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
鄉村間的土路上,馬蹄聲轟隆隆連成一片,如悶雷滾過田野,奔襲的馬匹身後捲起漫天塵土,在地面拖出長長的灰龍。
聽了剿匪都尉張茂的話,齊春旺眉頭緊鎖,指尖無意識摩挲着馬鞍,內心陷入猶豫。
是啊,別看張茂生得五大三粗,一副有勇無謀的莽夫模樣,可細想之下他這話竟頗有道理。
四十輕騎爲何會失敗?
正是因爲他們在城中逗留過,雖說短暫休整緩解了人困馬乏,可這期間,難免會被對方佈置的暗哨察覺行蹤。
思慮再三,齊春旺終究壓下了休整的念頭,即便將士們早已疲憊不堪,他們還是即刻出城,朝着大荒村的方向疾馳而去!
呼呼呼.......
戰馬的喘息聲此起彼伏,背脊上早已被熱汗浸透,陽光灑在溼潤的皮毛上,泛着亮閃閃的光澤。
咕嚕嚕......
齊春旺腹中陣陣空響,泛起飢餓感。
連續十幾日趕路,他們幾乎沒喫過幾頓像樣的飯,此刻臨近正午,他本打算到了安平縣城讓大家好好飽餐一頓,補充體力的。
不止他如此,隨行的四十名輕騎,個個也都是飢腸轆轆!
馬背上的張茂同樣難熬,剛出縣城沒多遠便有些後悔了。
他再急,也不差這一頓飯的功夫,該是喫口熱飯再出發的,如今腹中空空,滋味實在難受。
他粗糙的手指在懷中一陣摸索,掏出一塊硬邦邦的肉乾,塞進嘴裏慢慢咀嚼。
雖說有幾名兵卒也跟着掏出了僅剩的乾糧,可更多人早在路上就把最後一點行軍糧喫完了,畢竟之前都以爲到了縣城就能好好喫上一頓。
“兄弟們,再撐一會!解決了那些人,今晚咱們好酒好肉喫個痛快!”
張茂提高聲音吼道,給兵卒們加油打氣。
他清楚,此刻將士們的狀態和自己別無二致。
“駕......”
隊伍側後方不遠處,單獨跟着一騎,正是滿臉愁雲內心忐忑不安的李班頭。
這一次,帶路的又是他!
之前負責傳信的也是他!
一來是他對路線駕輕就熟,沒人比他更熟悉這一帶,二來是縣令伍思遠擔心派其他衙役,會失了分寸露出馬腳被對方察覺。
如此一來,李班頭便成了唯一的人選。
齊春旺注意到李班頭神色異樣,沉吟片刻揚聲問道:
“李班頭,你之前也來過,覺得那大荒村如何?”
李班頭連忙看來大聲回道:
“收小麥的時候,小的確實去過大荒村,那是我們安平縣最偏遠的寡婦村,村裏的男人幾乎都沒了,只有三十幾戶人家,周圍全是荒地,村子就坐落在大鮮卑山的山腳下。”
大鮮卑山......
但凡看過秦州地圖的人都知曉,那裏已是中原的最北邊陲。
越過那道山脈,另一邊便是廣袤的大草原,屬於草原蠻子的地盤。
雖說草原地域遼闊,可除了放牧再無其他生計,這種生活只適合人口少的遊牧民族,對中原人而言,人口衆多,單靠放牧謀生實在勉強。
“上一次,小的騎的馬匹不濟,是匹有腳傷的老馬,一路跟不上速度,後來到了鄉城,各位大人便自行去了大荒村,小的沒敢隨行。”
李班頭小心翼翼地補充道。
從鄉城去往大荒村,有一條一路向北的小路,只需沿着那條鄉村土路一直走到盡頭,看到那座巨大的山脈,便能望見山腳下的大荒村。
他可不敢說自己上一次全程跟着,還目睹了所有人被殺,若是如實相告,那他就成了同謀了,暗中與大荒村有所勾結。
所以逮到機會,他便連忙澄清。
“也就是說,上一次最後發生了什麼,你完全不知情了?”
