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紙人

向下的樓梯延伸出視野之外，漆黑一片。

踩上去，腳底傳來一種踏入半腐爛苔蘚的粘膩感，甚至微微下陷，彷彿踩着一層薄薄的皮肉。

油燈湊近，牆壁上覆蓋着一層暗褐色的菌毯，燈光下，那些細小的孢子彷彿在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

周愷差點以爲自己鑽進了什麼巨型怪物的腸道。

他用斧頭柄捅了捅，菌毯被輕易刮開，露出底下正常的磚石結構，這才鬆了口氣。

這樓梯比看上去要深得多，他足足走了兩分多鐘，腳下才終於踏上平地。

黑暗。

油燈的光芒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黑牆，向前延伸不出半米，就被徹底吞噬。

四周死寂，連呼吸聲都彷彿被吸走了。

失重感和眩暈感同時襲來，他甚至分不清上下左右。

周愷做了個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投向前方唯一能辨識的東西。

那是一扇木門，門縫裏透出微弱的紅光。

“行吧，壁爐多給了一條命。死一次就當交學費了，就是不知道能學到啥了……”

他試着回頭望去，身後的樓梯已經消失在黑暗裏，無路可退。

心頭那點剛壓下去的慌亂又冒了出來。

但他很快就將這情緒掐滅。

這棟房子確實很詭異，處處要命……

但也比外面安全。

連新手村的怪都擺不平，還談什麼擺脫夢魘？

tui！

周愷啐了口唾沫，啐在鋥亮的斧刃上。

他用衣角用力一擦，斧面倒映出的臉，眼裏的慌亂被硬生生壓了下去，只剩下一股冰冷的狠勁。

握緊斧柄，周愷放輕腳步，朝着那扇紅門摸了過去。

……

叮咚……叮咚……

“啦啦啦~啦啦啦~”

“可愛的伊芙琳~月亮在看着你~啦啦啦……”

“和我一起去森林，不要回家啦……”

“哦，伊芙琳，你是最幸運的孩子。”

“跟我回家吧，不要留在山外面……”

木門上掛着一個黃銅門牌。

【001】

周愷越是靠近，門後的琴聲和歌聲就越清晰。

琴聲像是從生了鏽的八音盒裏飄出來的，每個音符都帶着金屬摩擦的毛刺感。

唱歌的聲音又尖又細，像中世紀唱詩班裏那些被閹割過的男童，轉音的地方尤其詭異，聽得人頭皮發麻。

歌裏唱的是一個叫“伊芙琳”的女孩，斷斷續續，歌詞顛三倒四。

周愷聽得渾身汗毛倒豎，一股涼氣順着脊椎往上爬。

手裏的油燈像是被這股寒氣侵入，火苗掙扎了兩下，悄無聲息地滅了。

他喉結滾動，嚥了口唾沫。

周愷把熄滅的油燈放在腳邊，伸手，握住了冰冷的門把手。

“崢！”

琴聲戛然而止。

死寂。

噗通，噗通。

心臟的每一次跳動都顯得嘈雜，如同在耳邊轟鳴。

像是有人用盡全力把手砸在了琴鍵上，粗暴地扼殺了所有聲音。

周愷握着門把的手瞬間僵住。

沉寂……漫長得像一個世紀的安靜。

下一瞬，死寂突然被打破！

“啦啦啦~”

“頑皮的伊芙琳，你總會被帶回來~”

歌聲再次響起，這次，琴聲和人聲都放大了數倍，甚至帶上了空曠的迴響，像是從一個巨大的洞窟裏傳來。

周愷心臟狂跳。

他不再猶豫，猛地擰開門把手，閃身而入。

等雙眼適應了門內的紅光，他纔看清眼前的景象。

這地下室裏竟然別有洞天，被分成了上下兩層。

上層是一圈環形走廊，每隔幾米，就有一條血紅色的薄紗從天花板垂落。

這些薄紗落在走廊的欄杆上，又繼續向下延伸，最終在下層空間的中心匯聚。

半空中，所有紅紗被捆成了一個巨大的、還在微微蠕動的繭。

周愷雙手握斧，側着身子，視線死死盯着那個紅紗繭……

或者說，是紗繭正下方的位置。

他踮着腳尖，無聲地移動。

移動……

周愷的視線穿過層層疊疊的紅紗，終於看清了下層中央的景象。

咚咚！

他的心臟像是被人捏了兩下。

歌聲依舊在迴盪，一架巨大的三角鋼琴擺在正中，黑白琴鍵自行起落，發出陰森詭異的樂曲。

“……沒有怪物？”

