國失控的刀。郢王若想保他,就得承認派劍客潛入燕都刺殺皇嗣;若不保他,便坐實郢國蔑視宗主國之罪。程老大人方纔說‘除非燕國想與大乾開戰’,可今夜之後,燕國將不得不在大乾與郢國之間選一邊站隊——而無論選哪邊,爾朱屠與爾朱律,都成了對方砧板上的魚肉。”

他勒轉馬首,馬蹄踏碎一地枯枝,發出刺耳脆響:“走吧。該去收網了。”

山道蜿蜒向下,火把連成一條赤龍。洛羽身後,三百墨影無聲列陣,人人揹負三尺斬馬刀,刀鞘漆黑,未染一滴血——因今夜,他們真正的刀,是爾朱屠的槍,是爾朱律的印,是郢國使團的嘴,更是整個燕國朝堂震怒時掀翻的棋枰!

此時薊城之內,已然天翻地覆。

東宮與三皇子兵馬在淨業寺廝殺至寅時,雙方死傷逾千,火勢蔓延至山下民宅。爾朱屠親斬爾朱律帳下三員大將,卻在逼至爾朱律藏身的羅漢堂時,忽見堂內燭火齊滅,爾朱律竟已不見蹤影——只餘滿地散落的玉珏殘片,每一片上都刻着不同年份的“永昌”字樣。永昌,是爾朱律生母、已故賢妃的封號。他竟將母親遺物盡數碾碎,以此祭奠自己即將覆滅的野心。

爾朱屠撿起最大一塊玉珏,指腹摩挲着“永昌八年”的刻痕,忽然渾身發冷:永昌八年,正是爾朱律第一次以欽差身份巡查千荒道之時。那時他不過十九歲,卻已開始在荒原深處築造地下兵營。而爾朱屠彼時正隨父王征討北狄,凱旋之日,宮中送來一道密旨——嘉獎爾朱律“撫夷有功”,賞白銀萬兩,賜千荒道鹽鐵專營之權。

原來那道密旨,根本不是先帝所書。玉珏背面,隱有極淡的硃砂拓印——大乾內侍省獨有的“硃批暗碼”。爾朱屠的指尖劇烈顫抖起來,他終於明白爲何爾朱律非要搶在今夜動手:不是爲殺洛羽,而是爲毀掉那批埋在淨業寺地窖裏的“永昌密檔”!那些密檔裏,有爾朱律勾結乾國細作、僞造邊關軍情、虛報軍功的全部記錄,更有他親手簽押的“代乾國採買軍械”契約!

爾朱屠踉蹌後退,喉頭腥甜直湧——他一直以爲自己是棋手,卻不知自己早是別人棋盤上最鋒利的那枚棄子。

而此刻,薊城北門。

三千輛胡族牛車正緩緩駛入甕城。車伕皆披褐襖、裹羊皮帽,頸間銀飾叮噹作響。守門校尉呵斥盤查,卻被爲首老者塞來一袋沉甸甸的粟米:“軍爺,胡地苦寒,今冬糧價翻了三倍,俺們換點燕國細糧回去救命啊!”校尉掂量着米袋分量,咧嘴一笑,揮手放行。他沒看見,最末一輛牛車底部,三根絞索正悄然繃緊,鉤住城牆磚縫裏預先嵌入的鐵環——那是昨夜墨影以夜梟糞便爲引,在磚縫間養出的三簇毒藤,藤蔓纏繞鐵環,堅韌如鋼。

子時三刻,綠煙再起。

北門吊橋轟然落下,甕城內三千牛車同時掀開車簾,三百架絞盤弩寒光凜冽,六萬支破甲錐箭鏃森然指向城樓!守軍尚未反應,車中胡族漢子已甩脫褐襖,露出內襯玄甲——甲冑內側,赫然烙着“玄武軍·荒城遺部”八個燒紅的鐵字!

“殺——!”