齊春旺雙眼微眯,目光銳利如刀,直直看向李班頭。
他總覺得李班頭的話裏,藏着些許不妥之處,讓他不得不懷疑。
李班頭連忙高聲回話,語氣帶着幾分急切:
“是的,大人!小的怕耽誤了各位大人的正事,後來便返回了縣城,那段時日,衙門正忙着下村收繳稅糧,正是人手最緊缺的時候,小的實在脫不開身啊。”
“不過那位帶隊的大人,領着的也是四十名輕騎,穿的全是最好的裝備,威風凜凜的,就算大荒村真有什麼異動,也頂不住四十輕騎的衝鋒纔是。”
“也是那日帶路分別後,小的就再也沒見過各位大人返回,至於鹽官劉沐一事,最後探查的結果如何,小的也一概不知。”
李班頭這番話,聽着似乎漏洞百出,可細細一想的話,又覺得所言合乎情理。
但這一次,齊春旺自然不可能放走他,必須讓他一路跟着同去!
李班頭在心中快速盤算着,這段時間,他陸續以送木工爲由,替縣令大人探查大荒村的動向。
除了村裏的木屋有所增加,大荒村的重心顯然全放在了那道城牆上。
城牆外層是條石,內裏填充着田中的泥土,這種石皮夾土牆,遠比縣城的土牆堅固得多。
前些時日,縣城修補一段坍塌的城牆,單靠那些充作苦力的民夫,想要快速將整座城牆翻新加固,若不增加人手,沒有一兩年是絕無可能完成的。
大荒村不僅修築了城牆,還駐守着大量叛軍,具體人數李班頭雖不清楚,但他估算,定然不下百人。
這次從州城來的隊伍,雖說有二百兵卒和四十輕騎,可僅憑這些人手,想要攻破城牆絕非易事,搞不好會陷入僵持,最後的調動縣尉趙川和他麾下的縣兵。
如此一來,趙川夾在中間,滋味怕是要比他難受數倍。
想到這裏,李班頭更覺自己處境艱難。
等下到了大荒村,雙方衝殺起來,他得想辦法置身事外,只要不被夾在中間,便無大礙。
通過他的觀察,無論是這二百兵卒還是四十騎兵,此刻都是人困馬乏,飢腸轆轆,這般狀態下,又如何能與李村正手下的叛軍抗衡?
隊伍駛離通往臨鄉城的官道,轉而進入鄉村通行的小土路。
道路瞬間縮小了大半,這是常年踩踏自然形成的小路,窄得僅容兩騎並行,馬車駛過都要小心翼翼碾過路邊野草。
臨近鄉城附近的一段路上,還殘留着不少收割完畢或尚未收割的田地,再往前,便是連片的齊腰荒草,隨風搖曳。
正如李班頭所說,這條鄉村小路確實筆直向前延伸,如此一來,他之前的話語便又多了三分可信度!
不知奔行了多遠多久,衆人的視線盡頭終於出現了一條巨大山脈的模糊輪廓。
戰馬的呼吸聲愈發急促,鼻翼翕張着噴出大量熱氣,可眼下這種情況,他們只能硬着頭皮往前衝。
以馬匹的體力,這最後一段路尚且能堅持,若是此刻停下,便需要長時間休整,再也無法搶佔先機。
“兄弟們!都打起精神來!我們馬上就要到了!”
張茂再次高聲鼓氣,讓將士們強撐着提起精神。
此前未曾多想,到了這裏,齊春旺也開始憂心起人馬的狀態。
這般人困馬乏的模樣,他們還能發揮出幾分實力?好在己方人手衆多,或許能以數量取勝!
隊伍左側,是連綿不絕的低矮土丘,它們連接在一起,一路延伸向山脈的方向,看上去竟像是一條小型山脈。
嗯?
跑在最前面的齊春旺突然眯起雙眼,他的目力極佳,隱約看到遠處那綿延土丘的頂端,似乎有一個黑點,像是一棟小房子。
咚......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廣闊的天地間快速蔓延開來。
聽到這聲音,齊春旺身體猛地一震,張茂也疑惑地側過耳朵,疑心是自己聽錯了。
咚.....
緊接着又是一聲,這一次比上一次清晰了許多,所有人都清晰地聽到。
“不好!他們有崗哨,就在那邊的土丘頂部!”齊春旺驚喝一聲。
對方竟然在土丘上設置了崗哨,佔據制高點俯瞰這邊,定然早已發現了他們的靠近。
張茂發出一聲冷哼,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這裏果然有古怪!八成是佔山爲王的土匪或是逃到這裏的叛軍!”
“兄弟們,加速衝過去!別給他們留準備的機會!”
此刻,齊春旺和張茂也顧不上身下戰馬的疲憊,猛地一夾馬腹,催促馬匹提速。
“駕!”
“大人們!等等我!”