周愷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這才發現，握着斧柄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得下去看看。

周愷掀開一道紅紗，走廊內側果然有一座通往樓下的旋轉樓梯。

他決定先去那架會自動彈奏的鋼琴旁瞧瞧。

……

踏踏。

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沉重。

周愷一邊下樓，一邊驚歎這裏的迴音效果。

這混響，不用來開演唱會真是暴殄天物。

難道這房子的前主人是個音樂家，把地下室改成了私人音樂廳？

他每一步落下，迴音都恰好踩在鋼琴曲的節拍上，詭異地和諧。

‘腳步聲好像有點不對。’

周愷的臉色煞白。

他停了下來。

但是腳步聲並沒有立刻停！

彷彿有迴音一般，響了兩下，才停！

不，不對……這根本不是迴音……

周愷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猛地回頭向上看去！

而跟在他身後的“東西”，則非常同步地低下了頭。

兩張臉，一正一反，隔着不到半米的距離，對了個正着。

一張臉倒掛着，與他面面相覷。

白紙。紅蠟筆。咧開的笑。

那笑容像是用盡了一整根紅色蠟筆，反覆塗抹，厚得像凝固的血塊。

“啦啦啦~”

高亢的吟唱聲在他耳邊炸開。

振聾發聵，天旋地轉。

周愷的身體詭異地失去了控制，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倒向那個黑紅紙人的懷抱。

他拼命想揮動斧頭，斧刃卻直接從紙人身體裏穿了過去，像是砍進了霧裏，沒有半點着力感。

斧頭沒砍中目標，反而因爲慣性，斧柄狠狠擦過自己的鼻樑，火辣辣地疼。

蠟筆畫出的笑臉，在他視野裏越來越大。

身體裏的力氣正被飛速抽走，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全身。

皮膚上每一個毛孔都因寒冷而收縮，雞皮疙瘩爬滿了全身。

一瞬間，周愷如墜冰窟。

然而就在這時，他腰側的口袋裏，卻突兀地傳來一陣溫熱。

周愷下意識地鬆開斧頭，反手摸向自己的口袋。

是那個用樣品袋裝着的種子！

在陰暗的紅光下，那點綠色芽尖，顯得格外生機勃勃。

看見綠芽的瞬間，周愷感到身上的寒意消退了大半。

下一刻。

周愷眉頭擰成一團，眼神裏透出一股狠勁！

“管你是什麼牛鬼蛇神，給爺死！”

他一把扯開樣品袋，將那團冒出綠芽的紙團死死攥在拳心，轉身鎖住那個紙人，一拳一拳地死命砸了下去！

嗤！嗤！嗤！

攥着草芽的拳頭落下，紙人那虛幻的身體再也無法維持。

幾拳下去，就在它身上開了幾個透明的窟窿。

“啊！！！！”

那張濃抹如血的蠟筆笑嘴猛地裂開，發出尖利到刺破耳膜的咆哮。

周愷被這聲波震得頭暈眼花，思維都停滯了。

索性，在意識徹底模糊前。

他放棄了在樓梯上和這怪物纏鬥，竟然直接撲進紙人懷裏，用盡最後的力氣抱着它，從樓梯欄杆上翻滾了下去！

徑直砸向地面！

轟！

不知爲何，下落的距離和高度都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本來離地面不到一米，此刻卻像是從十幾米的高空墜落，而且不偏不倚，正對着下方的中心。

周愷下意識地用上了陳平教過的摔投技巧，死死鎖住紙人的脖子，把它壓在自己身下。

在嫩芽氣息的壓制下，紙人的動作同樣變得滯澀。

一人一紙轟然墜地。

一同將那架三角鋼琴砸了個粉碎！

簌簌……

黑煙飄散，紅光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一切都歸於了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