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少遊要走了,坐上馬車出發,前往遠方。
實際上,那並不算真正的“遠方”,鑑國邊陲的鎮海城而已。
這是一座海濱之城,從牆頭上可以眺望到無邊無垠的汪洋大海。
據說海外有縹緲的仙島聳立、有遍佈奇珍異寶的海市開張、甚至還有美麗的龍女傳說……
只要得到龍女垂青,即可成爲乘龍快婿,蛻凡成仙。
故而在那一片的海岸線上,常有文人騷客前往,即墨揮毫,寫下洋洋灑灑的詩詞文章,或題於亭驛、或刻在石壁上、或直接投擲進海中,諸如種種,都是想要撞一份仙緣。
陳少遊此去,當然不是去找什麼龍女,而是去找許?。要仔細詢問對方,關於其家傳之寶,那半片天書的來歷。
此物來由,或許藏着奧祕線索。
在山中,陳少遊獲得完整的一份天書,籍此補全了靈根真種,就此脫胎換骨,甚至“返老還童”了。
但其實,這纔是他的本來面貌。之前只是因爲痼疾傷身,意志消沉,使得容顏憔悴,看起來甚顯衰老罷了。
當沉痾消除,生機蓬髮,自可恢復過來。
然而這等事落在陳火生他們的眼中,無異是神仙妙法。消息走漏出去,全鎮轟動,人們蜂擁而至,要瞧個稀奇。
陳少遊可沒有被圍觀的嗜好,早早坐進了馬車裏。
負責趕車的乃是袁十二。
此妖依然穿着那件寬大的破爛舊衣,頭戴破鬥笠,當抬起頭來,白眉抖動、雙瞳如燈、寬嘴利齒,頓時把人羣給驚嚇得連連後退,不敢再靠近。
昨夜已與家人告過別,又不是一去不復返的,就無需再多說什麼了。
至於無藥堂那邊,平時空置着,大哥大嫂有鑰匙,可去幫忙打掃衛生,卻也沒什麼好整理的。
“駕!”
猿妖坐在車轅上,鐵棍藏於座下,爪抓繮繩,一聲清喝,健馬乖乖聽話,立刻撒開四蹄跑起來。
衆人看不到變年輕的陳少遊,深感遺憾,交頭接耳一番,很快散去了。
還要種田下地呢。
這趟選擇馬車出行,陳少遊自有考量。他的身體狀況正處於調整恢復的階段,需要多入定觀想,以及調息養神。
若非有事要辦,他都想着趕緊離開鑑國,離開這個修家討厭的靈荒之地了。
但轉念一想,以當下煉氣一層的修爲境界,反而並沒有受到太大的限制影響。而且就這麼跑到外面去,可能遭遇更大的兇險,不如暫且留下來,把狀態穩定下來後再說。
最重要的還是,自己身上究竟藏着什麼樣的祕密?
總感覺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操控擺弄着……
這讓陳少遊不得不聯想到修仙界諸多的詭譎傳聞,從而心生戒備。
他目光一閃,隨即眼觀鼻,鼻觀心地開始觀想養神起來。
此去鎮海城,是一條未曾走過的道路,好在知道大概的方向,只要沿着官道走,路上會有亭驛,會有路牌,總不至於迷路。
但今時不同往日,戰事的影響遠超想象,戰禍連連。
特別是離開茂縣之後,一些地方竟已形成了百裏無雞鳴,白骨露於野的慘烈景象。
而官道上的長亭短亭,幾無倖存,被拆的拆,被燒的燒,路牌都找不到了。
就連流民都碰不上幾個。
好不容易打聽到點消息,說是魔將司徒雄率領的魔道大軍南下,到了這邊,正與太子方面組建起來的勤王軍形成對峙之勢。雙方之間真正的大戰倒還沒爆發,不過局部衝突不斷。
魔道軍遠行而至,後勤供給之類全部就地解決:搶軍糧、抓壯丁、趁勢入室劫掠,做那燒殺淫亂之事。
又有潰兵流寇等到處爲禍……
當地的平民百姓們端是死的死,逃的逃,抓的抓,十室九空。
……
這一天黃昏時分,馬車進入到一個名叫“高縣”的境內。
此地距離鎮海城不遠了,只剩下兩天左右的路程。
“聿!”
馬匹停下。
原來在路上不知被誰堆了許多石頭,擋住了去路。
嘩啦一下!
道路兩邊衝出十多名手執兵刃的漢子,一個個凶神惡煞,很快把馬車給圍住了。
爲首一名大漢,獨眼,手中舉着一柄斧頭,口中喝道:“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
嘭!
後面一句來不及出口,只看到眼前一花,就被一棍爆頭,去了西天。
“呱噪!”
猿妖縱躍而至,手持鐵棒,齜牙咧嘴,兇相畢露。
“哎呀,妖怪!”
“點子扎手,快放箭!”
嗤嗤嗤!
這一夥匪徒竟持有箭弩,紛紛發射。
其中一箭射中健馬頭顱,這馬悲鳴一聲,倒地身亡。
又有些箭矢朝着馬車射進去。
袁十二勃然大怒,它當然知道這些攻擊不可能傷害得了陳少遊,只是擾了公子清修,便有取死之道。
當即掄起鐵棒,棍棍敲頭,一棍一個。
這一夥賊寇哪裏見過如此兇猛的妖怪?只一會兒功夫,便死傷大半。
連逃都逃都不掉。
最後剩下兩個,趕緊丟了手中兵器,“噗通”跪地,大喊:“爺爺饒命!”
這時陳少遊走出車廂,看着地上的馬,目光清冷。
見到車裏的乘客竟是這麼個韶秀少年郎,兩賊大感意外。雖然對方衣裝簡樸,毫無配飾,但顯而易見,能役使這等猿妖當車伕的,來頭可想而知。也許是哪個世家的子弟,又或者,是昇仙會里的大人物。
這一回可真是撞到鐵板上了。
兩賊戰戰兢兢,磕頭如搗蒜,只求饒命。
陳少遊走過來,開始詢問當下的時局情況。
兩賊似乎看到了一線生機,不敢有絲毫隱瞞,把所知道的統統說了出來。
他們在這一片打家劫舍,殺人越貨,算是消息靈通的。
聽罷,陳少遊不置可否,自顧回去車廂,將書笈和乾糧之類收拾起來。
猿妖明白公子的意思,手起棍落,打殺乾淨了。
其脾性原來是慕道好靜的,但一路所見所聞,心頭便堆積了憤怒,激發起本性的兇戾來。
隨後就地挖了兩個大坑,一坑埋人,一坑埋馬。
沒了馬匹拉車,袁十二就準備自己來拉,但被陳少遊阻止了:“安步當車。走,咱們去高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