祁連山族長手持雙斧劈開城門絞索,禿固部勇士以蠻力撞開千斤閘,呼延氏弓手躍上箭樓,三輪齊射,箭雨覆蓋整個城樓!北門頃刻易主。

同一時刻,鴻臚寺內,郢國副使捧着洛羽手令,面如死灰。他認得那硃砂印——正是郢王書房密匣的封印。而更讓他魂飛魄散的是,隨令附上的三頁供詞上,赫然蓋着葉孤風的指印,墨跡猶新:“孤風奉郢王密諭,潛入燕都,刺殺爾朱氏兄弟,奪《千荒輿圖》……”

副使撲通跪倒,額頭抵着冰冷金磚:“下官即刻修書郢都!請王兄……請王兄速斬葉孤風以證清白!”

而就在他伏地叩首之際,窗外忽飄進一縷異香。副使鼻翼微動,臉色驟變——這是郢國皇室祕藥“醉夢散”的氣味!此藥無色無味,唯混入燕國特供的“雲霧茶”中方能顯形,而此茶,今夜只出現在鴻臚寺待客的紫檀案上!

他猛地抬頭,只見窗欞外,一襲青衫靜靜立於月光之下。那人手中端着一盞熱茶,茶煙嫋嫋,映得眉目如畫,正是方纔還該在翠屏山廝殺的葉孤風。

“副使大人,”葉孤風微笑,將茶盞輕輕擱在窗臺,“郢王讓我問您——若我死在燕國,大乾會不會替我們討個說法?”

副使如遭雷擊,僵在當場。

山腳下,洛羽勒馬駐足,仰望薊城東北角騰起的第三道綠煙。煙柱筆直,衝入雲霄,宛如一柄刺向蒼穹的碧玉長劍。

君墨竹策馬靠近,聲音微顫:“王爺,北門已開,胡族軍入城。可爾朱屠與爾朱律……尚在淨業寺對峙。”

“不。”洛羽搖頭,目光如電,“爾朱屠已敗。”

他忽然抬手,指向薊城東南方向。那裏,一座華美府邸正烈焰升騰——竟是爾朱屠的東宮別院!火光中,無數錦衣內侍提着燈籠奔走,高喊着“救火”,可那些燈籠上,無一例外,都繪着三朵並蒂蓮——爾朱律的私印!

“他早知道爾朱屠會去炸山洞。”洛羽脣角勾起,冷得瘮人,“所以把所有真憑實據,全轉移到了東宮別院。爾朱屠炸開的,不過是空洞;而他燒掉的,纔是爾朱屠的棺材板。”

山風驟急,吹得火光狂舞。洛羽解下腰間長劍,橫於掌心。劍身古樸,劍脊上蝕刻一行小字:“玄武承天,荒骨爲銘”。

“君先生,傳我令——墨影即刻接管薊城九門,凡爾朱氏親信,格殺勿論。但有一人,須活擒。”

“誰?”

“康瀾。”

洛羽聲音不高,卻如驚雷炸響:“我要他親眼看着,爾朱律如何被千荒軍的刀,一刀一刀剮乾淨。”

話音落,他反手將長劍插進凍土,劍鋒嗡鳴不止。遠處,淨業寺方向忽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緊接着,無數兵甲撞擊之聲如潮水般退去——爾朱屠的親兵正瘋狂撤離,而三皇子麾下殘部,則如潰蟻般湧向北門方向,直撲那三千輛“胡族牛車”。

洛羽不再言語,撥轉馬頭,玄色披風在火光中烈烈翻卷。他身後,三百墨影齊齊下馬,單膝跪地,右手按在刀柄之上,垂首如松。

山風嗚咽,火光灼灼,映得每一張年輕而冷峻的臉龐,都似從荒原血土中淬鍊而出的刀鋒。

而就在此時,一陣清越笛聲自山巔幽幽飄下。笛聲婉轉,卻無半分柔意,反而帶着鐵馬冰河的肅殺之氣。洛羽聞聲,腳步微頓,側耳凝聽片刻,忽然抬手,摘下左耳銀環,輕輕拋入山澗。

銀環墜入深谷,杳無迴響。

唯有笛聲愈行愈近,如影隨形,纏繞着這支沉默的隊伍,走向那座正在燃燒的城池。

走向,屬於他的,血與火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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