李班頭故意驚呼出聲,裝作馬匹腳力不足的模樣,趁機放慢速度,讓身後的人紛紛超過自己,穩穩墜在了隊伍末尾。
這樣一來,待會兒真打起來,他便能置身事外,安心觀戰。
縣令大人交給他的另一個任務,就是務必仔細看清戰況,回去後好詳細稟報戰鬥過程與結果。
又往前疾馳了一段,衆人終於看清,前方幾百米處,赫然矗立着一段高大的城牆!
城牆?
張茂和齊春旺心中既疑惑又震驚,一個偏僻的小山村,爲何會築起如此規整的城牆?
“這!這哪裏來的城牆!明明兩個月前還沒有的!”
落在隊伍最後的李班頭,故作驚訝地高聲喊道,語氣中滿是難以置信。
齊春旺眼神驟然轉冷,兩個月時間,怎麼可能建造出這樣一道城牆?
這個李班頭定然有古怪,說不定就是叛軍安插在縣城的眼線!
等拿下大荒村,必須先將他擒拿審問!
張茂見到城牆後,也覺得事情變得棘手起來,戰鬥性質已然轉變爲攻城戰,可他們根本沒有準備任何攻城工具。
如此一來,雙方很可能陷入僵持,即便對方人手較少,也能憑藉城牆固守,他們一時半會兒難以攻破。
“他們的城牆沒有城門!直接殺進去!”張茂眼尖,率先發現了關鍵。
城牆兩側的荒草早已被清理乾淨,沒有任何視線阻礙,隊伍再拉近一些,衆人都看清了,這道城牆果然沒有設置城門,牆角處還堆砌着一些尚未清理的石塊。
難道真的是剛剛建造完工的?
城牆看着確實嶄新,石縫間的泥土還帶着幾分溼潤,又沒有城門,如此來看,李班頭似乎又沒有撒謊。
就在這時,牆頭和城牆內側陸續出現了人影,其中四十人身穿與己方輕騎制式相同的戰甲,其他人的戰甲樣式,則明顯不是大齊兵卒的標配。
這些人果然是叛軍!人數約莫有上百!
齊春旺瞬間想通了其中緣由!
鹽官劉沐還有那四十名輕騎,定然都折在了這裏,至於他們是否還活着,他已不抱任何希望。
上一次的四十輕騎必然是輕敵了,結果中了對方的埋伏。
對方人多勢衆又是突襲,即便輕騎裝備精良也難以抵擋,最終被盡數拿下也不足爲奇。
如此看來,對方絕非普通山匪或敗軍,大概率是某位藩王麾下的精銳!
城牆頭上,李逸負手而立,極目遠眺,望着那片滾滾塵土中疾馳而來的隊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呦!人不少啊,約莫有兩百多人吧!”
李逸讚歎,臉上沒有絲毫緊張與擔憂,身形一晃便從四米高的城牆頭縱身躍下,穩穩落在地面,毫髮無損。
見他如此輕巧的模樣,身旁的青鳥衛們暗自佩服。
李村正這武藝,怕是還在青鳥將軍之上!
“把火炮擺好,給他們個驚喜!”
“這兩門先收起來,最後再用,別浪費了!”
李逸原本取出了八門榆木炮,見到對方只來了二百人左右,便臨時決定先收回兩門,視戰況再定。
改良後的榆木炮還未曾正式測試,眼下這些人,正是最好的實驗目標,能直觀檢驗出火炮的威力。
噠噠噠......
林青鳥手提長槍,騎着戰馬從城牆內側緩緩走出。
她的戰甲雖早已破損,卻經精心修補,依舊能看出昔日的颯爽風采。
長髮被束成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面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鋒。
在她身後,雲雀和風鸞也恢復了昔日的英姿颯爽,二人明明生得一副嬌俏模樣,身上卻散發出與容貌格格不入的鐵血殺意,周身氣息冷冽。
再往後,便是四十名青鳥衛輕騎,他們穿的戰甲與敵方制式相同,手中拎着的全是亮閃閃的精鋼橫刀。
作爲這些刀具的鍛造者,李逸最清楚橫刀的優勢所在,早已指點過他們使用訣竅。
城牆頭上,另有四十名青鳥衛嚴陣以待,他們個個都是射箭的好手,眼神如鷹隼般緊盯着來犯之敵,戰意灼灼。
城牆之下,
二十名刀盾兵手持盾牌與長刀,結成嚴密陣型,剩下十幾人守在榆木炮旁,手持火摺子的士兵嚴陣以待,內心既緊張又激動。
這火炮的威力,他們早已見識過,今日能親眼目睹它在戰場上的風采!
“來了!”
李逸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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